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璃怕猴子。

不是普通的怕，是那種骨頭里往外滲的恐懼。街頭一只小猴撲過來，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渾身篩糠似的抖。我當(dāng)時心想：至于嗎？一只小猴子而已。

后來看到她卷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齒痕，一圈疊一圈，舊的壓著新的。

墨修堯盯著那些疤看了很久，她輕飄飄說了句"那些猴子膽大得很，我還被猴子咬傷了，你看。"

"膽大得很"四個字，說得跟講別人家的事似的。但那些齒痕重疊的傷疤明明在說另一件事：她在山上不是被猴子"咬過"，是被反復(fù)撕咬了好幾年。

一個小女孩，在冰天雪地里，被一群猴子追著扔石頭，一個趔趄摔倒，猴子撲上來張嘴就咬。

八年，沒人幫她趕，沒人替她擋。

太后郭妗召葉璃進宮，問離山的人和事。葉璃說一切都好，田園畫般的日子。粟米粥配蕨菜苦菜，初春采茶，外祖父吟詩："焙籠三轉(zhuǎn)青玉色，不羨金鑾羨松煙。"太后沒再追問。

可離山上的真相呢？

八年前，太后欲登基稱帝，想效仿前朝女皇去離山封禪。葉璃外祖父徐青山以修書為名封山明志，朝中離山出身的官員群起響應(yīng)。太后震怒，以保護之命將離山圍困。

盧昌輔玄甲執(zhí)刀，揮手……十人一隊的陌刀手呈雁翅排開，整座離山如棋盤中死子一般，被士卒圍住，活人變死山。

更慘的在后面。穆陽侯羅織罪名，說離山書院諸生謀逆，鎖了經(jīng)堂的門，一把火，七個弟子活活燒死。

門板上，盡是他們抓撓過的血痕。盧昌輔站在外面，用帕子捂著口鼻，一副嫌惡模樣。魏莊僥幸活了下來，足受重傷，跛行至今。

葉璃為什么對著太后美化離山？因為說實話就是找死。

她面前坐著的那個人，就是下令封山的罪魁禍?zhǔn)?。她敢提一個"慘"字，下一個被鎖進經(jīng)堂的就是她自己。

下山那天，她囊空如洗。守山衛(wèi)士湊了銅板，她才坐上牛車。鳳之遙查的卷宗上只一行字——"獨下離山，孤身抵京。"兜里一個子兒沒有，別人湊錢送走你，身后是燒過同門的山，前頭是等著吃人的京城。

葉璃的猴患不止在現(xiàn)實里。夢境里她在山間疾奔，面目猙獰的猴子在枝葉間蕩來蕩去，一路緊追。石塊"砰砰砰"砸在背上，她踉蹌跌倒，一只猴子瞪著眼撲來，張大嘴狠狠咬上手臂。她從驚懼中驚醒，滿頭冷汗。

這不是做夢，是記憶在重播。

為什么反復(fù)做這個夢，想了很久。證據(jù)有三：

一是胳膊上齒痕重疊，猴子不是一次咬的，年復(fù)一年。

二是她在山上沒有依靠，外祖父年邁，夫子自顧不暇，同學(xué)嫌她棋差不愿和她下，她只能自己跟自己下。

三是物資匱乏。一日三餐幾乎每頓都有粟米粥，就著蕨菜苦菜調(diào)味。

猴子咬她的時候，山上連一個替她喊一聲"滾開"的人都沒有。

看街頭小猴撲倒她的那場戲，才看懂她抖的不是身體，是魂。

那一瞬間被拽回了離山，拽回那個被猴子撕咬、石塊砸背、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八年。恐懼這件事，身體記得比腦子清楚。腦子可以說"一切都好"，身體不會。

齒痕是刻在肉里的日記，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詞：孤零零。

全劇最讓人后脊發(fā)涼的一個真相，是墨修堯查出青霜根本不存在。

葉璃嘴里一直掛著"青霜"，青霜陪她睡覺，青霜怕猴子，青霜被猴子咬傷了，青霜說關(guān)夫子如何如何。說得太自然了。

墨修堯發(fā)現(xiàn)王府根本沒有叫青霜的丫鬟。阿瑾說："這府中根本就沒有叫青霜的丫鬟，殿下不是都問過一次了？"鳳之遙查了下山卷宗，白紙黑字寫著"獨下雕山，孤身抵京。"

墨修堯喃喃念出這八個字，一顆心沉到谷底。

李飛白也見過，葉璃轉(zhuǎn)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問"青霜，關(guān)夫子是這樣的人嗎？"李飛白愣住，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全是擔(dān)憂。他看過去的方向，空無一人。

葉璃在離山的八年，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只能自己造一個。

青霜替她分擔(dān)恐懼，猴子咬青霜，葉璃就不用一個人害怕。

青霜陪她睡覺，黑夜就不那么孤獨。

青霜永遠(yuǎn)在身邊，葉璃不用面對"世上只剩我一個人了"這個事實。

這是一個十幾歲姑娘在囚籠里給自己搭的心理支架，沒有這根支架，孤獨和恐懼早就把她碾碎了。

我猜青霜第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葉璃大概還小，小到不知道"幻想朋友"四個字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天太黑了，猴子太多了，沒人陪她說話，所以她拉了"青霜"一把，讓這個不存在的人走進她的世界。后來青霜就不走了，因為葉璃太需要她了，需要到大腦自動為她亮了一盞長明燈。

最深的孤獨不是你身邊沒人，是你只能自己造個人來陪你，造到后來連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她把離山說成田園，那不是騙人，那是活下來的人給自己編的鎧甲

被猴子咬了沒死，同門被燒光了沒死，餓得只能啃野菜沒死，孤獨到幻想一個人來陪自己，也沒死。

美化記憶，是受過傷的人最本能的自我保護。

不是每個人都能直面?zhèn)?。有些人需要把廢墟說成花園，才能在廢墟上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