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當會計，晚上跑網約車，周末送外賣，假期擺地攤……”

如今，這種“1+N”（“主業(yè)+副業(yè)”）的多重生活模式正在成為越來越多人的日常。盡管兼職和身兼數職從來都不是新鮮事。但越來越多跡象顯示，在對就業(yè)前景、經濟停滯以及人工智能感到焦慮的人群中，這種現(xiàn)象正在迅速擴散。這一趨勢不只出現(xiàn)在國內，國外近年來也出現(xiàn)了圍繞“多職勞動”（Multiple Jobs）的激烈討論。

據全球勞動力管理平臺Deputy分析了超過30萬名英國工人完成的2000多萬個班次后發(fā)現(xiàn)，推動這種“多職勞動”趨勢的主要群體是Z世代（29歲以下的成年人）。美國勞工統(tǒng)計局的數據也顯示，目前有840萬成年人擁有不止一份工作，如果將額外收入也計算在內，實際數字接近39%。當工資增長長期跑不贏生活成本時，越來越多人覺得，額外工作已不是“想不想”，而是“不得不”。

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分散風險”時，真正的風險或許在于：我們是否正在習慣一種永遠“不下班”的生活。

電影《走走停?！罚?024）劇照。

這篇文章梳理整合全球多地媒體關于“多職勞動”現(xiàn)象的報道，嘗試厘清這一現(xiàn)象折射出的更廣闊的社會光譜。

今天的“搞副業(yè)”形態(tài)發(fā)生了哪些變化？它和前些年備受推崇的“斜杠”有什么區(qū)別？以及當傳統(tǒng)雇傭關系默認的前提是：員工應將自己的時間、精力與才華專注投入于一家企業(yè)，尤其是在用人成本不斷攀升的今天，那么這一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會對職場氛圍產生怎樣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同時打多份工的人真的更有安全感了嗎？當工作形態(tài)看似朝著“更自由”的方向發(fā)展，也許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是這種“自由”之中還剩多少“自主”？畢竟在不改變底層結構的前提下，任何“靈活化”都只是把舊的不平等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形式中。

“副業(yè)”已經過時了？

相比于多年前流行的“做兼職”，最近興起的“多職勞動”早已不是把興趣變現(xiàn)的生活方式，而是維持生活的必要手段。據全球多地媒體報道，越來越多年輕的打工者正在像投資者分散投資組合那樣，主動分散自己的收入來源，他們同時在從事著第二份、第三份甚至第四份工作。

電影《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2019）劇照。

在美聯(lián)社發(fā)布的一篇報道中，29歲的凱特琳·庫西克的全職工作是在一家服裝店擔任視覺陳列師，負責美化商品陳列。此外，她還兼職為一家德國鞋履品牌管理社交媒體網紅，每周工作10到15個小時。日常其他時間，她還經營了一家網店，日常出售自己的畫作。如果這還不夠，她還在舊金山灣區(qū)的音樂會上做引導員（這樣還能免費觀看現(xiàn)場演出）。這些看似豐富的選項在最近幾年密集出現(xiàn)，更多是為了應對高昂的生活成本，因為“她的全職工作工資已經好幾年沒有增長了”。

據美國勞工統(tǒng)計局（BLS）報告稱，2025年5月，擁有兩份工作的人數達到850萬，較上年同期的835萬穩(wěn)步增長。經季節(jié)性調整后的數據顯示，約5.3%的勞動力從事多份工作，這一比例已連續(xù)21個月高于5%，是自大衰退以來持續(xù)時間最長的一次。值得注意的是，拉長時間來看，身兼數職從來都不是新鮮事，但從1995年到2014年，該比例總體呈下降趨勢，在疫情暴發(fā)前的幾年略有上升。而在疫情最嚴重時期過后，擁有多份工作的就業(yè)人員比例從4.4%上升至了5.3%，是30年來最大的增幅。今年，Monster的一項調查也證實，如今47%的美國員工已經身兼數職，近60%的人表示愿意同時從事多份全職工作。

研究者根據美國勞工統(tǒng)計局數據制作的“多職勞動”變化圖。圖表來自商業(yè)雜志《福布斯》。

對此，供職于全球排名第一的求職網站Indeed經濟研究部門的經濟學家?guī)炖铩に顾眨–ory Stahle）表示，越來越多的人從事多份工作還有一個更簡單的原因：工作越多，收入就越多。

