文：柳葉 來源：狗尾巴草

本文是《》的后續(xù)故事：

那天我沒死成。

合租的室友早上起來上廁所，發(fā)現(xiàn)門推不開，叫了物業(yè)，撬開門，把我送進(jìn)醫(yī)院。洗胃，搶救，折騰到下午才醒過來。

我媽從溫哥華打來電話，聲音抖得厲害。

“滿寧，你答應(yīng)媽，再也不這樣了?！?/p>

我說嗯。

“你回來吧，回媽這兒來。”

我說行。

“滿寧，”她在那頭哭了，“媽只有你一個?！?/p>

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小時候在舅媽家，有一次發(fā)燒，舅媽給我喂藥，表妹在旁邊玩娃娃。我想叫我媽，但叫了也沒用，她不在。

后來燒退了，我自己好了。

那種感覺我一直記得。好像世界很大，我很小，小到?jīng)]有人能看見我。

周辭遠(yuǎn)沒來看我。他發(fā)了一條消息：好好養(yǎng)病，保重。

我沒回。

6

出院那天，上海的春天來了。路邊有花開了，粉的白的，叫不出名字。我站在醫(yī)院門口，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后打車回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翻到他送我的東西。一件毛衣，一條圍巾，一本書，書里夾著一張紙條：給我的滿寧。我會一直在。

我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后扔進(jìn)垃圾桶。毛衣和圍巾也扔了。書沒扔，放在箱子里，和其他書一起。

那天下午我買了去溫哥華的機(jī)票。我媽說來接我。我說不用，我自己回去。

飛機(jī)起飛的時候，我從窗戶往下看。上海越來越小，越來越遠(yuǎn)。

溫哥華的春天來得晚。我回去的時候，路邊的積雪還沒化完，空氣里有一股冷冰冰的濕氣。我媽開車來接我，路上沒怎么說話。她開車的樣子變了，不像以前那么急，拐彎的時候會提前打燈，等三秒再轉(zhuǎn)。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覺得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叔叔也在家。

他瘦了很多，頭發(fā)白了一半，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報紙?？匆娢疫M(jìn)來，摘下眼鏡，笑了笑。

“回來了？”

“嗯?！?/p>

“回來就好。”

他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不像以前那么底氣十足，變的有些微弱。

我媽后來告訴我，叔叔在加拿大的生意虧了，賠了不少錢。香港的老婆知道了這事，要跟他離婚，分走了剩下的一半。他現(xiàn)在也就是個普通人，不是什么大老板了。

“你別在他面前提這些事，”我媽說，“他心里難受?！?/p>

我說好。

我在溫哥華待了兩個月，每天就是吃飯、睡覺、看書、散步。我媽變著花樣給我做飯，今天紅燒肉明天排骨湯，好像要把我過去幾年在外面吃的苦全補回來。我胖了五斤，臉色也好了一些。有天照鏡子，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有了點血色。

我媽看著我，說：“你這樣好看?！?/p>

我笑了一下。

沒告訴她，我每天晚上還是睡不著。沒告訴她，我手機(jī)里還存著周辭遠(yuǎn)的號碼，時不時翻出來看看，但從來沒撥出去。沒告訴她，我有時候會想起卡文，想起他說“我快喘不過氣了”，想起他轉(zhuǎn)身走掉的樣子。

有些東西不是吃幾頓飯就能好的。

叔叔有天晚上敲我房門。我開門，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p>

“什么？”

“你拿著?！?/p>

他把信封塞給我，轉(zhuǎn)身走了。我拆開一看，是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六位數(shù)的密碼。第二天我問叔叔什么意思。

他說：“你以后用得著?！?/p>

“我不能要?！?/p>

“拿著吧，”他說，“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好事。對你，我也沒盡到什么責(zé)任。這點錢你拿著，將來萬一有什么事，好歹有個退路?！?/p>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老。不是年紀(jì)老了，是心老了。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樣有神采了，像一盞快滅的燈，風(fēng)一吹就熄。

“謝謝叔叔。”我說。

他擺了擺手。

7

五月初，我媽接了一個電話。

她在陽臺上接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客廳看電視，聽不清她說什么，只零星聽到幾個詞——“知道了”、“別說出去”、“我來處理”。

她掛了電話進(jìn)來，臉色不太對。

“誰啊？”

“沒誰，打錯了?！?/p>

她騙人的本事一直不太好。但我沒拆穿，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起來喝水，路過她房間，聽見她在里面打電話。這次我聽清了一句。

“你不能這樣威脅我，”她說，“我已經(jīng)沒什么能給你的了。”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fā)涼的話。

“你要是敢動她，我跟你拼命?！?/p>

她說的“她”，我知道是誰。

第二天我翻了我媽的手機(jī)。趁她洗澡的時候，我拿起她的手機(jī)，用我的生日解了鎖。通話記錄里有一個號碼，最近三天打了七次。沒有存名字，我憑記憶反復(fù)默背了下來。

然后我回房間，用我的手機(jī)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

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熟悉，但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您好，請問您是？”我問。

那邊頓了一下。

“你誰??？”

“我是滿寧?！?/p>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的時候，他開口了。

“滿寧，”他說，“你不該打這個電話?！?/p>

“你是誰？”

他沒回答。

“我是你舅舅?！彼f。

舅舅。我愣住了。干舅舅？那個八年沒聯(lián)系的人？

“你找我媽干什么？”我問。

“你媽沒跟你說？”

“說什么？”

他又沉默了。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jī)的聲音，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你十三歲那年，”他說，“你媽來接你。你知道她為什么來接你嗎？”

“因為她想我了?！?/p>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笑。不是笑，是“嗤”了一聲，像是聽到什么荒唐的話。

