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我到家那天，天黑得早。

村口的槐樹還在，只是被風(fēng)刮得只剩幾根老枝丫。

奶奶拄著拐杖站在樹下，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糟糟的，人瘦得風(fēng)一吹就能倒。

我跪在她面前，她沒哭。

她摸著我的臉，手一直在抖，粗糙得像砂紙。

“孩子，告訴奶奶，是誰？”

我轉(zhuǎn)過頭。

隔壁院子里，張成正探出半個身子往這邊看，手里端著一碗餃子，嘴角還掛著笑。

我指著他說：“他。穿民警服，問路，捂了我的嘴?！?/p>

那碗餃子“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01

我叫趙鵬飛，九歲那年丟的。

我記得那天是九月十二號，星期三，中午放學(xué)。

那年我上小學(xué)二年級，學(xué)校就在村東頭，離我家也就一里地。

中午放學(xué)回家吃飯，我媽就在村口等我。

但那天她沒有來。

我站在村口等了十分鐘，沒見人，就自己往回走。

走了一半，有輛面包車停在我旁邊。

車上下來一個男的，穿著民警制服，戴著大檐帽。

他笑著問我：“小朋友，去趙家莊怎么走？”

我說我就是趙家莊的。

他又笑：“那正好，你給叔叔指個路，我送你回家。”

我那時候小，對民警沒有防備。

我抬手指著前邊：“往前走，過了橋右拐就是?！?/p>

他點點頭，然后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我以為他要擦汗，就沒在意。

下一秒，他手里的毛巾就捂在了我嘴上。

一股刺鼻的味道沖進鼻子里，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輛車上，嘴被膠帶粘著，手被綁在背后。

我睜開眼，看到那個“民警”正看著我。

他已經(jīng)把警服脫了，穿著灰色的舊夾克。

那一年，我九歲零三個月。

后來我被賣到了南方一個村子里，改了姓，叫周小軍。

買我的人叫周德厚，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光棍。

他沒結(jié)過婚，花了兩萬塊錢，買我來給他養(yǎng)老。

我剛到那里，他就跟我說：“你爹媽把我賣給我了，你別想跑了?！?/p>

我不信，但后來跑過三次，都被抓回來打了一頓。

最后一次，周德厚把我鎖在柴房里，三天沒給飯吃。

從那以后，我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動了。

周德厚對我不好不壞，干活的時候打罵，閑著的時候也不怎么管我。

我學(xué)會了種地、喂豬、修房子。

十五歲那年，周德厚喝醉了酒，跟我說了句醉話。

他說：“你知道賣你的人是誰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是你家鄰居。那人真夠黑的，為了兩萬塊錢就把你賣了?！?/p>

我當時不信。

我想，一個村的鄰居，怎么可能干出這種事？

后來周德厚死了，我就能走了。

我沒回那個村子，直接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我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一路往回趕。

火車上，我一直在想那個問題：到底是誰綁的我？

那輛車、那件警服、那塊毛巾，還有那個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在我昏迷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說：“別怕，一會兒就好了?！?/p>

那聲音，帶著我們當?shù)氐耐燎弧?/p>

我在車上想了很久，把村里所有認識的人都過了一遍。

最后落在一個人身上。

他叫張成，我家隔壁的鄰居，我叫他張叔。

他中等個，圓臉，說話慢悠悠的，誰見了他都說這人好說話。

但我越想越覺得是他。

那聲音，那個動作，還有他走路時右腿有點拖。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民警”走路的時候，右腿也是拖著的。

只是當時我沒往那上面想。

現(xiàn)在想想，怎么會是他？

我下了火車，坐三輪車到鎮(zhèn)上，又從鎮(zhèn)上走著回村。

一路上，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一件事。

張成，我家的鄰居。他為什么要綁我？

02

我見到奶奶的那天晚上，我媽也來了。

她是接到消息趕過來的，聽說我回來了，騎著電動車從鎮(zhèn)上趕回來。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吃飯。

十五年了，我沒吃過我媽做的飯。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我，眼淚嘩嘩地流。

我沒哭。

我看著我媽，心里很陌生。

她老了，頭發(fā)白了，臉上全是褶子。

她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聲音發(fā)顫：“鵬飛，媽對不起你。”

