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川，在家排行老三，中間的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兄弟姐妹不待見。

加上我打小就厲害，一言不合就動手，從小到大沒少惹事。別看我在大雜院里的打遍天下無敵手，回家就老實(shí)了。

小時候我家住關(guān)東街南上坡大雜院，我爸一個人工作養(yǎng)活全家七口，孩子多了肯定有偏有向，我爸從小就瞧不上我，別看我體格好，可腦子不好使，嘴也笨，不討喜。三個兒子中，數(shù)我最沒出息，初中都沒考上，12歲就開始混日子，而我大哥二哥都考上了學(xué)，一個技校一個讀中專。

他們都是爸媽眼中的出息兒，就我是個不省心的。

雖說后來一直是我這個不省心的兒給他們養(yǎng)老，可我爸沒念我?guī)拙浜茫谒劾?，我始終不如倆哥哥讓他風(fēng)光，省心。

他總說，我這輩子唯一讓他省心的就是我自個找了一個好媳婦，模樣好，家世好，心眼兒更好。

“你說人家金鳳看上你啥嘞！”我爸抽完旱煙，用銅嘴敲打鞋底，“好漢無好妻，賴漢娶花枝?！?/p>

被自己老爹數(shù)落，我無可奈何，媳婦給我倒杯酒，抿著嘴笑，“爹心疼我，我有人撐腰，你得感謝我，要不是我，你現(xiàn)在還得給孫寡婦養(yǎng)兒子?！?/p>

你說說，都結(jié)婚幾十年了，她咋還記得以前的糗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輩子能過得這么舒心，多虧了我媳婦那一瓶二鍋頭。

讓我這慫人口吐真言，抱得美人歸。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老天爺早都安排好了！

我們的故事，從大雜院的矛盾開始。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70年代大雜院，是個讓人吃驚地小社會，人多，恩怨也多。占地方，是最大的矛盾爆發(fā)點(diǎn)。

我們住的大院有五戶人家，一開始院子真不小，六七個孩子滿院瘋跑著玩。

后來，張叔家先壘了個雞窩，后來又加蓋一間小房，緊接著，我爸也挨著東屋蓋了大半間，不出幾年，你家蓋半間，我家圈塊地，院子里就沒地方了。

幾十只雞，犄角旮旯都是房，一到清晨，雞鳴狗叫，震耳欲聾，推開窗就能聞見雞屎味，屋檐底下還種著菜。

女人們一個賽一個會過日子，把方寸之地利用到了極限。

沒法子，那時候就這樣，孩子多地方小，占了就是自己的地。

因?yàn)檎嫉?，鄰居們沒少矛盾，說急眼了還動手，一打架我就沖在最前頭，大哥推我上，二哥出主意，我挨過揍，打贏的時候更多。

漸漸的，我兇名外露，街坊鄰居都怵了我，老王家老三，真不是個東西，鬧個矛盾真下死手??！

躲著點(diǎn)，早晚得出事，等著吧。

久而久之，我名聲掃地，爹娘埋怨，倆哥哥嫌棄，他們都忘了我是為了誰拼命，他們忘了，我也忘了。

后來我找到了工作，國營面粉廠接面工，我力氣大，一個人頂兩個工位。

班組長挺喜歡我，本來想給我介紹對象，一打聽，沒了下文。

雖說我上班后再沒和人動手，可我的名聲不好，沒有姑娘看得上我。

一眨眼，我24了，爹娘托人給我說了一個寡婦，帶著倆孩子，比我大五歲。

我自個也同意了，雖說比我大，長得也一般，但她生了倆兒子，再給我生個小子問題也不大。

我這樣的人，有人樂意嫁給我就不賴了，沒挑沒撿。

見了一個月后，孫寡婦開始找我要錢，一開始一兩塊，后來要五塊。

我當(dāng)時一個月賺46，交家里40，一個月工資沒捂熱就被她要光了。

她偷摸和我說，不能全交，以后我們過日子也要用，“你傻呀，你都交了也是給你倆哥貼補(bǔ)了，你大哥二哥結(jié)婚借了不少錢，你爸媽還得給他們免費(fèi)帶兒子，你呢？誰管你了！”

孫寡婦的話，刺痛了我的心。我不是不知道爹娘偏心，大哥二哥看不上我，可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家里缺錢，倆妹妹也還小。

我申請了替班，誰請假我都頂上，一天24小時恨不得干20個小時，工資翻了一倍，我累瘦了20多斤。

每個月發(fā)了工資孫寡婦就帶著我去逛街。

那時候保定市的商業(yè)街還叫“馬號”。最初是保定府總驛站養(yǎng)馬的馬棚，清朝被推翻后，馬號不再養(yǎng)馬，逐漸形成小商小販經(jīng)營場所。?

