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這些天，南面小園里的幾株月季各自爆出了一簇簇花蕾，不枉我去年冬天埋的魚肚腸、蓋的落葉被。
今年春節(jié)前夕，小女攜小外孫女過來小住，為了多陪陪她們母女，我請了鄰家的鐘點工來打掃衛(wèi)生，每天兩小時。慕阿姨五十多歲，面相忠厚，話不多，但凡叮囑她要注意什么，總是連連點頭，連聲“嗯”。一個月后，小女和小神獸回自己家了，我留用了慕阿姨。慕阿姨很開心，愈發(fā)勤勉。她來的日子，我安心地在書房里工作。一日，她快要收工，我到一樓關門，發(fā)現(xiàn)鋼琴上滿是濕抹布留下的水漬。趕緊用干毛巾擦干凈，和緩地囑咐她：“慕阿姨，鋼琴表面只能用干毛巾擦喔。”她照例點頭，連聲“嗯”。
又一日，慕阿姨把北面院子里的落葉掃掉了，還把院子邊上的、花壇里的落葉弄得干干凈凈。我問：“你掃過落葉了？”她自豪地說：“嗯，都清掉了！”我笑著說：“慕阿姨，你真勤快。不過以后還是讓落葉留著，要掃，也是掃到院子邊上，我要當花肥的?！痹僖蝗?，慕阿姨下班的時間過了，沒跟我打招呼，我覺得奇怪，下樓一看，人走了，門卻沒關沒鎖。她來的第一天，我就重點交代，進出時，前后幾道門一定要關好；離開時，要跟我打聲招呼。看來，她的點頭和“嗯”不大靠譜。辭掉慕阿姨時，我言不由衷地說了些場面話，讓她留存了有朝一日復工的希望。說實話，我內心很鄙夷自己。
春日，香樟樹換裝，一天不掃北院，滿地落葉。有一天，北院的地面很是干凈，院子邊上堆積的落葉又不見了，我只能苦笑。某日路過鄰居家，碰見慕阿姨收工出門，我謝了她，也再次把留著落葉一事跟她說了一遍。慕阿姨的內心，想必很崩潰。她幫我掃掉落葉，本是為我好，我卻不領情。
從慕阿姨，聯(lián)想到我自己以及我的父母、師長、朋友，或多或少，都曾出于“為你好”，把自己的道德標準、認知水平和個人好惡加諸身邊人，給他們出過不少難題吧。我的一位老同事，對兒子呵護有加，兒子讀書，找工作找女友，領證辦婚禮，他一路督促，一手操辦。結果兒子說，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很多時候，我們都不缺對身邊人的愛和善意，遺憾的是，我們只記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卻不懂“己所欲”也不能隨便施于他人。兒女不是我們的私產，但現(xiàn)實生活中，越俎代庖，替兒女規(guī)劃人生的父母比比皆是?？鋸堻c說，幾乎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慕阿姨，一有機會，就想把“己所欲”加諸他人。吾日三省吾身，第一省，是提醒我自己，在女兒、母親、同事和朋友面前，不要成為慕阿姨。
原標題：《孔曦：慕阿姨的“己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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