我把手抽出來，說：“沒事。”

不是我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十五年了，那些眼淚早就流干了。

我媽在鎮(zhèn)上重新嫁了人，又生了兩個孩子。

她當年之所以改嫁，是因為我爸在我失蹤后整個人都垮了。

我爸叫趙鐵柱，是個老實人。

他和我媽結(jié)婚生了我，我丟了以后，他滿世界找了我三年。

三年里，他騎著摩托車跑了十幾個省，貼了上萬張尋人啟事。

后來錢花光了，摩托車也賣了，他還是不肯停。

第四年，我媽受不了了，跟他離了婚。

我爸沒攔她，簽了字，繼續(xù)找。

后來實在找不動了，他才回到家，跟奶奶種地過日子。

我到家那天，我爸在地里干活，天黑了才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臉。

他看見我，站在那兒不動了。

手里的鐵鍬掉在地上，發(fā)出“哐”的一聲響。

我沒回頭，但我從水盆里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蹲下去，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了，但沒有出聲。

我當時心里酸得很，但也沒回頭看他。

我不怪他，也不怪我媽。

九歲那年的事，誰都沒錯，只有一個人錯了。

那個人就是張成。

我當著全家人的面，把那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爸整個人都愣住了。

“誰？你說誰？”

“張成。”

我爸不說話了。他低著頭，半天才抬起頭來看著我。

“你確定？”

“我確定?！?/p>

奶奶也看著我，她的表情比我想象中要平靜。

她把那張紙條從柜子里翻出來，放在桌子上。

紙條是黃色的，上面有幾行字，寫的是電話號碼。

奶奶說：“這是那年我在村東頭撿的。上面有鞋印，壓上去的，很新鮮?！?/p>

我拿起來看，紙條已經(jīng)被壓得很平整，上面確實有一個鞋印。

鞋印是橫著的，腳掌部分很清楚。

奶奶說，她撿到這張紙條以后，誰也沒告訴，一直藏著。

“我總覺得，你丟的那天，這附近有人來過?！?/p>

我問她：“那鞋印是誰的？”

奶奶搖搖頭：“我不知道，但張成那雙鞋，我見過?！?/p>

我和奶奶商量了一晚上，決定第二天去找張成對質(zhì)。

我奶奶說：“咱們不聲張，先看看他的反應(yīng)。”

我說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在睡覺，就聽到院子里有人在說話。

是張成的聲音。

他在跟我奶奶聊天，聲音很自然：“嬸子，聽說鵬飛回來了？這孩子長得真快，都成大男人了?！?/p>

我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

我穿了衣服，推開門，走出去。

張成正站在院子里，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袋子蘋果。

他看到我，笑著說：“鵬飛回來了？來，叔給你拿蘋果。”

我看他的眼睛，想看透他。

他沒有躲閃，眼神很溫和，像個正常的長輩。

我走上去，接過蘋果。

我說：“張叔，謝謝你。”

他擺擺手：“客氣啥，咱們是鄰居?！?/p>

我看著他走路時右腿拖地的樣子，心里更加確定了。

就是他。

就是他把我賣到兩千里外的地方去了。

但他為什么還能對著我笑？

他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03

我到家第三天，王大海來了。

他是村里的老光棍，六十歲了，一個人住村東邊。

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話多，誰家有事他都湊過去。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我奶奶說：“大海叔來了，鵬飛，喊大海叔?！?/p>

我看著王大海，說：“大海叔?！?/p>

王大海點著頭，上下打量我：“真是鵬飛？這都長這么大了。哎呀，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p>

我沒接話。

王大海坐下來，跟我奶奶東拉西扯，說了半個鐘頭。

他問我在外面過得怎么樣，有沒有娶媳婦，有沒有孩子。

我一一回答。

他問了半天，終于繞到正題上。

“鵬飛啊，叔問你個事。你那個……你說是張成綁的你，你確定嗎？”

我看著他，說：“我確定?！?/p>

王大海的表情變了。

他沒有反駁我，也沒有勸我，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你咋確定的？”

“他走路的樣子，我記得?！?/p>

王大海點點頭，說：“行，叔知道了?！?/p>

他說完這話就走了。

我奶奶看著他的背影，說：“他來探風(fēng)的。”

