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復新疆，這是清朝末年面對外敵侵略唯一一場大規(guī)模收復失地的勝利，其意義極為重大，也因此左宗棠成了今天我們大力贊揚的民族英雄。

左宗棠像

在左宗棠率軍西征的過程中，最膾炙人口的就是左公以花甲高齡抬棺西征，誓與國土共存亡。這個畫面正是因為足夠悲壯，最后成功趕走侵略者后，其畫面感才足夠深入人心，流傳千古。

但是，在西征過程中，除了左公率領的八萬湘軍，還有一個群體值得大書特書，這就是來自天津楊柳青的三千貨郎。

左宗棠率數(shù)萬大軍，穿越數(shù)千里戈壁荒漠，耗費的銀兩以千萬計，大軍的糧草輜重固然由朝廷調撥，但士兵的鞋襪破了找誰補？傷風感冒買不到藥怎么辦？想買塊胰子洗把臉都找不著地方——這些瑣碎的日常所需，官方后勤根本覆蓋不到。

趕大營的楊柳青商人老照片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而解決這些小問題的答案藏在一群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他們是從天津楊柳青走出來的貨郎，挑著百十斤的擔子，徒步跟著西征大軍走了八千多里。他們填補了軍隊后勤的空白，戰(zhàn)后扎根天山南北，成了新疆近代商業(yè)的開山鼻祖。

這段歷史，叫“趕大營”。

趕大營用的大車和宣傳圖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光緒元年（1875年），新疆局勢瀕臨崩潰。阿古柏勾結英俄割據(jù)南疆，沙俄趁機強占伊犁。左宗棠臨危受命，督率十二萬大軍西征。大軍集結肅州，即將出關。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天津楊柳青一帶，正遭遇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旱。運河干涸，莊稼絕收，靠漕運和種地為生的百姓斷了活路。

一個叫安文忠的年輕人就在其中。他早年跑漕運維生，一場風暴把貨船打翻，積蓄全沉了底。但他跑過江湖，見過世面，腦子比同鄉(xiāng)活泛。

他之前就跟著湘軍在陜西一帶平亂，給湘軍提供一些新鮮吃食，縫衣服針線等瑣碎的小事，幾年就掙了百兩白銀。

打出“代寶還家”幌子的楊柳青商人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這次破產，讓安文忠再次想起做大軍的生意，當時恰逢西征大軍糧草充足，但戈壁灘上荒無人煙，士兵想買針線縫補衣服、找膏藥治凍傷、弄點茶葉和干糧，根本有錢沒處花。這些日用瑣物，朝廷的后勤清單里沒有，但對維持軍心至關重要。

左宗棠肅州大營放出消息，允許隨軍商販登記同行。走投無路的安文忠率先響應，約上同族兄弟和鄰里，挑著貨擔踏上西行之路。不到一年，集結在肅州等著跟軍出關的楊柳青小販就達四五百人。

此后數(shù)十年間，沿著南北兩路進入新疆的楊柳青人源源不斷。這場看似自發(fā)的遷徙，背后有一套被官方認證的秩序。

趕大營的路線圖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很多人以為趕大營是百姓自發(fā)闖蕩，實際上它是左宗棠核準、軍隊統(tǒng)一管理的隨軍商貿制度。西征統(tǒng)帥劉錦棠目睹戈壁行軍之苦，士兵缺衣少藥、日用匱乏，長此以往軍心必散。他上書左宗棠，請求開放隨軍商貿，允準商販隨軍補給，獲左宗棠親筆批準。

從此，登記在冊的商販每人領到一張“龍紋執(zhí)照”。憑此執(zhí)照可免費入住沿途官驛、搭乘軍用駝隊車輛、自由出入軍營做買賣。這是晚清罕見的軍民協(xié)同后勤實踐，一張執(zhí)照打通了八千里的生死征途。

趕大營的楊柳青商人雕塑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貨郎們挑的貨擔里沒有金銀珠寶。全是針線、布襪、狗皮膏藥、驅寒草藥、辣椒干糧、除菌胰子。每場戰(zhàn)役剛結束，別人躲，貨郎是第一批沖進軍營的人——送補給的。兵荒馬亂的年月，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穩(wěn)住的恰恰是人心。

