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您跪錯人了。”

話音落下，宴會廳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梁順跪在大理石地板上，膝蓋磕出悶響，西裝皺巴巴貼在身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法令紋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fā)顫：“晨曦，叔……叔求你了，就看在……”

我沒讓他說完。

“看在什么？看在您當(dāng)初把禮物扔垃圾桶，還是看在您罵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嗚咽。

我卻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忽然酸了。

六年前，我從出租屋里抱著紙箱子搬走時，也以為這輩子就這么完了。誰能想到，有一天，他會跪在我面前。

01

第一天上班，我就犯了大錯。

我在前臺報到時，人事主管問了一句：“晨曦，你學(xué)歷那一欄寫的大專，畢業(yè)證帶了嗎？”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那張畢業(yè)證是假的。

不，準(zhǔn)確說，是托老鄉(xiāng)辦了張假證。我高中時家里供不起，考上了大學(xué)也沒去。來省城打工，人家最低要求就是大專，我只能出此下策。

正當(dāng)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老李，一個前臺要什么畢業(yè)證？能干活不就行了。”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雙手背在身后，笑瞇瞇看著我，眼神卻讓我后脊發(fā)涼。

事后我才知道，他叫梁順，是廠里的退休老干部。他女兒梁慧也在這家公司，做行政。

那天中午，梁順把我叫到走廊盡頭。

他把煙頭按滅在墻上，轉(zhuǎn)過頭看我，聲音不高不低：“小曾，你那點事兒，我都聽見了?！?/p>

我心臟猛地一緊。

“你放心，我不揭發(fā)你?！彼肿煨α耍冻鲆豢邳S牙，“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幫了人，就得討個人情?！?/p>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叔罩著你，沒事兒?！?/p>

那一整天，我坐在工位上，手腳冰涼。同事叫我一起去吃飯，我搖搖頭說減肥，其實一口都吃不下。

我知道，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果然，沒過兩周，梁順就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時，他推門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沓票據(jù)：“小曾，叔的退休手續(xù)還差點材料，你幫叔跑一趟社保局?！?/p>

我看了看表，已經(jīng)五點十分了，社保局五點半關(guān)門。

“叔，這會兒去……”

“怎么，耽誤你下班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算了，我自己去?！?/p>

我連忙說不是這個意思，接過票據(jù)就往外跑。

那天我跑到腿發(fā)軟，趕在關(guān)門前兩分鐘把材料遞進(jìn)去了。等我回到公司，已經(jīng)七點多，辦公樓里空蕩蕩的。

梁順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連句謝謝都沒留。

我坐在工位上，胳膊蹭到桌角磨破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我低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袖子都磨出了線頭。

那是母親在老家給我買的，花了幾十塊錢，她還說這料子好。

我當(dāng)時就坐在那里，看著胳膊上的傷口，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上班的第二周。

我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我不知道，這一忍，就是六年。

02

梁順開始頻繁讓我?guī)兔ε芡取?/p>

有時候是去銀行取錢，有時候是去藥店拿藥，有時候就是純粹讓我去樓下買包煙。

每次他打電話來，我都要馬上放下手里的活兒去辦。領(lǐng)導(dǎo)不高興，覺得我心思不在工作上。同事們也都在背后嘀咕，說我是梁家的“保姆”。

有一次，我正跟一個客戶談合同，梁順打來電話，說讓他女兒送個文件過來。

我說：“叔，我這會兒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那行吧。”他掛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結(jié)果第二天上班，梁慧端著茶杯從我身邊走過，淡淡地說了一句：“晨曦，我爸說你昨天沒空幫他。他老人家身體不好，你多擔(dān)待點?！?/p>

我沒聽懂她什么意思。

后來我才琢磨過來，梁慧是在點我呢。

梁順把她放到這家公司，不就是想讓她盯著我嗎？

那段時間，我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都用來給梁順?biāo)投Y。

中秋節(jié)，我買了盒好茶葉送過去。梁順拆開看了一眼，說：“這茶我不愛喝。”

