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朋友吃飯中間聊起父親的事，想起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父親的那深刻、沉穩(wěn)的愛，深深撼動著我。一件破舊背心，勾起了我童年的回憶——

去年夏天，我從南方出差回來。一進門父母帶著慈祥的笑容在門口迎接，一種家的溫暖包圍著我。一身的疲憊忽然全消失了。

放下行李，走到父母身邊跟父母聊一會天。在問寒問暖的過程中，我的眼睛轉移到了父親的身上。

一件千瘡百孔的背心。一件從我身上撿的、跟了父親二十二年的背心。

我不解地問：爸，這件背心……您怎么還穿著呢？都破成這個樣子了，怎么不扔……。

父親打斷我的話：怎么不能穿？破點怕什么，在自己家里穿有什么關系，不扔，還能穿……。

我的鼻子有點發(fā)酸……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上初二暑假的時候，學校組織夏令營。給參加夏令營的學生每人發(fā)了一件背后印有“藍天”字樣的白色背心。由于那時剛剛進行改革開放，家里經(jīng)濟條件普遍都不好。我的家庭更不例外，一件衣服能穿兩三代人。所以有一種習慣，如果有件新衣服一定要選大一些的，這樣過幾年長個了也能穿，不至于浪費。滿懷著興奮的心情，穿著新背心，參加了暑期夏令營。

這件背心在這整個夏天都陪著我。由于那時是體育生，被送到體校訓練，訓練時都換上訓練服，所以這件背心在過了那年夏天后就不怎么穿了。這件背心就流落到了父親身上。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并不是一個很細心的男人，從還沒有注意這件背心的去向，時間太久了，好像從記憶里抹去了一樣。新舊交替的習慣已經(jīng)使我忘記了這件東西。突然映入眼簾的陌生、又熟悉的千瘡百孔的舊背心，將父親的往事又呈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

70年代，中國當代史上最重要的一個年代。周恩來逝世、毛澤東逝世、粉碎四人幫，文化大革命結束、鄧小平上臺、改革開放……。我就是出生在這么一個具有歷史意義、而思想動蕩的年代。

我們的家庭也是在這種年代的變遷與動蕩中掙扎著。父親是家中長子，下面有五個弟弟都在上學。家中生活困難，父親不得不放棄當時已經(jīng)被錄取的新疆歌舞團，參加了工作。家里只有爺爺和父親兩個人工作，奶奶在家里給別人繡花賺點微薄的收入。

那時的收入很低，計劃經(jīng)濟下糧食及主要生活品都是供給的，按人口分配，憑票購買。憑家中兩個人的微薄工資養(yǎng)活一大家口人生活、上學很困難。父親不得已從那時開始就經(jīng)常在上班的工廠里預支生活費，那時我們管這個叫“打饑荒”。這個月借了錢，下個月從工資中扣除一部分來用來還“饑荒”，這樣形成了惡性循環(huán)，“饑荒”越打越多。

60年代中期，父母在生活極困難的環(huán)境下結了婚。60年代未有了家中的第一個長孫女——我姐姐。又過了五年，我作為家中的第一個長孫出生了。由家里面積小，孩子多，父母婚后就搬了出來，住在一大片現(xiàn)在所謂的“棚戶區(qū)”里的一間小小的平房里住了下來，家中唯一的家具就是用磚頭砌成的炕與一張舊飯桌。多年的“饑荒”父親義不容辭地背了下來。那一年，我四歲。

父親就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艱難地支撐著這個家。小的時候在我的印象當中，父親很嚴厲，母親很慈祥。感受最多的就是母親的關愛與體貼。對于父親的關愛體會得少，作為一個孩子，當時還不能夠理解父親的愛是怎樣表達的。父親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家的頂梁柱，很少去表達自己的喜好。更多的是把好的東西留給身邊的親人，雖然有很多東西是父親更需要的。

母親身體不好，體弱多病，每天買菜做飯的事情就在父親身上，每天下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市場上買菜回來做飯。可以說我是從小吃父親做的飯長大的。

經(jīng)濟上的困難，使我們的家庭生活上非常拮據(jù)。每天的飯桌上基本很少有幾塊肉，父親舍不得吃，把瘦的挑出來給母親和姐姐，肥的留給我，他自己不吃。

每個月父母發(fā)工資的那一天是我每個月都向往的，因為那一天父親會像往常一樣，從市場上帶回一只燒雞來，雖然只有巴掌大的一只。但這已經(jīng)是這個月當中最好吃、最奢侈的美食了。

晚飯時全家坐在一起，父親開始分配。母親體弱多病，父親把雞腿分給母親，邊分邊說這是給媽媽加營養(yǎng)；雞翅膀分給姐姐，說姐姐是女孩子，吃雞翅膀手巧；雞頭與雞脖子分給我，說男孩子吃雞頭好，聰明；最后把雞胸肉留出來給母親放在飯盒里，第二天帶去單位的午飯。剩了點沒有肉的雞架，父親就拿出當時最便宜的白酒倒上一杯，連骨頭都舍不得浪費就著吃了……。