我問：“探什么風(fēng)？”

“肯定是張成讓他來的。這兩人以前就經(jīng)常湊在一起?！?/p>

當天晚上，張浩來了。

張浩是張成的兒子，在鎮(zhèn)派出所當民警。

他跟我同歲，小時候我們還一起玩過。

張浩進門的時候，表情很尷尬。

他穿著一身警服，手里夾著公文包。

“鵬飛，我來做個筆錄，你不用緊張?！?/p>

我讓他坐下。

張浩從公文包里掏出本子，開始問話。

“鵬飛，你說你是被一個穿民警服的人綁走的，對吧？”

“對?！?/p>

“你確定那個衣服是民警服，不是別的制服？”

“確定。我有帽檐，有肩章，還有臂章。”

張浩在本子上記了記，又問：“那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子嗎？”

我說：“圓臉，中等個，走路右腿有點拖?！?/p>

張浩不問了。

他的筆停在紙上，沒有動。

我看著他，說：“你爸的右腿也不利索，對吧？”

張浩抬起頭，看著我說：“鵬飛，我爸的腿是工傷，那年摔的。他一直在建筑隊干活，那條腿確實使不上勁?！?/p>

“那你說，會不會是他？”

張浩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爸不是那種人?！?/p>

我說：“我也希望不是?！?/p>

張浩走了以后，我奶奶說：“張浩這孩子，跟他爹不一樣?！?/p>

我說：“我知道。”

“他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蔽夷棠虈@了口氣，“以前你倆還一起爬樹掏鳥蛋呢?！?/p>

我說：“那是以前的事了?！?/p>

那一晚，我?guī)缀鯖]睡。

我躺在床上，想了這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還是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十五年后，我回來了，但一切都變了。

我媽改嫁了，我爸老得不像樣了，奶奶的白發(fā)也多得快看不見了。

而張成，不但沒有受到懲罰，還在村里過得風(fēng)生水起。

他修了路，建了房。

村里人提起他，都說他是好人。

一個好人，會把鄰居家的孩子賣掉嗎？

04

第四天，我去了村東頭的地里。

那塊地，是我爺爺留下的宅基地。

我爺爺去世得早，那塊地一直沒有動過。

后來我爸把地簽給了張成。

我站在地旁邊，看著上面已經(jīng)蓋起來的三層小樓。

那是張成家的新房子，蓋得比村里任何一家都氣派。

我蹲在地邊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濕的，有股發(fā)霉的味道。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過來：“來，進來坐坐?！?/p>

我扭過頭。

張成站在小樓的門口，穿著一件襯衫，笑著叫我。

我站起來，走過去。

張成把我領(lǐng)進院子，讓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端了兩杯茶出來，坐下來跟我聊天。

“鵬飛，這些年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我說：“還行?！?/p>

“別怨叔叔，”張成說，“誰都不容易。”

我看著他，說：“張叔，你容易嗎？”

張成笑了：“我一個泥腿子，有啥不容易的?！?/p>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抽出一根遞給我。

我擺擺手說不抽煙。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鵬飛，你跟叔說實話。你覺得是叔綁的你？”

我說：“是?！?/p>

張成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為啥？”

“聲音像，走路的樣子也像?！?/p>

“那車呢？”

“車是白色面包車?！?/p>

張成點點頭，說：“那車我確實有。但那一年，我的腿剛好，根本開不了車?！?/p>

我不接話。

張成把煙掐了，站起來：“鵬飛，這件事，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但叔告訴你一句話：我沒做過虧心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p>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不像在撒謊。

但我也不信他。

我走了以后，心里亂得很。

我回到家，把這事跟我奶奶說了。

奶奶沒說話，她從柜子里又翻出那張紙條，說：“你明天去鎮(zhèn)上，問問這張紙條的電話是誰的?！?/p>

我接過紙條，看了看那個號碼。

號碼是手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我去鎮(zhèn)上，找了個公用電話，照著紙條上的號碼打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有人接起來。

“喂？”

我聽到那個聲音，心里一緊。

那是王大海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王大海的號碼，怎么會出現(xiàn)在奶奶當年撿到的紙條上？