我說：“叔，這是鐵觀音，挺好的。”

“鐵觀音？”他把茶葉盒往旁邊一推，“我喝龍井?！?/p>

說完他又補(bǔ)了一句：“小曾，你要是有那個心，就送點好的。別整這些便宜貨，拿不出手?！?/p>

我咬著嘴唇?jīng)]吭聲。

那盒茶葉花了我三百多，是我半個月的生活費(fèi)。

回到家，我坐在出租屋里，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用手背擦了擦，告訴自己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呢？

我給母親打電話，說在這里過得挺好的，公司里的同事都照顧我。

母親在電話里笑：“那就好，在外頭要懂事，多幫幫人家?！?/p>

我說：“媽，你放心?！?/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好久，才把那股委屈壓下去。

那一年春節(jié)，我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沒錢回。

我算了算，這一年攢下來的錢，除去房租和生活費(fèi)，剩下的全填進(jìn)梁家的窟窿里了。

梁慧回老家過年，在朋友圈發(fā)了照片，一家人圍在一起吃年夜飯，熱鬧得很。

我翻了翻評論，看見公司好幾個同事都在底下說“羨慕”，還有人說“梁姐真幸福”。

我關(guān)上手機(jī)，吃了碗泡面。

那晚出租屋外頭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一整夜，我就那么躺在床上，聽著。

我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這樣，過年能回家，能吃上母親做的飯，該多好。

就是靠著這點念想，我才撐了下來。

可我不知道，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03

第三年，梁順開始變本加厲。

有一次，他叫我去他家里吃飯。我以為他終于把我當(dāng)人了，就去了。

梁順的妻子做了幾個菜，梁慧也在，還有梁順的侄子，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胖乎乎的，笑起來牙縫很大。

飯桌上，梁順喝了兩杯酒，話就多了。

他指著他侄子對我說：“小曾，這是我侄子，做生意的，有錢。你要是能嫁給他，你這輩子就不用愁了?！?/p>

我筷子差點沒拿穩(wěn)。

那個侄子正看著我，眼睛從我的臉上掃到脖子上，讓我渾身不舒服。

梁慧在旁邊笑著說：“晨曦，我表哥人挺好的，房子車子都有，你可以考慮考慮?！?/p>

我扯了扯嘴角：“我還年輕，不急。”

梁順的臉一下就沉了。

“年輕？你都快三十了，還年輕？”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小曾，不是我說你，你一個農(nóng)村出來的，在城里能嫁個什么樣的人？我侄子不嫌棄你就不錯了?！?/p>

我不敢反駁，只能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嚼著。

那頓飯，我全程沒再說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天上下著毛毛雨，我沒帶傘，就那么走著。路邊的燈光昏黃，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腦海里全是梁順那句話——“你一個農(nóng)村出來的”。

對，我是農(nóng)村出來的。

可是農(nóng)村出來的，就活該被人看不起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開始偷偷學(xué)東西。

白天上班，晚上回去上網(wǎng)課，學(xué)會計、學(xué)管理，看書到凌晨兩點。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同事們問我怎么了，我說失眠。

我把所有錢都省下來報了培訓(xùn)班。

一年后，我拿到了會計從業(yè)資格證。又過了一年，我通過了成人高考，拿到了一所正規(guī)大學(xué)的大專文憑。

這些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梁順之所以能拿捏我，是因為我手里沒牌。只要我有了一張真文憑，他手里的假把柄就不值錢了。

可事情沒我想的那么簡單。

有一天，我經(jīng)過茶水間，聽到梁慧在里面跟幾個同事聊天：“那個曾晨曦，你們知道吧？她以前求我爸幫她調(diào)崗，我爸沒搭理她。她還不死心，老往我家跑，我爸都煩死了?！?/p>

另一個同事問：“她干嘛非要巴結(jié)你爸？”

