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人問我，恨一個人能恨多久。我說，你試過每天數自己還有多少恨就知道。
九月了。某個下午我翻到從前寫的幾行字，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也曾狠狠恨過。那段時間我做很多事都跟恨有關。為了不碰數學和會計，我告訴自己我恨它們——好像這樣就不用面對那些解不開的題。后來為了避開某個人，我開始恨一切跟他沾邊的東西。他聽過的歌我切掉，他去過的咖啡館我繞道，連他喜歡的那件灰色衛(wèi)衣的顏色，我都不想再看到。
我以為恨能讓我忘記。我以為只要恨得夠深，這個人就會從我的記憶里被連根拔起。當時的我不懂怎么梳理情緒，也不知道還能用什么別的方式處理失望。恨是我手里唯一的工具，我攥得很緊。
但你試過一直攥緊拳頭嗎。第一分鐘你覺得有力氣，第十天你的手指開始發(fā)酸，第三個月你忘了自己在攥著什么，只知道手很痛。恨一個人也是一樣。你得反復回想他做錯的事才能維持恨意，你得不斷跟自己確認“他確實不值得”——每確認一次，就重新疼一次。慢慢我發(fā)現(xiàn)，那個早就在過自己日子的人根本沒被我的恨影響分毫，只有我把自己困在反復播放的舊膠片里。
后來有別的事闖進來了。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失眠理由。恨不再是我生活的重心，可奇怪的是，當我不用每天喂養(yǎng)它的那一刻，整個人的重量突然輕了好多。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恨是一件極度耗能的事。它要你時刻保持憤怒，時刻準備好跟那段回憶搏斗，而你甚至不會贏——因為回憶不會還手，它只會一遍遍消耗你。
我決定不恨了。不是原諒了所有事，也不是那些傷害突然變得合理。而是我累了。我想把力氣用在別的地方。那些黑暗的日子確實來過，那些被辜負的感覺也是真的，我選擇承認它們來過，然后讓它們留在那里。我不必把自己跟那個人永遠綁在一起。他可以是他，我可以是我——我們本來就是兩條路的人，今后也不必在恨的交叉點上繼續(xù)同行。
就這樣吧。我擁抱過那段漆黑的時光，也終于松開手讓它過去。我已經走在另一條路上，比從前平靜很多。也許有一天想起你來什么都感覺不到了，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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