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許久后，我撐著墻慢慢站起。
告別廳里外婆的遺像還亮著燈，照片里她穿著我寄回來的絳紅色毛衣，笑得眉眼彎彎。
“外婆，”我小聲說，“他要跟別人相親了。”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不說話。
走出殯儀館時天已經(jīng)黑透，我躬著背沿路邊慢慢走，胃疼讓我的步幅變得很小。
手機(jī)震了幾下，是之前聯(lián)系過的花店老板，問我明天要不要去看鋪面。
若水街，離殯儀館步行只要八分鐘。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花店門口。
然后我看見陳恪也穿著灰色衛(wèi)衣，袖子擼到手肘，正低頭跟花店老板說話。
我們兩年沒見，卻在兩天之內(nèi)遇見了兩次。
“梁小姐是吧？”花店老板迎上來，“這位是陳恪也，我朋友，幫忙清點庫存。你們認(rèn)識？”
我和陳恪也同時沉默。
“認(rèn)識?！彼乳_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前女友?！?br/>三個字落在地上，砸得我心口悶疼。
花店老板干笑兩聲，識趣退開。
“你要盤這個店？”陳恪也走近兩步，聲音壓低，“梁小滿，你在上海拼了那么多年，說不要就不要了？一個花店能賺幾個錢……”
他突然收住了話。
因為我的手正無意識地摁著上腹，拇指關(guān)節(jié)用力泛白。
在一起三年，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每次胃疼發(fā)作我都是這個姿勢。
“你胃又疼了？”他的聲調(diào)變了，那層疏離感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擔(dān)憂。
我趕緊放下手，笑笑：“沒事，老毛病?！?br/>他盯著我看了五秒，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梁小滿，你該去醫(yī)院看看?！?br/>苦澀漫上舌尖。
醫(yī)院。
上個月我在上海瑞金醫(yī)院的走廊里坐了四個小時，等來一份判決書：胃癌，低分化腺癌，IV期，最多半年。
我笑笑，語氣輕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看過了，沒什么大事。”
他皺眉，沒有追問。
這就是前男友這個身份給他的權(quán)利，可以關(guān)心，但不能深究。
我轉(zhuǎn)身看店面，三十幾個平方，帶小閣樓，陽光從落灰的玻璃窗照進(jìn)來，打在墻角一只空花盆上。
如果養(yǎng)一盆茉莉，夏天應(yīng)該能開花。
可我不一定能活到夏天。
“我盤了?！?br/>陳恪也拿起筆，低頭開始擬合同。
我看著他右邊鬢角，忽然發(fā)現(xiàn)那里藏了兩根白頭發(fā)。
原來兩年也會在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身上留下痕跡。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尖壓著紙邊沒松手。
“想好了？”他聲音很輕，“真的不回上海了？”
我拿起筆，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梁小滿。
外婆取的名字，她說小滿小滿，小小的滿足就好。
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貪心，貪上海的霓虹，貪看不見的未來，最后什么都丟了。
“不回了?！蔽姨ь^笑笑，“上海沒有若水街這樣的梧桐樹?！币矝]有你。
我起身告辭，剛走出兩步，他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
“梁小滿?！?br/>我回頭，就見陳恪也站在洋甘菊桶旁邊，衛(wèi)衣帽子被風(fēng)吹得微微鼓起，手里還攥著那支筆。
他說：“你臉色很差。”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快得像翻了一頁書。
“胃不好就少碰涼的，冷水桶別自己搬，別到時候死在店里了，還得別人給你善后?！?br/>我攥了下手心，朝他擠出一抹笑。
“你放心，我不會麻煩別人的?！?br/>他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那樣最好。”
門關(guān)上了。
三月微涼的風(fēng)灌進(jìn)來，我站在原地，手不自覺摁在外套口袋上。
我不會麻煩別人，可陳恪也，你應(yīng)該不算別人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