“誰知道呢?！绷夯坌α艘宦?，“可能想嫁到我家來吧?！?/p>

茶水間里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水杯，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我沒進(jìn)去。

我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繼續(xù)做事。

不是我不生氣，是我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我的真文憑還沒拿到手，公司一個重要的項目也正在節(jié)骨眼上。我不能因為一時沖動，把這幾年的努力全毀了。

忍，必須忍。

等我把項目做完，等我的文憑下來，我就走。

可我沒想到，梁順根本不給我這個機(jī)會。

04

第四年的夏天，我的成人高考畢業(yè)證下來了。

那天我特意請了半天假，去學(xué)校取了證書，回來時在公交車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質(zhì)很好，紅底金字，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曾晨曦，完成大專學(xué)業(yè)，準(zhǔn)予畢業(yè)。

我鼻子酸了，眼眶發(fā)熱。

終于，我也可以堂堂正正拿出自己的文憑了。

第二天上班，我拿著證書，準(zhǔn)備去找人事，把手續(xù)辦一下。

路過行政部時，梁慧叫住了我：“晨曦，我爸讓你中午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問：“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她說完就走了。

中午，我去了梁順的辦公室。

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面喝茶，見我來，往椅背上一靠，笑瞇瞇地說：“小曾，聽說你最近在學(xué)會計？”

我愣了一下：“嗯，報了個班?！?/p>

“學(xué)得好不好？”他晃了晃茶杯，“要是學(xué)得好，叔可以幫你問問，看能不能調(diào)到財務(wù)室去?！?/p>

我心跳了一下。

調(diào)到財務(wù)室，工資能漲不少，也不用天天在外面跑業(yè)務(wù)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又補(bǔ)了一句：“不過嘛，你也知道，這種好事兒不容易落到一般人頭上。叔也不是白幫你的?！?/p>

我問他：“叔，您想要什么？”

“上次我跟你說的，跟我侄子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彼嶂^看我，“你嫁過去，就是自家人了，什么事兒不好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叔，我不嫁?！?/p>

梁順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嫁?！蔽移届o地看著他，“我的文憑我已經(jīng)拿到了，不需要您幫忙調(diào)崗了。謝謝您這幾年的‘照顧’?！?/p>

我把那兩個字咬得很重。

梁順的臉漲紅了。

他站起來，指著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蔽铱粗?，“您是梁慧的爸爸，是廠里的退休干部，是幫過我的人。但您也是那個看不起我、拿捏我、不把我當(dāng)人看的人?！?/p>

他的手指顫了顫。

我笑了：“您放心，您當(dāng)年抓到我的那個把柄，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用了。我手里有真文憑了?！?/p>

說完，我轉(zhuǎn)身要出門。

“你給我站??！”

我站住了，回頭看他。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別以為拿個破文憑就算出頭了。你這輩子就是個農(nóng)村出來的，你翻不了身！”

我笑了笑：“那我就試試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張假證書拿出來，撕成了碎片，扔進(jìn)垃圾桶。

我看著垃圾桶里的碎片，忽然很平靜。

我終于解脫了。

可我沒料到，梁順不會就這樣放過我。

就在我準(zhǔn)備離職的時候，公司突然通知我，之前那個重要的項目，要換人接手。

我問原因。

領(lǐng)導(dǎo)說：“你最近狀態(tài)不太好，上面決定讓梁慧來負(fù)責(zé)?！?/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慧？她根本不懂這個項目！

我問領(lǐng)導(dǎo)是誰做的決定，他沒說。

但我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從辦公室出來，我握緊拳頭。

五年了，我忍了五年，換了什么？

換來的是隨時可以被替代，是被人踩在腳下，是連一個翻身的機(jī)會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我忽然做了個決定。

不辭職了。

我要留下來，把項目做下去。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為了證明，我可以。

梁順想讓我走，我偏不走。

05

接下來的半年，我拼了命地工作。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離開。項目方案做了十幾版，客戶拜訪跑了上百趟，深夜里打電話，清晨起來繼續(xù)寫郵件。