我腦子轉(zhuǎn)得很快。

王大海和張成，他們之間肯定有聯(lián)系。

而這張紙條，很可能就是他們之間傳遞消息的證據(jù)。

我當天晚上回到家，把這事告訴奶奶。

奶奶沉默了很久，說：“大海叔跟張成，走得很近?！?/p>

“他倆一塊兒干的？”

奶奶搖搖頭：“不好說。但王大海這個人，嘴大眼小，你要詐一詐他?！?/p>

當天晚上，我去了王大海家。

我沒敲門，直接翻墻進去的。

王大海一個人正坐在屋里喝酒。

看到我進來，他嚇了一跳。

“鵬飛，你這是干啥？”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紙條拍在桌子上。

我說：“這號碼是你的?！?/p>

王大海的臉色變了。

“你從哪里弄來的？”

“我奶奶撿的。在我丟的那天?！?/p>

王大海端著酒杯的手在抖。

“大海叔，你說實話吧。”

王大海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了，用手抹了抹嘴。

“鵬飛，叔對不住你?！?/p>

我看著他，等他說話。

但王大海只是搖搖頭，說：“我不敢說?！?/p>

“為什么？”

“他太有錢了，有錢就有權(quán)。我能咋辦？”

王大海低下頭，聲音很低：“當年的事，我確實知道?！?/p>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誰干的？”

“我說了，你能保證我不會出事嗎？”

我說：“我保證?！?/p>

王大海閉上眼睛，像在跟誰告別。

然后他睜開眼，看著我。

“是張成?！?/p>

05

王大海跟我說了實話。

他說，那天中午，張成找到他，說有事要幫忙。

張成讓他去村東頭放風(fēng)，看著有沒有人過來。

王大海問他干啥，張成說別問那么多。

王大海去了。

他站在村東頭的路口，看到張成開著一輛白色面包車停在路中間。

過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一個孩子被抱上了車。

王大海說，他當時沒敢看是誰。

但后來知道是我丟了，他才想起來，那個孩子就是我。

“那你怎么沒報警？”我問。

“我不敢?！蓖醮蠛Ｕf，“張成跟我說，要是說出去，他讓我也吃不了兜著走?！?/p>

“他還給了你錢？”

“給了。兩萬。”

王大海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聽了這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恨，有氣，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苦。

“那張紙條呢？”

“是張成寫的。他讓我看著，別讓人靠近。我把紙條丟在了村東頭，被他罵了一頓?！?/p>

“為什么不用手機聯(lián)系？”

“那一年，手機還不興用，都是小靈通，信號不好。他就寫了紙條給我?！?/p>

我把這些事聯(lián)系在一起。

張成綁了我，王大海放風(fēng)。

我爺爺那塊地，是張成想要的東西。

他要那塊地，我爸不給，他就綁了我，逼我爸簽字。

王大海說：“你爸當時簽了字，張成就把地拿了?！?/p>

“我爸為什么不報警？”

“張成跟他說，要是報警，你兒子就回不來了?！?/p>

我聽了這話，渾身的血往上涌。

我問我爸，他是不是因為那塊地才簽字的。

我爸先是沉默，然后低著頭說：“是。他不讓我報警，說你要是回來，就先拿到地，再放你。”

“那你為什么這么傻？”

我爸的眼眶紅了，聲音發(fā)?。骸拔覜]辦法，鵬飛。我怕他真對你做啥?！?/p>

我看著我爸，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本來是為了我的安全，才妥協(xié)的。

可是最后，我死活被綁到了兩千里外。

而他，白白當了十五年的冤大頭。

我從王大海家出來，站在路邊，風(fēng)吹著我的臉。

我低著頭，想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張浩打了個電話。

“張浩，我找到證據(jù)了。”

電話那頭，張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馬上過來?！?/p>

張浩來了以后，我?guī)еネ醮蠛＜摇?/p>

王大海又當著張浩的面說了一遍。

張浩聽完以后，臉色鐵青。

他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說：“你現(xiàn)在信了吧？”