直到現(xiàn)在，每次吃燒雞，我都會想起小時候父母發(fā)工資的那一天，父親分燒雞那一幕。直到現(xiàn)在我都還有吃雞頭的習慣。

父親生活很節(jié)儉，什么東西都舍不得浪費，就連搜了的飯菜都舍不得倒掉。夏天很熱，那時候沒有冰箱，前一天晚上剩了點飯菜和菜湯都是收拾好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都會發(fā)出一股酸味，但是父親永遠舍不得倒掉，說：我身體好，菜酸了沒關系，我吃！別浪費了，你們別吃了！裝進飯盒帶去單位熱一熱就是中午的午飯。

記得一年夏天，星期四下午不上課，中午放學我去了父親單位吃飯。父親把熱好了的昨天晚上的剩的飯菜端了上來說：快吃吧，都吃完別剩了。然后自己把帶來的一個長了毛的饅頭，把發(fā)霉的外皮撕掉，拿了一塊咸菜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拿了一張工人日報一口饅頭就一口咸菜吃了起來。

我拿起飯盒跑過去要父親一起吃，他說什么也不吃，說他喜歡吃饅頭就咸菜，非要我都吃完。吃的時候感覺心里是酸的，我吃的什么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父親吃發(fā)霉的饅頭就咸菜的情形，至今記憶猶新。

父親舍不得買衣服，一件衣服能穿十幾二十年。當年學雷鋒的時候，雷鋒的衣服都是補丁落補丁。這個用來形容我的父親并不為過。父親完整的衣服只有一兩件，其它所有的衣服都是補了再補，縫了再縫，更不用說襪子和內(nèi)褲了，都是補了好幾層。完整的衣服都是留在過年和外出穿。發(fā)的工作服都舍不得穿新的，都要留起來，直到舊的破得不行了才換新的。

記得我小學畢業(yè)，升入初中時，要開學了，學校規(guī)定學生要穿白襯衣藍褲子到學校報到。因為家里生活困難，又是到月底最緊張的時候，沒有多余的錢去買藍褲子。父親把他舍不得穿的藍色工作服拿了出來，拿出一條我平時穿的褲子，比著大小，拿著剪刀，用手工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邊改邊對我說：孩子，月底了家里沒錢了，全家還得吃飯，不能給你買新的。這件工作服是新的，料子很好，我沒舍得穿。你穿太大了，爸爸給你改改，保證給你改得好好的……。

我當時心里不是滋味，那時年紀小，當然喜歡穿新衣服。本來是不高興的，但是看著父親一針一線地給我改褲子，家里生活又緊張。心里如翻倒了五味瓶，心里很難受……。父親親手給我縫改的這條褲子，跟了我三年多。

90年代初，改革開放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在父親和母親艱苦的努力下，家庭生活有了明顯的改善。父親工作很努力，從參加工作時一路由班組長、工段長，提升為車間主任，后又提為分廠廠長。以前欠的“饑荒”已經(jīng)全還清了。家庭生活質(zhì)量也有了明顯的提升。但是父親自始至終保持生活節(jié)儉的習慣。沒有因為生活比以前好了就改變了。

父親為人很正直，人緣特別好，所一到過年過節(jié)到家里來探望的朋友很多。中秋節(jié)是我們國家傳統(tǒng)的節(jié)日，作為中國人很重視這個節(jié)日，我們家也不例外。一到中午節(jié)，家里會堆了很多月餅。有些是單位發(fā)的福利，有些是親戚、朋友送來的禮品。一堆就是二三十盒月餅。這么多月餅怎么辦？吃又吃不了，送又送不出去，認識的都送完了還剩一堆。

從那天開始，父親就開始跟月餅“耗”上了，每天早飯一到兩個月餅，一口月餅一口白開水，這就是他的一頓早飯。那么多月餅不是一天兩天能吃完的。有一年父親一直吃到臘月快過小年的時候。月餅都干了，硬得跟石頭一樣，有的還長了綠毛發(fā)霉了。我拿出來就要扔掉。父親攔著我說：不要扔，還能吃呢，扔了干嘛，放那里明天蒸一蒸一樣吃。我們說什么他也不同意扔。第二天父親把月餅放在蒸鍋里蒸，一直吃到快過小年了才吃完……

小時候母親常跟我說：孩子！不要怪你爸爸，你爸是太過日子了，太摳門了，但是沒辦法。誰讓我們窮呢？但是，孩子！如果沒有你爸爸這么多年的辛苦，也不會有我們現(xiàn)在這個家。所以，孩子你應該體諒你爸爸，你爸是一家之主，是一個家的頂梁柱。你要感激你爸爸，你爸這一輩子很辛苦，做父母的都是很不容易的……。

……一件破舊的背心，里面隱藏著舊時的點點滴滴，記錄著父親母親對家庭無私的付出，對兒女們的無限關懷。父母一生給予于我們的愛與關懷是偉大的！我們已經(jīng)為人父母，我們要記住父母的恩情，我們要對我們的兒女身上做出我們的努力。

母愛溫柔似水！父愛沉穩(wěn)如山！

我愛您！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