梁慧接手后，項目進(jìn)展緩慢。

她不懂那套業(yè)務(wù)流程，又放不下面子來問我。客戶催了好幾次，領(lǐng)導(dǎo)開始著急，也不怎么信她了。

梁順不止一次打電話給我，讓我“幫幫梁慧”。

我說：“叔，我現(xiàn)在手頭也有項目，走不開?！?/p>

他在電話里罵我沒良心，說早就看透我這種人了。

我不吭聲，掛了電話。

三個月后，客戶因為等不及，主動找到我，說要跟我對接項目。

我當(dāng)著領(lǐng)導(dǎo)的面，把項目方案整理好，逐條匯報，客戶當(dāng)場拍板。

會議結(jié)束后，領(lǐng)導(dǎo)拍著我的肩膀說：“晨曦，做得好。以后這個項目還是你負(fù)責(zé)。”

梁慧坐在會議室一角，臉都綠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戰(zhàn)爭還沒結(jié)束。

因為梁順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沒過多久，公司內(nèi)部傳出一個消息：有人舉報我使用假學(xué)歷入職。

人事找我談話時，我把我的大專畢業(yè)證書原件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真實學(xué)歷，已經(jīng)通過成人高考取得了國家承認(rèn)的文憑?！?/p>

人事看了看證書，愣住了：“可是……有人說你一開始就是用的假學(xué)歷?！?/p>

“誰說的？”我看著她的眼睛，“讓他來跟我當(dāng)面對質(zhì)。”

人事猶豫了一下，沒再追問。

但從那天開始，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光變了。

我走出辦公樓的那一瞬間，很想哭。

那一年我快三十歲。

我終于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著了。

我辭了職。

這次不是逃，而是我真的該走了。

這個地方，留著我太多屈辱。

走的那天，我抱著紙箱子，從辦公樓里出來。

梁順站在門口，遠(yuǎn)遠(yuǎn)看著我。

我們誰都沒說話。

他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我上了出租車，車子發(fā)動，駛過他的身邊，他站在那里，慢慢消失在后視鏡里。

我只是看著車窗外的城市，想的是：曾晨曦，你終于站起來了。

06

辭職后，我沒有急著找新工作。

兜里攢下了一些錢，打算去南方看看，聽說那邊做小生意的人不少。

就在這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是曾晨曦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客氣的、帶著點笑意。我愣了愣，沒反應(yīng)過來。

“我是周慧敏，之前跟你們公司合作過，簽過一單?！?/p>

我一下想起來了。

周慧敏，四十多歲，做建材生意的。當(dāng)年我在公司對接過她那個項目，她做事利落，雷厲風(fēng)行，從不刁難人。

周慧敏約我吃飯。

飯桌上，她開門見山：“晨曦，你從公司走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說還沒想好。

她給我倒了一杯茶，說她一直覺得我有能力，想拉我一起干。

“我手里有個項目，缺個靠譜的人。你懂業(yè)務(wù)、跑過市場，你要是來，合伙給你股份?！?/p>

我抬頭看著她，手捏著杯子邊緣。

她朝我笑了笑：“你不要有負(fù)擔(dān)，都是打工過來的，知道怎么回事。你這次出來，一定要做出點樣子。”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睛，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我跟周慧敏開始跑市場。

剛開始很苦。

為了節(jié)省成本，我們租了一間很小的辦公室，十幾平米，擺兩張桌子，連個空調(diào)都沒有。夏天熱得流汗，冬天冷得直跺腳。

我們每天騎著電動車，拜訪客戶，一家一家地跑。有時候碰上態(tài)度不好的，連門都不讓進(jìn)。

有一次，我站在一個老板的辦公室門口，聽他在里面訓(xùn)人：“什么小公司，能有什么好東西？”