張浩點了點頭。

“我要去派出所報案?！彼f。

“行，我跟你去?！?/p>

張浩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

他很難受。

那畢竟是他的親爹。

但他還是去了。

我跟著張浩去了鎮(zhèn)派出所。

張浩把王大海的證詞、那張紙條，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都交了上去。

派出所的人聽了以后，當晚就去村里抓人。

張成被抓的時候，我們都在場。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反抗。

他看了我一眼，說：“鵬飛，你贏了?！?/p>

我沒說話。

我看著張成被帶上警車。

十五年的恨，在這一刻，好像一下子空了。

06

張成被抓的當晚，在派出所里交代了一切。

他承認是他綁的我。

他說，他當時是沖著那塊地去的。

我爺爺留下的宅基地，正好擋在他規(guī)劃的樓房線上。

要是拿不到那塊地，他那條線上的房子就沒法蓋。

他找了我爸很多趟，我爸死活不答應(yīng)。

張成急了，就想了這個辦法。

他說，他本來只是想逼我爸簽字。

但他沒想到，中間倒了好幾手，最后把我賣到了兩千里外的南方。

他拿到地以后，想找人把我找回來，但已經(jīng)聯(lián)系不上買主了。

我聽了這些，問他：“你找過嗎？”

張成沉默了很久，說：“找過?！?/p>

“結(jié)果呢？”

“找到一半，沒音了?！?/p>

我不信他。

張成又說：“鵬飛，叔對不住你?！?/p>

我說：“光說對不起沒有用?！?/p>

他點點頭，說：“我知道。”

那一夜，我在派出所外面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張浩出來了。

他看著我說：“鵬飛，我想跟你說個事?！?/p>

我看著他，說：“你說?！?/p>

張浩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爸的事，我知道了。我對不起你?！?/p>

“你不需要對不起我。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

張浩低著頭，說：“但他是我爸，我心里不好受。”

我說：“我也心里不好受。但這就是命。”

張浩沒有反駁，只是站在那里，跟我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整個鐘頭。

第二天一早，張成被正式批捕。

消息傳到村里，全村都炸了。

那些曾經(jīng)覺得我說謊的人，現(xiàn)在都不說話了。

有些人跑來我家道歉，說他們以前不該懷疑我。

我沒接他們的話，讓他們走了。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這件事，不會這么簡單就完。

因為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搞明白。

張成為一個包工頭，不缺錢，不缺名聲，他為啥非要對我干這種事？

我回到家，跟我奶奶商量。

奶奶說，她總覺得張成做事太急，不像是只想拿地那么簡單。

“他還有別的動機?！蹦棠陶f。

我點點頭，說：“我也這么想?！?/p>

我沒再等張成交代，決定自己去查。

我翻遍了張成以前的資料。

找到了一個大發(fā)現(xiàn)。

張成的腿，是工傷。

那年工地出事，張成被砸斷了腿。

送去醫(yī)院后，做了手術(shù)，腿上打了鋼板。

但問題是，鋼板有一個問題。

它對他后來的生活影響很大。

而那次事故的起因，跟一個人有關(guān)。

這個人，是我爸。

07

我到村里找到了當年跟張成一起干活的工人。

他叫李老三，六十多歲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干活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家里看電視劇。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鵬飛，你來了？”

“李叔，我來找你問點事。”

李老三關(guān)了電視，去倒茶，一邊倒一邊說：“你問吧?！?/p>

“那年工地出事，張成的腿是怎么傷的？”

李老三頓了一下，把茶水放在我面前。

“那件事，說來話長?！?/p>

“你慢慢說。”

李老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

“那年工地在修路，要用石頭鋪地基。張成是老板，親自盯著工。本來應(yīng)該先鋪墊層，再鋪石頭，但張成急著趕工期，直接讓人上石頭。結(jié)果地基不穩(wěn)，大石頭往下滾。張成沒站穩(wěn)，被石頭壓住了腿。你爸當時離他最近，本來可以拉他一把。但你爸沒拉?！?/p>

李老三低著頭：“你爸說，他當時看見石頭滾下來，自己也慌了神。他轉(zhuǎn)身跑了。等石頭停下來，張成的腿已經(jīng)被壓斷了?！?/p>

“他說他跑的時候，你爸是第一個跑的？”

李老三點頭：“是。事后你爸也后悔，但晚了。”