“她不是來接你的，”他說，“她是來躲事的?！?/p>

“什么意思？”

“你那個叔叔，深圳那個，他的生意出了事。不光是賠錢的事，是有官司。你媽怕牽連，帶著你跑路。她不是突然想你了，她是要一個借口。”

我握著手機(jī)的手有點抖。

“你騙我?！?/p>

“我騙你干什么？”他說，“你舅媽為什么不喜歡你媽？你以為就是因為她是小三？你舅媽知道的比我多。你媽當(dāng)年在老家的時候，就不省心。她干的那些事——算了，我不說了。”

“你說?！?/p>

“不說了。你問她去。她要是有良心，就該告訴你?！?/p>

“舅舅——”

“別叫我舅舅，”他說，“我不是你舅舅。你親爸是誰，你媽都沒搞清?！?/p>

電話掛了。

我站在房間里，手機(jī)貼在耳朵上，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窗外溫哥華的夜很安靜，遠(yuǎn)處有幾盞燈，跟幾年前那次一樣的方向，不知道是誰家的。

我想起我媽說“媽只有你一個”。我想起她說“你不能走我的老路”。我想起她抱著我哭，說“媽錯了，媽只要你活著”。

她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我走出房間。我媽還在洗澡，水聲嘩嘩的。我站在浴室門口，等她出來。水聲停了。門開了，她裹著浴巾出來，看見我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你干嘛？”

“媽。”

“嗯？”

“我親爸到底是誰？”

她的臉?biāo)⒌匕琢恕?/p>

“你——”

“舅舅給我打電話了?！?/p>

她整個人僵在那里，沒半點聲響。水從她的頭發(fā)上滴下來，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說什么了？”她的聲音很小。

“他說你也不知道我親爸是誰?！?/p>

我媽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看著我，眼眶紅了。

“滿寧——”

“媽，我要聽真話?！?/p>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后她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頭發(fā)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你坐下，”她說，“我跟你說?！?/p>

我坐下了。她沉默了很久。房間里只有空調(diào)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你舅說的沒錯，”她終于開口了，“我確實不知道你親爸是誰。”

我等著她往下說。

“那年我20歲，”她說，“在老家縣城的一個理發(fā)店打工。店里管吃不管住，我跟人合租，住的地方很亂。有一天晚上下班，十一點多，路上沒燈，我被人——”

她停了一下。

“被人拖進(jìn)巷子里?！?/p>

我的心縮成一團(tuán)。

“我不知道是誰，”她說，“天太黑，沒看清臉。我報了警，警察來了，做了筆錄，后來沒下文了。我懷孕了以后，去找過他們，他們說查不到?！?/p>

“那你為什么說——”

“說你爸死了？肝癌？”她苦笑了一下，“我沒辦法。我不能告訴你是那樣懷上的。我寧可你覺得自己是小三的女兒，也不想讓你知道你是這樣來的——”

她沒說完。

“后來我遇見了你叔叔，”她說，“就是你深圳那個叔叔。他對我是真心的，但他有老婆。他知道你的事，他不介意。他對我好，對你也好。我以為這輩子就這么過了?！?/p>

“那舅舅說的官司呢？你來接我，不是因為想我，是因為要躲事？”

她抬起頭看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都有，”她說，“我想你是真的，躲事也是真的。滿寧，媽不是什么好人。我做過很多錯事。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你把我扔在舅舅家五年?！?/p>

“我知道?！?/p>

“你每次打電話，第一句永遠(yuǎn)問我考了多少分?！?/p>

“我知道。”

“你從來沒問過我開不開心?！?/p>

她不說話了。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她沒擦，就那么任它淌。

“媽對不起你?！彼f。

我沒說話。我站起來，走出她的房間，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機(jī)，撥了舅舅的電話。

關(guān)機(jī)。

我又撥了一遍。關(guān)機(jī)。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天花板，想起小時候在舅媽家，表妹在玩娃娃，我在旁邊看著。我想玩，但我不敢說。后來表妹去上廁所了，娃娃就放在沙發(fā)上，我偷偷拿起來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表妹回來，看見了，說你怎么拿我的娃娃。我說我就看看。她說你放下。

我放下了。

我知道在那個家里，沒有任何東西是屬于我的，我只是暫住。

那個娃娃是粉紅色的。跟叔叔給我買的臺燈一樣。

可哪個才是我的家呢？哪個都不是我的家。

我一直都是一個沒有家的人。漂到哪里算哪里。

8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條短信。

號碼是舅舅的。只有一句話：

“你媽沒跟你說的，還不止這些?！?/p>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三個字：“你說。”

那邊沒回。一整天都沒回。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第三天晚上，電話響了。不是舅舅的號碼。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號碼，歸屬地是廣東深圳。

我接了。

“喂？”

“滿寧?！?/p>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是我媽。

“你是誰？”

“你舅媽?！?/p>

我拿著手機(jī)的手抖了一下，很意外。

“你還記得我嗎？”她說，聲音很平靜，“你在我家住過五年?！?/p>

“記得?！?/p>

“你舅舅不會給你打電話了，”她說，“他把你拉黑了。他說他不知道這些事該不該告訴你，很為難。怕你受傷。但我覺得你應(yīng)該知道這些事?！?/p>

“什么事？”

她沉默了幾秒。

“你媽在深圳的那個叔叔，”她說，“你知道他叫什么嗎？”

“姓周?！?/p>

“全名?！?/p>

“我沒問過?！?/p>

“他叫周國良?！?/p>

“所以？”

“你那個男朋友，”她說，“你那個叫周辭遠(yuǎn)的，你知道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嗎?！?/p>

電話那頭很安靜，舅媽沒再說話。

我說不出來一句話，耳朵里開始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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