抗戰(zhàn)期間，茅盾在新疆游歷走訪，后來在1942年刊于《旅行雜志》的文章（后集結為 《新疆風土雜記》 ）中寫道：

“新疆漢族商人，以天津幫為巨擘……此輩天津幫商人，多楊柳青人，最初至新省者，實為左宗棠西征時隨軍之販，當時稱為‘趕大營’……其魄力巨大者，即由行商而變?yōu)樽f，據(jù)言此為今日新疆漢族巨商之始祖?！?/p>

新疆的楊柳青商人招牌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寥寥數(shù)語，坐實了三個事實：天津幫是新疆商界龍頭；他們全是當年隨軍貨郎出身；趕大營是新疆近代商業(yè)的真正起點。

茅盾之外，還有日本人的數(shù)據(jù)。

抗戰(zhàn)時期，日本學者奧村榮、山本斌深入新疆南北各商埠，完成了一份關于楊柳青商人的實地調查報告。據(jù)其統(tǒng)計，到1933年，新疆各地直接經(jīng)商的楊柳青人約五千人，不含家屬：北路三千，南路一千五，其余散落邊陲小城。

這便是民間“三千貨郎遍天山”一說的真實出處。加上家屬、雇工、學徒，當時扎根新疆的楊柳青族群已過萬人。

趕大營用過的推車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官方史志同樣留有記錄。晚清官修《新疆圖志》有定論：軍中資糧器械仰給于官，而布帛、藥餌、瑣細日用，皆取辦于此輩商販。

協(xié)餉偶遲、軍餉短缺時，津商還主動墊資接濟。從官方到民間，從晚清到民國，史料環(huán)環(huán)相扣，拼出了這條萬里商路完整的面貌。

新疆全境收復后，多數(shù)楊柳青人沒有返鄉(xiāng)。他們就地扎根，完成了從行商到坐莊的轉型。

茅盾在文中說得很清楚：一挑貨物輾轉倒賣，幾次交易便可獲利數(shù)倍，堅持走到迪化的商販大多積累了厚實家底。膽大有為者紛紛開設固定商號，布局連鎖分號。

楊柳青宣傳趕大營的展示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安文忠鼎盛時期坐擁兩千余峰駱駝，組建大型駝隊，其文豐泰商號遍及南北疆各大城池，成為清末民國新疆最大的民營商貿集團。

彼時烏魯木齊大十字街，九成商鋪為楊柳青人開設，當?shù)厝烁纱嘟兴靶盍唷?。伊犁漢人街、喀什商埠、奇臺老城，津商字號遍地開花。

更深遠的影響在于文化層面。津商不僅經(jīng)商，還將楊柳青年畫、中醫(yī)理療、北方農耕技術、中原飲食帶入西域，打破了邊疆的閉塞格局。戰(zhàn)火后的新疆，不再只有軍營和戈壁，有了市集、有了煙火氣、有了不同民族之間的日常往來。

留在新疆楊柳青商人在抗美援朝時的捐款單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中國近代四大移民潮——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趕大營。

前三者都是百姓為謀生自發(fā)出走的遷徙，唯有趕大營與國家收復領土的戰(zhàn)爭深度綁定。它既是一場商業(yè)遠征，也是一次以商固疆的平民實踐。

抬棺西征的左宗棠是守護山河的棟梁，萬里赴疆的楊柳青貨郎則撐起了邊疆的民生根基。沒有這些津商兜底后勤、盤活經(jīng)濟、安定民心，十幾萬大軍很難在苦寒戈壁長期駐守。名將立戰(zhàn)功，布衣安民生，文武同心，軍民共濟，1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才得以穩(wěn)固。

楊柳青古鎮(zhèn)的趕大營會客廳 @以史為鑒拍攝于楊柳青

今天，天津楊柳青古鎮(zhèn)里還有楊柳青人趕大營的專門展示，這里仍保存著當年的西行路單、龍紋執(zhí)照復刻件、楊柳青人趕大營時使用的推車、柳框……

如果你有機會去天津楊柳青古鎮(zhèn)，建議除了看看楊柳青好看的年畫非遺，也去“趕大營會客廳”看看楊柳青人當年是如何趕大營，如何用腳步丈量八千里祖國的大好河山的。

山河無恙，有英雄的鐵血擔當，也有尋常百姓的千里奔赴。這兩樣，都該被記住。

參考資料：

楊柳青古鎮(zhèn)趕大營會客廳提供資料

三千貨郎滿天山 楊柳青人趕大營趕出多少秘密？——北方網(wǎng)2009-06-28

大型人文電視紀錄片《趕大營》——央視 2019-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