我沒生氣。

我站在門外等他訓(xùn)完，看到有人出來，才敲門進(jìn)去。

后來那次，我簽下了那家公司。

周慧敏收到消息后，在電話里笑了很久：“晨曦，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段時間，我做生意只有一個原則：不玩虛的。

我說了能做就一定做到，從不坑、不騙、不糊弄人。

慢慢地，口碑做起來了。

有些老客戶，主動介紹新客戶給我。

三年后，我跟周慧敏成立了自己的貿(mào)易公司。

第一年，營業(yè)額突破了五百萬。

第二年，到了一千萬。

第三年，直接沖上了兩千萬。

我從出租屋搬出來，住進(jìn)了自己買的房子。

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想起當(dāng)初那個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想起那些被看不起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

我有了錢，有了事業(yè)，有了底氣。

我以為，梁順這個名字會永遠(yuǎn)留在過去。

可命運(yùn)就是這樣，在你以為自己翻身了的時候，它把你推回到最不想面對的人和事面前。

07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跟周慧敏商量一個合作方案。

秘書敲門進(jìn)來說：“曾總，外面有位老先生找您，叫梁順。”

我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周慧敏看了我一眼，問：“誰啊？”

我說：“一個熟人。”

我讓秘書把人請到接待室。

等我走進(jìn)接待室時，梁順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了。

他穿著舊夾克，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五年前多了不少，整個人也沒以前那么精神了。

看到我進(jìn)來，他連忙站起來，雙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晨曦，你……你現(xiàn)在氣色真好?！?/p>

我沒接他的話，在對面坐下，問他有什么事。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原來，這五年他家出了大事。

他老婆生了重病，治了很久，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還是沒留住人。梁慧婚后又離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日子過得緊巴巴。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被一個老朋友騙了錢。那個人說有個穩(wěn)賺不賠的項目，他信了，把剩下的家底全投進(jìn)去。

結(jié)果，對方跑路了。

他欠了一屁股債，找了好多人借錢都沒人愿意借給他。最后沒辦法，把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賣了還債。

梁順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晨曦，叔求你了，你幫幫叔。我知道你做生意做得好，你給我分口飯吃就行?！?/p>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哀求。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在過來之前，我想過他會是個什么樣子，想過他會怎么求我。

可當(dāng)他真的跪在我面前，頭發(fā)白了，腰也佝僂了，那雙曾經(jīng)居高臨下的眼睛，此刻卻不敢直視我。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一絲痛快。

只是覺得，這個人，我早就不認(rèn)識了。

“梁叔，”我開口了，“您的事情我了解了。但這個忙，我?guī)筒涣恕！?/p>

08

梁順的臉?biāo)查g白了。

“晨曦，你……你不能這樣?！?/p>

我站起來，沒接他的話。

我只是想起幾年前，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小曾，你一個農(nóng)村出來的，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五年后，換他站在我面前，求我“分口飯給他吃”。

我沒有報復(fù)的快感，也沒有原諒他的念頭。

就是覺得，一切都結(jié)束了。

梁順在接待室門口站著，像是在等什么。

我沒回頭，徑直走向辦公區(qū)。

梁順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晨曦，你看在我是長輩的份上，就帶帶我吧！”

我還是沒停步。

那個聲音越來越遠(yuǎn)。

同事偷偷問我：“那個老爺子是誰啊？”

我笑了笑：“一個熟人?！?/p>

不是我不想幫，是我知道，他如果進(jìn)了我這行，根本不會安心干活。

他老了，但骨子里的東西，沒變。

公司走廊里，周慧敏從旁邊走過來，倚在墻邊看了我一眼：“沒事吧？”

我說沒事。

“那就好，”她笑了笑，“晚上我請你吃飯?！?/p>

陽光從玻璃窗灑進(jìn)來，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當(dāng)年那個下雨的夜晚，站在一棟樓前面，仰頭看著那些亮著燈的房間，盼著有一天，也能走進(jìn)去。