“我不認為這有任何巧合，很多東西的價格都在上漲，通貨膨脹——顯然，我們已經看到了通貨膨脹的上升?！彼顾战忉屨f，由于伊朗戰(zhàn)爭導致物價上漲，人們尋找新工作的壓力可能會增加。“過去12個月里，（美國）實際工資只上漲了0.1%左右。所以實際上，實際工資相當于并沒有變化。但很明顯，就在最近幾周，汽油價格上漲了?！闭{查中，68%的人表示他們需要額外的收入來支付基本生活開支。超過半數的人表示，這對于維持生計至關重要。近半數的人用這些收入償還債務，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將其視為安全保障，尤其是在裁員浪潮一波接一波涌來的就業(yè)市場中。

英國19世紀畫家查爾斯·塞繆爾·基恩作品《在職業(yè)介紹所》。

這波“副業(yè)潮”中，中產的比例在持續(xù)上升，他們選擇的副業(yè)大多是對自身專業(yè)資質的延伸變現(xiàn)：教師做課外輔導、律師承接私人合同、辦公室白領轉型遠程助理，而這些崗位中，許多在未來都可能被AI取代。此外，調研發(fā)現(xiàn)女性比男性更有可能投身“副業(yè)”。5.7%的就業(yè)女性擁有兩份或兩份以上的工作，而男性這一比例為4.8%。年輕人（尤其在20至24歲之間）也是推動這一趨勢的主要力量，在他們職業(yè)生涯早期，副業(yè)已成為一種新的常態(tài)。

有趣的是，不少選擇搞副業(yè)的人傾向于給這些選擇貼上“靈活自由”的標簽?！陡２妓埂芬黄恼虏稍L了幾位兼職跑網約車的人，其中一位司機主業(yè)是遠程辦公的技術撰稿人。當他平時在家工作時，網約車軟件一直開著。有一天，天開始下雨，高峰時段的溢價也隨之生效。他的軟件發(fā)出提醒，于是他關掉筆記本電腦，上了車——他只在能賺到豐厚報酬時才接單。同樣，另一位在家辦公的人也只接長途單。他會先從他居住的遠郊送一位乘客到機場，然后再從機場送另一位乘客到他居住的郊區(qū)，之后他再回到家繼續(xù)工作。

電影《逆行人生》（2024）劇照。

但現(xiàn)實真的如此樂觀嗎？在《經濟學人》的一篇報道中，一位與記者熟識的兼職網約車司機透露了他的現(xiàn)實困境。表面上看，他確實擁有自由：可以同時登錄多個平臺，自主安排工作時間，也能同時競標多份訂單，客戶大多還是商務人士。但問題在于，車輛、油費、擁堵費等全部成本都由他自己承擔，要讓每個兼職能回本，就需要先賺到最低成本線。與此同時，平臺訂單價格毫無穩(wěn)定性，一旦競爭激烈，單趟收入就會被不斷壓低。所有風險和成本都壓在司機身上，而科技平臺卻能輕松抽走30%到50%的傭金。

除了實際的困境，這波“搞副業(yè)”的人對所做事情的認同度也在發(fā)生變化。如今很少有人會在求職的個人簡歷中將所有“副業(yè)”并列顯示，但前些年似乎還不是這樣，人們熱衷于在“主業(yè)”后面添加一個又一個斜杠，甚至這些曾被視作可供夸耀的社交符號。

從“斜杠”到“多職”：同樣是打多份工，怎么就變味了？

雖然都是“打工”，但工作對人們的意義自古以來一直是不穩(wěn)定的。

在古希臘和古羅馬時期，自由的定義在很大程度上主要是擺脫工作。城邦公民生活充滿了閑暇時光，或是公共交流和政治參與，這些都在所謂的“工作”之外才能享有。而現(xiàn)代性所引發(fā)的一場最深入心靈的革命恰恰在于，人們開始通過在古代意味著被社會排斥的事務——有償勞動來定義自己。工作已成了人們自我認知的一部分，人似乎只有在工作中并通過工作才能塑造、重新評價自己的身份和個性。這一觀念長期主導著人們對工作的態(tài)度，甚至演化出前些年社交網絡上鋪天蓋地對“斜杠”的追捧。

電影《上班一條蟲》（1999）劇照。

這股熱潮在中文語境還要追溯到2011年。那一年，美國作家瑪西·阿爾博赫（Marci Alboher）的代表作《一人/多職：斜杠“／”職業(yè)的原始指南》（暫譯，One Person/Multiple Careers）被譯成中文，“斜杠族”（Slasher）開始在中文社交網絡上大面積流行。在一個人均“/”的年代，斜杠的數量在初次見面時就代表了一個人興趣的廣度和深度。如今回看，那些會被公開顯示的“斜杠”大都與“興趣”或是“能力”有關，它隱隱地暗示出“有錢有閑”，更是業(yè)余時間和精力投入的沉淀，似乎展示出的氣息是，經濟收益充其量只是一個附屬品。

