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大多數(shù)人都愿意相信時間能治愈一切。五十三年前，我在23個月大的時候失去了母親和外婆，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篤定自己已經(jīng)安然度過。畢竟一個連記憶都不完整的幼兒，要怎么去悲傷？生命自顧自地延續(xù)下去，就像什么也沒發(fā)生。
但缺失感從來不在表面留下痕跡。它像一棵樹遇見鐵絲網(wǎng)，繞開、包裹，最終把障礙消化進年輪里。從遠處看，你很難發(fā)現(xiàn)這棵樹和別的樹有什么不同——可它內部的每一次生長，都繞不開那道曾經(jīng)的阻擋。我的整個人，就是這樣繞著那場過早的失去長起來的。我深信自己逃掉了，直到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才明白根本沒有。
你沒法甩開疼痛。它會悄悄摸清你的作息，熟悉你所有的防御盲區(qū)。它知道穿什么外衣你不會起疑，知道在你最放松的對話里、在某個不該那么沉重的時刻，突然卸下所有偽裝，站在你面前說：我其實一直都在。
這是我花了半個世紀才看清的第一件事，大概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痛苦從不離場，它比你以為的更有耐心，而且從不高調地預告自己的到來。它是一個精于模仿的老手，有時化作沒來由的憤怒，有時扮成對瑣事的過度反應，在你覺得“至于嗎”的瞬間，悄悄泄出一絲曾經(jīng)的底色。你不認識它，只是因為它的喬裝太自然了。
那道傷痛從未真正完結。原來悲傷不是一道待解的題，它不會被時間消融成零。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學會帶著它一起生活，就像攜著一個沉默的同行者。有時候你覺得它睡著了，其實它只是翻了個身。但沒關系——你終究會習慣它的重量，然后在某些夜晚，忽然意識到，原來早就不是它壓著你，而是你已經(jīng)長成了剛好能容納它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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