我沉默了很久。

李老三接著說：“那之后，張成就一直記恨你爸。他覺得是你爸見死不救，毀了他一條腿。”

“所以他恨我爸？”

“何止是恨?！崩罾先f，“他覺得你爸欠他一條腿?！?/p>

我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原來，張成綁我，不只是為了那塊地。

還是為了報復(fù)我爸。

他要讓我爸嘗嘗失去的滋味。

也讓我爸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晚上回到家，把這事跟我爸說了。

我爸聽完以后，低著頭，半天沒動。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不想說?！蔽野致曇艉茌p，“我覺得是我沒做好?！?/p>

“你為什么不報警？”

“我不敢，我怕他真的傷害你?！?/p>

我看著我爸，心里很復(fù)雜。

這件事，說到底是張成做錯了。

但我爸也有他的責(zé)任。

如果他那時沒有跑，也許張成不會變成那樣。

但話說回來，我爸也是人，他也害怕。

誰面對那么大的石頭，都會慌。

但這事說到底，還是張成自己作的。

要不是他急著趕工期，也不會出事。

他把責(zé)任都推給我爸，不過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我把這些事理清楚以后，去了派出所。

我把李老三的證詞交了上去。

派出所的人聽了以后，把張成又審了一次。

這一次，張成終于說了實話。

他承認，他恨我爸。

他說，他綁我，就是為了讓我爸痛。

“他毀了我的腿，我也毀了他的兒子?！?/p>

他在審訊室里說得理直氣壯，一點悔意都沒有。

我聽了這話，心里涼了半截。

一個人能恨到這種程度，也是沒誰了。

但他也錯了。

他以為毀了我的人生，就能報復(fù)我爸。

可他沒想到，我爸失去兒子，比失去腿更痛。

而我呢？我失去了十五年的青春。

我不怪張成了。

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

一個只會用恨活著的人，最后什么也不會得到。

08

張成被關(guān)在看守所，等著法院判。

村里人這段時間，看我家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張成是“好人”，我是“騙子”。

現(xiàn)在張成是“壞人”，我是“受害者”。

但我沒覺得自己有多慘。

我只是覺得，這十五年，就這么沒了。

我有時候坐在院子里，看著遠處的山，想那十五年我是怎么過來的。

想多了，心里就堵得慌。

但我不哭。

哭不能解決問題。

我媽來看我了，又給我?guī)Я孙垺?/p>

她坐在院子里，跟我說：“鵬飛，媽以前對不起你。你能原諒媽嗎？”

我說：“你也是沒辦法。”

我媽哭了。

她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離開你和你爸。”

她坐了一會兒，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原諒？不原諒？

誰說得出結(jié)果。

我爸現(xiàn)在跟我住在一起。

他每天早起去地里干活，天黑了回來。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抽煙。

有時候我們坐在一起，一個晚上都不說話。

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件事，壓了他十五年。

現(xiàn)在解決了，他反而更沉默了。

有一次，他喝了酒，跟我說：“鵬飛，爸對不起你?！?/p>

我說：“不是你的錯?！?/p>

他說：“是我害了你?！?/p>

“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我爸把酒喝完，說：“我要是有個兒子，就不會讓你這樣了。”

我聽到這話，心里酸得很。

我知道，我爸是愛我的。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達。

我想了想，說：“爸，現(xiàn)在不是挺好的。我回來了，你也在?！?/p>

他看著我，笑了，笑得很苦。

那一晚，我跟我爸喝了一整瓶酒。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很高了。

我起了床，洗了把臉，去鎮(zhèn)上買煙。

就在鎮(zhèn)上，我碰到了張浩。

張浩穿著便服，看起來狀態(tài)比之前好些了。

“鵬飛，去法院嗎？下周二開庭。”

我說：“去。”

張浩點點頭，說：“我爸那邊，我會簽字?！?/p>

“什么意思？”

“我替他簽了字，放棄上訴?！?/p>

我看著他，說：“你覺得他該判？”

張浩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做的事，就該承擔(dān)?！?/p>

我說：“你不恨他？”

張浩笑了笑，說：“恨，但沒你那么深。”