對比之下，這顯然與如今“搞副業(yè)”人的心態(tài)是完全不同的。后者在多數時候從事的工作都只是工具性的，不太可能成為他們渴望的身份認同或生活滿足感的來源。他們接受了更高水平的正規(guī)教育，但從事的“副業(yè)”往往并不需要那么高水平的教育經歷。英國經濟學家蓋伊·斯坦丁曾用“朝不保夕的人”概括這個群體，而習慣于多線程工作的人最有可能淪為朝不保夕者。但這一群體如此迅速地擴張，這在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朝不保夕的人》

作者：[英] 蓋伊·斯坦丁

譯者：徐偲骕

版本：潮汐Tides|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3年4月

在蓋伊·斯坦丁看來，這些工作幾乎沒有任何非工資福利，比如帶薪假期、病休和養(yǎng)老金。所從事這些事務的群體必須依賴貨幣工資，而貨幣的實際價值一直在下降，而且越發(fā)不穩(wěn)定和難以預測。它很容易引發(fā)人們對自身地位的挫折感和異化感。

這種工作的“個體化”趨勢折射出的是一種更深刻的歷史文化變遷。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へ惪擞^察到，這一趨勢在西方社會自20世紀80年代起就已呈現(xiàn)出高速發(fā)展勢頭，昔日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基本對立關系，如勞資、企業(yè)與市場、個體經營者與雇員、為自己工作與受他人支配的雇傭勞動的界限都在消失。其結果是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活動空間，而這個空間具有雙重性：一方面，人們獲得了重塑個人工作與生活的自由；另一方面，新的排斥現(xiàn)象也開始出現(xiàn)，風險逐漸轉移到了個體身上。

工作社會的終結：越靈活，為何越不安？

“如今人們圍繞工作展開的斗爭，就像在泰坦尼克號的甲板上爭搶一張?zhí)梢巍丝梢院軔芤?，但巨輪正在沉沒?！?20年前，北京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劉云杉讀到《工作社會的終結》時就寫下了這樣的意象。在那本書中，貝克對彼時西方社會正在發(fā)生的“巴西化”感到擔憂——有吸引力、要求高技能且高薪的全職工作正在消失，大多數人將在更為不穩(wěn)定的條件下謀生。在21世紀的四分之一結束之時，這一預言仍然在持續(xù)被驗證。

《工作社會的終結》

作者：[德] 烏爾里希·貝克

譯者：楊君 田茜瑞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26年3月

據統(tǒng)計機構 World Population Review數據顯示，以美國為例，近兩年一個突出的趨勢是老年勞動者（65 歲以上）是增長最快的雙職工群體之一，這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由于退休金不足和醫(yī)療成本上升所致。另外在Z世代員工中，近70%的人表示，他們希望在整個職業(yè)生涯中保持至少兩種收入來源——不是出于愛好，而是為了安全感。

盡管如此，在實際生活中，越來越靈活的工作安排帶來的安全感卻很有限。時間管理對很多人而言仍然是一大難題，因為身兼多職容易導致倦怠或利益沖突。Monster的一項調查發(fā)現(xiàn)，26%的員工認為長期多任務處理會對他們的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平衡工作截止日期、會議和個人生活需要自律，而且并非所有雇主都支持員工承擔額外工作。對于年輕員工而言，風險正在迅速增加。如今，職業(yè)倦怠的高峰期比前幾代人來得更早：Z世代和千禧一代通常在25歲左右達到高峰，而前十年的平均高峰期要到42歲。于是人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為荒謬的悖論，越是試圖通過增加工作來奪回生活的掌控感，離真正的“生活”越來越遠。

電影《年會不能停！》（2023）劇照。

同時對雇主而言，這些趨勢也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息：工作與生活平衡不再是一種福利，而是一項優(yōu)先事項，它直接影響員工的留任率和敬業(yè)度。不可避免的是，這也會對傳統(tǒng)雇傭關系產生沖擊，當職場已經默認員工應將自己的時間、精力與才華專注投入一家企業(yè)時，在這個轉折期，有些公司領導可能會將多任務處理視為缺乏責任感的表現(xiàn)。一旦企業(yè)開始默認員工“另有兼職”，整個職場氛圍都可能被猜疑與不信任所籠罩。