馬號很繁榮，賣東西的商鋪鱗次櫛比，還有小飯館，小酒館，耍雜耍唱戲的，熱鬧無比。

歲數(shù)大了我很少再動手，沖脾氣收斂不少，可那天我卻當(dāng)著孫寡婦的面和人干了一架。

我倆買了東西在攤位上吃包子，三屜牛肉大蔥的，還要了一碗雞蛋湯。

包子很貴，1.5一屜，雞蛋湯5毛，其中二屜她都包上了，說回家?guī)Ыo娃吃。

我捏著一個包子看著她吃，她說要不我來一碗素面吧，也不貴，一屜包子我倆吃不飽。

我搖搖頭，素面也得八毛呢！回家吃個饅頭就行。

孫寡婦白了我一眼，讓我去對面鋪?zhàn)哟蚱烤?，她說她爹喜歡二鍋頭。

我進(jìn)了酒鋪沒買成酒，和人動了手，倆小痞子欺負(fù)賣酒的小姑娘，我能慣著他？

二話沒說，我劈頭蓋臉揍了倆人一頓，不小心砸了酒壇子，被派出所的同志請走了。

孫寡婦悄然無聲的跑了，大哥來派出所接的我，本以為得挨頓罵，沒想到大哥卻很意外的沒熊我。

回到家，爹娘嘆了口氣，二哥破天荒陪我喝了兩盅，大哥也說我做的對，據(jù)說賣酒的老板拉著大哥千恩萬謝，不僅沒讓我賠錢，還送了大哥一塑料桶白酒。

大哥笑著說，老板就那一個閨女，長得真俊，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漲紅了臉，“哪能啊，我有對象，再說，我都不記得她啥樣，光動手了?！?/strong>

大哥搖了搖頭，“弟，你那對象不咋滴，出了事就跑，要不拉倒吧，回頭大哥再給你相看別人?！?/p>

娘一聽，也猶豫了，爹沒吭氣，半晌嘆了口氣，“她家有房，可以住過去還不算入贅，咱家真沒地方了?！?/p>

大哥低下頭，二哥也不說話了，他倆結(jié)婚掏空了家底，現(xiàn)在我們一家子已經(jīng)擠成一鍋粥了！

這大半年我都擠在單位宿舍，家里就這條件。

“爹，娘，她就是嚇壞了，沒事，其實(shí)她對我也挺好?！?/p>

娘親手給我盛了碗白粥，“老三，以后每個月給我交20就行，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就好了?！?/p>

我心口熱乎乎的，鼻子有點(diǎn)酸，從小到大，娘很少這么溫和。

那頓飯，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頓，爹娘，倆哥哥待我破天荒的好。

第二天，我聽娘的話，給孫寡婦買了布料，又拎了幾瓶好酒。

酒是大哥幫我拿的，據(jù)說還是批發(fā)價，賣酒的小姑娘親手打的禮盒。

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個月，眼瞅著正月了，娘請了媒人去提親。

這幾個月，我和孫寡婦還是老樣子，每個月要錢，逛街，幫她干活。

我倆之間談不上多好，牽過手看過電影，一起吃了幾頓飯。

我其實(shí)心里也有點(diǎn)小遺憾，畢竟大哥大嫂恩愛的樣子我見過。

二嫂追著二哥打的嬌嗔我也羨慕，他們像夫妻，而我和她，還沒結(jié)婚，就只剩下油鹽醬醋的日子了。

我知道我嘴笨，不會哄人，她太實(shí)際，一個女人帶著倆兒子，早就對生活沒了期待。

就這樣吧！各人過個人的日子，有個屬于自己的家就行。

我做好了一切準(zhǔn)備，努力攢錢，認(rèn)真工作，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擔(dān)當(dāng)，養(yǎng)家糊口，努力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

沒想到，娘興高采烈出門，垂頭喪氣的回來了。

孫寡婦提了一個條件，不僅彩禮要五百塊錢！還要手表，自行車，縫紉機(jī)各一臺，加上衣服，酒席，七七八八，足足二千塊！

爹娘蔫了，當(dāng)初說好的不要彩禮，只要一輛自行車，咋說變就變。

娘說，人家說了，我太厲害，一言不合就動手，這種人她嫁的不踏實(shí)，手里得攥著點(diǎn)錢。

爹狠狠瞪了我一眼，“早說別惹事，把這婚順利結(jié)了再說，你可好，當(dāng)著人家的面打架，活該！讓你沖大尾巴狼，2000咱家真出不起，你自個看著辦吧！”

爹罵了我一頓，還是出門借錢去了，他雖然不喜歡我，可還是心疼我。

大哥大嫂拿出全部積蓄，二哥也把私房錢都貢獻(xiàn)了出來，連倆妹妹攢的零花錢也拿了出來。

娘從柜子里摸出錢盒子，一分一毛的數(shù)。

我站起身，一臉無所謂，“娘，黃就黃了吧！回頭我娶個更好的，我還不想給別人養(yǎng)兒呢！”

我昂著頭出了家門，蹲馬路牙子上發(fā)了一下午呆。

我恨自個，為啥小時候不好好上學(xué)，為啥好勇斗狠，管什么閑事啊！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沿著街邊慢慢走，不知不覺進(jìn)了小酒館。

