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浦東家門口的張家浜有賽龍舟。那天，我和鄰家小伙伴們會早早地在河邊尋找最佳位置，等待那場面。那時的張家浜河水干凈，河里有魚，平日有人垂釣甚至拉網(wǎng)。垂釣和拉網(wǎng)的大多喜歡在河道拐彎處，水流因為拐彎變得稍為緩慢，魚也較多。但端午那天，彎道河灘上也不見捕魚者，想來河里那些魚也都被競賽的龍舟驅(qū)趕走了。

龍舟有四五艘，長長的，龍首翹起，船身飾有金黃的鱗片，船頭有人擊鼓指揮，每擊一下，兩側(cè)十多個劃槳手同時奮力劃槳，很有節(jié)奏感。這樣的節(jié)奏讓龍舟在搖擺中競相奮進。兩岸擠滿圍觀居民，有的還從遠處趕來，里外兩三層，歡呼，擊掌，喊著“加油加油！”為劃龍舟鼓勁，像是在觀看一場令人激動的大劇。因為有賽龍舟，端午顯得是一個很隆重的盛大節(jié)日。

端午，我年幼時感興趣的還有點雄黃。阿爸不知從哪里找來雄黃石，在搗臼上擊碎成末，再用他平時喝的高粱白酒調(diào)和，制成雄黃酒，用手指蘸著，在我們兄弟額頭上點一下，說是可驅(qū)蟲。阿爸有時心血來潮，會用雄黃在我們的額上畫一個“王”字，于是我們似乎覺得自己是老虎，很威風(fēng)，在弄堂里穿來穿去，也想在小朋友面前稱王。鄰居家有人見了，夸我們神氣，然后用手掌拍我屁股，哈哈大笑，說他摸了老虎屁股。唯獨隔壁老王譏笑我： “耀福，額角頭上寫‘王’字了，做老虎了？儂倒是來咬我呀？或者我叫大毛來，你們摜殺跤，啥人力氣大？” 大毛是他兒子，小我一歲，身胚比我結(jié)棍。老王瞅著我，壞笑，煞我威風(fēng)。我自知不是大毛對手，我這“老虎”本就是假的，連外強中干都稱不上，我外表很虛弱，稱不上霸。我轉(zhuǎn)身就走，再不理睬老王。

年歲稍長一些，我不再點雄黃。不知什么緣故，阿爸也一年更比一年少了這樣的雅興。更要緊的，拌雄黃所用的白酒，逐年成了緊缺物資。雖然雄黃能作藥用，可殺百蟲， 但畢竟要用高粱酒調(diào)和。后來幾年，這樣的白酒已很難整瓶論斤買，只能一兩二兩地在小店零拷。再以后，白酒供應(yīng)更緊張，買酒須憑票。阿爸好這一口，他舍不得再用白酒拌雄黃。

端午有掛艾草、菖蒲的習(xí)俗，我們家每年都掛。姆媽用紅線繩將艾草、菖蒲扎綁成一束，掛在門口。菖蒲形如寶劍，可鎮(zhèn)邪避厄。艾草有隱隱的奇特芳香，可驅(qū)蚊蠅蟲蟻。

那一天，姆媽擇時關(guān)緊房間門窗，在里面點燃蚊香驅(qū)蟲。那種蚊香不是現(xiàn)在流行的電子蚊香，而是用薄紙纏裹，大拇指般寬，長三四尺，盤曲如蛇狀。那紙本白色，略泛黃，裹晾干后的艾草之類，點燃，煙熏驅(qū)蟲蚊。蚊香燃盡，滿屋煙霧。半小時后，打開門窗，讓煙霧散盡，地面有零星被煙熏而死的過冬蚊子、百腳小蜈蚣等。

我這些年研讀茶書，讀英國人羅伯特·福瓊著作《兩訪中國茶鄉(xiāng)》，書中記載，1848年他第二次來中國，在離開浙江寧波去福建武夷山途中，由于氣候炎熱潮濕，夜間被蚊子叮咬得煩不勝煩，無法入睡。后來他吩咐一個叫“辛虎”的隨從購買了當(dāng)?shù)厝耸褂玫囊环N蚊香，對驅(qū)殺蚊蟲很有效?！叭紵臅r候，它釋放出一種芬芳……這種紙包的蚊香，燒的時候放在房間的地面上就行。”“發(fā)明這種寶貴‘香煙’的人對他的國家真是作出了貢獻，至少也應(yīng)該賞一個頂戴花翎什么的?！?他把這一信息帶回歐洲，引起西方各國昆蟲學(xué)家和化學(xué)家極大興趣，紛紛詢問這種蚊香是由何種物質(zhì)所合成。后來，他在浙江定海了解到蚊香的配方。姆媽的家鄉(xiāng)就在福瓊獲取蚊香配方的浙江寧波一帶，我不知她當(dāng)年端午用的蚊香是否來自她的老家？

端午吃粽子更是必不可少，平日里我們家吃黃糙秈米，但逢端午，姆媽還是舍不得放棄每戶僅幾斤的糯米指標(biāo)。用糯米包的粽子糯軟可口。姆媽包的是堿水粽和白米粽，她先將糯米淘洗浸泡，然后把去年用過的毛筍殼找出來浸軟備用。毛筍殼上有黑色小圓點，浸泡后像畫家在泛黃宣紙上的墨點。毛筍殼用過以后，洗凈晾干，來年還可以繼續(xù)用。吃粽子的時候，滿弄堂箬葉香糯米香，鄰家窗口也有肉香飄出來。我們兄妹有時會垂涎用新鮮粽箬包裹的肉粽，姆媽知道我們的心思，堅持說堿水粽也很好吃。煮熟以后的堿水粽剝開粽殼后呈蜜黃色，一種琥珀般的光澤確實很迷人。

原標(biāo)題：《晨讀 樓耀福：龍舟劃過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