我沒再說什么。

我們各自走了。

我回到家，把這消息告訴我爸。

我爸說：“那就好?！?/p>

他說話的樣子，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

09

下周二，開庭了。

法庭上，張成穿著橘黃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

他看上去老了很多。

法官宣讀了他的罪名：拐賣兒童、綁架、非法拘禁。

他聽著，沒什么表情。

輪到辯護律師說話的時候，律師說他認罪態(tài)度好，希望從輕處理。

我坐在旁聽席上，看著我奶奶。

奶奶一直在看著張成，眼睛不眨。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恨還是別的什么。

張成也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最后，張成先低下了頭。

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時。

張成被帶出法庭的時候，經(jīng)過我身邊。

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鵬飛，叔對不起你。”

我說：“說這些已經(jīng)沒用了?！?/p>

他說：“是沒用，但我還是想說?！?/p>

我沒回答。

他被帶走了。

半小時后，法庭重新開庭。

法官判了張成十五年。

張成聽完判決，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好像是早就知道的結(jié)果。

我和奶奶走出法庭，站在門口。

陽光很刺眼。

我奶奶看著遠處的山，說：“走吧，回家。”

“奶奶，你甘心嗎？”

她看著我，說：“甘不甘心，他都回不來了?！?/p>

“那你覺得值得嗎？”

“你回來了，就值得?！?/p>

我看著奶奶的背影，心里很暖和。

我知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但我也知道，我心里還有一根刺。

那根刺，是張成說的那句“你爸當年要是沒跑，我也不會那么干”。

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說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爸的責(zé)任就大了。

但如果不是真的，張成也不過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我想了很久，最后決定不去想了。

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更累。

我跟奶奶回到家。

我爸在地里干活，我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去了地里。

我站在地頭，看著我爸彎著腰在干活。

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

我喊了他一聲：“爸，吃飯了。”

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那是我十五年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10

張成入獄以后，村里安靜了很多。

我跟我爸重新翻修了房子，把院墻重新砌了一遍。

房頂上換了新瓦，屋里刷了白墻。

院子里種了一棵棗樹，是我從鎮(zhèn)上買回來的。

我爸說：“等棗樹長大，就能吃棗了?！?/p>

我說：“再過兩年吧。”

我爸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很深。

那是我見過他最輕松的樣子。

我奶奶的身體還好，就是走不動路了。

她每天都坐在門口曬太陽，偶爾有人來串門，她會跟他們聊天。

沒有人再提張成的事。

村里人見了我也正常了，打招呼、拉家常。

好像以前那些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也沒再提。

我知道，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

說出來，反而傷感情。

有一天，我去了我爺爺?shù)膲炃啊?/p>

我給他燒了紙錢，我告訴他：我回來了，我找到害我的人了，他進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霧氣從遠處的山上飄起來。

風(fēng)吹過，紙灰飛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下山的時候，我在路邊碰到了張浩。

他站在路邊，穿著一件夾克，騎著摩托車。

他說：“鵬飛，去鎮(zhèn)上喝一杯？”

我說：“行?！?/p>

我們坐在鎮(zhèn)上的小飯館里，他點了兩瓶啤酒。

我們喝著酒，聊著天。

他問我：“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說：“在老家種地。”

“行。”他說，“有事找我?！?/p>

我說：“好?！?/p>

我們碰了碰杯，把酒喝完了。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在這條路上，想起那年我九歲，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

路邊是稻田，水里的青蛙在叫。

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都會在這個村子里。

后來我離開了十五年。

現(xiàn)在我又回來了。

但很多事，都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我回到家，我爸已經(jīng)睡了。

我奶奶還在客廳里坐著。

她看到我回來，問：“去哪了？”

“跟張浩喝了杯酒。”

我奶奶笑了笑，說：“苦了那孩子了?！?/p>

我說：“他也有他的苦。”

奶奶沒接話。

我走過去，給她倒了杯熱水。

她捧著水杯，看著窗外。

窗外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一直看著。

我問她：“奶奶，你以后還想去哪？”

她搖搖頭，說：“哪也不去，就在家。”

我看著她，心里想，這就是我的家。

我被人綁走過，被人賣過。

但我還是回來了。

因為這里，是我根。

我走到院子里，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安靜。

我心想，這輩子，就這樣吧。

不恨誰，不怨誰。

能活著回來，就已經(jīng)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