而如今，我比曾經(jīng)想象中走得更遠(yuǎn)。

可我知道，有些事，可以翻篇，但不會忘記。

09

梁順走了之后，我以為這事就這么翻篇了。

沒想到周末的傍晚，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還帶了一個人。

梁慧。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穿著一件褪色的外套，頭發(fā)隨便扎著。眼睛下面青了一圈，看起來日子不太好過。

她見到我，低著頭，半天才擠出兩個字：“晨曦。”

我沒讓她進(jìn)門，讓她在外面等著，帶著梁順一起，去了樓下的茶餐廳。

點了一壺茶，也沒人喝。

梁順搓著手，又開口了：“晨曦，你看，梁慧她……她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要是能給她安排個活兒，哪怕是打雜的，也成?！?/p>

我的目光落在梁慧身上。

她低著頭，手指纏著衣角，上過指甲油的指甲斑駁。

那一瞬間，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

“梁叔，公司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跟合伙人商量過，暫時不招人?！?/p>

梁順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晨曦，叔真知道錯了。你就看在叔老了、走投無路的份上，拉我們一把吧。”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當(dāng)年那條煙的錢?！?/p>

我愣了一下，拆開信封，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我看了一會兒，把信封推了回去。

“梁叔，我不是要您還錢。”

梁順的手停在半空中，呆住了。

我心里知道，他當(dāng)初那樣對我，不是因為我窮，不是因為我農(nóng)村來的，更不是因為他看不起我——而是因為他自己年輕時也被這樣對待過。

他受了半輩子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比他更弱的人，就把那口惡氣，全撒在我身上了。

他錯了，錯得很離譜。

但他也是個可悲的人。

可我?guī)筒涣怂?/p>

因為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從茶餐廳出來，我站在路燈下。

外面的風(fēng)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

手機(jī)響了，是周慧敏發(fā)來的信息：“怎么樣？”

我笑了笑，回了一條：“放心，都是過去的事了?！?/p>

10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在村口等我，穿著紅色棉襖，頭發(fā)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密密匝匝地堆著。

我走過去，她拉著我的手：“瘦了?！?/p>

我說：“沒瘦，長胖了。”

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問了我一句：“這些年，在外頭吃不少苦吧？”

我搖了搖頭：“沒事兒?！?/p>

她卻說：“我看得出來。你從小就這樣，報喜不報憂。”

我沒接話，看著路兩邊蕭瑟的田埂，那幾年的光景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被嘲笑、被使喚、被拿捏、被看不起……

一幕一幕，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還記得很清楚。

可奇怪的是，說出來時，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母親聽完，半天沒說話。

最后她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人這一輩子，誰還沒低過頭呢？只要抬得起頭，就行了?！?/p>

我靠在她肩膀上，忽然說不出話來。

是啊，只要抬得起頭就好了。

回省城后，我繼續(xù)打理公司。

有一天下午，我到市場去辦事，路過一個街角時，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個背影。

佝僂著腰，走得很慢，手里拎著一個舊袋子。

是梁順。

我沒叫他。

他就那么慢慢走遠(yuǎn)了，被街道盡頭的人流吞沒。

我收回目光，走進(jìn)市場，談下一單生意，簽了合同。

回公司的車上，夕陽照在擋風(fēng)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辦公樓外的垃圾桶前，把那條扔掉的煙從桶里撿起來，拍了拍灰，放進(jìn)包里。

那條煙，最后賣給了樓下小賣部。

三十塊錢。

那三十塊錢，是我那一個月唯一的零花錢。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看著窗外萬家燈火落下來，心里像壓著塊石頭。

可即便如此，第二天醒來時，我還是整理好工裝，背上包出了門。

因為我知道，除了往前走，我別無選擇。

而現(xiàn)在，我終于走出來了。

從那條煙，到這家公司，從那個滿臉賠笑跑腿的小丫頭，到現(xiàn)在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這中間的每一步，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