“不安全感彌漫在社會的幾乎所有的階層中。”貝克在書中解釋說，當社會層面的工作關系越是“靈活化”，工作社會就會越快地轉變?yōu)轱L險社會。對大多數人來說，即便是通過努力和運氣躋身表明上繁榮的中產，他們也還是需要像經營“自我公司”一樣在市場上推銷自己。在貝克看來，當資本的無限流動性遭遇制度和文化層面的僵化，社會內部就會通過一種無形的生活實驗來尋求突圍，即讓勞動的靈活性突破時間、地點和合同義務的限制。但由此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問題是，所謂“輸贏”的規(guī)則也變得模糊難辨，最終這種靈活性向所有人傳達的信息就是“你的技能和知識已經過時了”，但沒有任何聲音能保證“學點什么在未來能保持競爭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貝克提醒說這種工作不穩(wěn)定的“下行電梯效應”對每個人的影響并不是均等的。就既往的經驗來看，針對女性的不穩(wěn)定和臨時性的就業(yè)形勢增長速度快于男性。尤其對女性而言，這種系統(tǒng)性的變化正在工作與非工作之間開辟出一片灰色地帶，而她們往往更容易在這種變化中陷入貧困。當然，越來越多的男性也會面臨不穩(wěn)定且碎片化的工作生活，這一事實并沒有對性別沖突起到任何緩解作用。

《兼職教授之死》中的西婭·亨特。

美國《大西洋月刊》曾在2019年發(fā)布過一篇題為《兼職教授之死》的報道。主人公西婭·亨特的遭遇至今令人唏噓。她是學術界的一名黑人女性，曾長期關注權利、奴隸制與自由，她的研究追溯了自由觀念的歷史，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段缺乏自由的歷史。通過她的研究，彼時的歷史學家們不得不重新思考關于革命時代廢奴主義思想演變的狹隘解釋——那些最終形成了“黑人不應該被奴役”這一結論的思想脈絡?？蛇@樣一位有著驚人學術才華的學者，生前卻無法在任何一家學術機構找到一份正職。離世之前，她被發(fā)現(xiàn)在紐約大學、蒙特克萊爾州立大學、曼哈頓學院等多個學校兼職教課，甚至課余時間還去了美國一所私立高中教書，只為爭取一份終身教職。

“西婭被一個系統(tǒng)剝削了，這個系統(tǒng)消耗著像我們心愛的朋友這樣有思想、有奉獻精神的人，盡管它不愿承認這一點。”西婭的一位朋友回憶說。

或許正如那篇報道所描述的那樣，盡管同樣看起來都是在“飛”，而一些人是在翱翔，另一些在打不完的“副業(yè)”中周旋的人，只是在“拍翅、俯沖、再拍翅，一直與空氣的阻力作斗爭——直到再也拍不動了”。

1.Workers turn to ‘polyworking’ to combat frozen salaries and inflation

https://apnews.com/article/work-side-jobs-security-salaries-layoffs-df229576002b9b99cf4149b3978e937c?

2.Polyworking: A Growing Trend Among U.S. Workers in 2025

https://www.emptrust.com/polyworking-a-growing-trend-among-u-s-workers-in-2025/

3. Why are so many workers holding multiple jobs?

https://www.marketplace.org/story/2026/05/05/rising-prices-have-workers-turning-to-multiple-jobs

4. Polyworking Is Reshaping How Americans Work to Make Money

https://www.theobserver.media/business/polyworking-is-reshaping-how-americans-work-to-make-money-5bb3adc1

5. Why 5.3% Of Workers Now Hold Multiple Jobs: The Full Story

https://www.forbes.com/sites/billconerly/2025/08/01/why-53-of-workers-now-hold-multiple-jobs-the-full-story

6.New Research Explores the Impact of Holding Two Jobs in 2025

https://careerminds.com/blog/holding-two-jobs

7.The rise of the moonlighting middle class

https://www.thetimes.com/money/family-finances/article/the-rise-of-the-moonlighting-middle-class-c3c0r9rgq

8. The Rise of the Double Job: Who’s Working Twice?

https://worldpopulationreview.com/newsletter/the-rise-of-the-double-job-who-s-working-twice

9.The Death of an Adjunct

https://www.theatlantic.com/education/archive/2019/04/adjunct-professors-higher-education-thea-hunter/586168

作者/申璐

編輯/西西

校對/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