要了盤花生米二兩白酒，我自斟自飲喝上了。

不知啥時候桌子上多了盤豬耳朵，蔥絲翠綠，菜里加了香油和辣椒油，聞著就香。

要是以前我肯定不要，可當(dāng)時太苦悶了，上錯了我也吃干凈了，花錢就花吧，反正攢著也沒用了。

心里苦，二兩酒就高了，我迷迷糊糊過去結(jié)賬，

我也沒問，找了錢就走，眼前一片水霧，耳朵邊似乎有人低聲軟語問我怎么了？

我沒好氣，關(guān)你什么事！

我踉蹌著往外走，胳膊被一雙柔軟的小手扶住，我的心一哆嗦，孫寡婦的手骨節(jié)粗大，手指肚全都是繭子，可這雙手卻像沒骨頭似的。

扶的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酒醒了一半，舌頭更短了，我掙脫了對方就跑，背后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給我嚇出一身冷汗。

一口氣跑回家，我的心口蹦蹦直跳，腦海里那雙手，又細(xì)又白又軟，可我只記住了她的手，長得啥樣全忘了。

第二天我數(shù)了幾遍錢，發(fā)現(xiàn)找錯了，她只收了我酒和花生米的錢，涼拌豬耳朵沒收錢。

思前想后，我猶豫了整整三天，決定去還錢。

我換了身新衣服，洗了澡理了發(fā)，大哥借我的白襯衣，稍微有點(diǎn)瘦，領(lǐng)口系上稍微有點(diǎn)緊，我挺直了胸膛才能喘氣。

我站在酒館門口等了好久，直到店里沒人了才走進(jìn)去。

進(jìn)去我就驚呆了，這姑娘也忒好看了，不止手白，小臉更白，皮膚嫩的和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我舌頭立刻短了一截，結(jié)結(jié)巴巴，面紅耳赤，好不容易說清楚來的目地，冷汗塌透了脊背。

我這是癡心妄想?。e丟人了。

我扔下錢就要跑，她卻擋在門口攔住我。

“我餓了，陪我吃個飯吧！”她如溪水般清澈的眸光看的我心如鼓錘，我連和她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為……啥……”我半天都說不出個囫圇話，咋坐下的都忘了。

老板親自炒了倆菜，端上來笑瞇瞇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不敢伸筷子夾菜，卻干了整整一瓶二鍋頭。

她倒一杯，我喝一杯，她問我啥我都嗯一聲。

一開始，我啥也不敢說，不知不覺喝高了啥也無所謂了。

我解開倆扣子，把從小到大的委屈一股腦發(fā)泄了出來，我不記得我說了多少，反正我一直在滔滔不絕的說，把這一輩子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都說了，我好像哭了，又哈哈大笑。

最后我提了孫寡婦，我被人踹了，親事黃了，爹和娘大哥他們還在想法子湊錢。

可我認(rèn)命了，不結(jié)婚了，打光棍就打光棍吧！

我端著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酒入愁腸愁更愁！

“你很喜歡她嗎？”小姑娘盯著我的臉，臉頰緋紅，小嘴微張，薄嗔輕怒，看的我眼都直了。

酒壯慫人膽，惡從膽邊生。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打了個酒嗝。

“如果可以，我更想……喜歡你。”

話剛出口，腦子里瞬間清醒，我的老天呀!我說啥呢，這不成耍流氓了？

我，我這是瘋了吧！

沒等我低頭認(rèn)罪，撒丫子就跑，小姑娘忽的笑了。

“對象黃了就再找唄，天涯何處無芳草。”

“那個……剛才，我胡說八道的，你別當(dāng)真?！笨谌魬液拥奈矣纸Y(jié)巴了。

她又?jǐn)Q開一瓶酒，給我倒了一杯。

“你看我咋樣？”我剛舉杯，被她一句話嚇得撒了一半。

“問你呢？說話！”她瞪了我一眼，我的心咚咚咚狂跳。

“你……太好，我不配！”四目相對，只剩下自慚形穢。

“那是她沒眼光，你，是個好樣的!”

她直直的看著我，雙眼清澈明亮。

我的心，仿佛被一股熱量包圍著，渾身上下徜徉著溫暖。

挺直后背，我看著她，從來沒有人用這么溫柔的目光看過我，聽我胡言亂語，對我充滿信心。

從這一刻起，我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就是我這輩子，命中注定的人。

后記:

我和妻子的婚禮震驚了所有的街坊鄰居，娶了酒館老板的獨(dú)生女，還是個大美女，著實(shí)給爹娘長了臉。

大哥二哥都喝多了，和我說了好多話，我這才知道他們從來沒有看不起我，只是希望我更有出息。

我爹也喝高了，也許，我不是爹最愛的兒子，可我，依舊是他的驕傲。

幾十年過去，爹娘都老了，金鳳也不年輕了，可在我眼中，她依舊像以前一樣美。

爹還是喜歡挖苦我，叨叨我，可他最喜歡住在我家。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眨眼間，人生已經(jīng)過了一大半。

感謝我的妻子，在我最沮喪最沒落了的時候，給予了我最深的溫柔和信任。

今生今世，有你相伴，余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