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滌潮 張樹安

江西省景德鎮(zhèn)市浮梁縣滄溪村宋克己朱先生之祠（克己堂、克己書院）。

少年過境，一餅定緣

南宋紹興三年（1133年）暮春，贛東北的官道上，一位中年男子攜一童子匆匆趕路。那童子身形雖小，眉宇間卻有一股超乎年齡的英氣，一雙眼睛明亮如炬，步履輕快，絲毫不顯疲態(tài)。

此二人，正是從明溪（今江西浮梁）趕赴京城臨安參加武舉的朱虎臣及其父親。九歲的朱虎臣，自幼不喜雕蟲小技的詩賦文章，卻對弓馬韜略癡迷成性。七歲能挽強弓，八歲便通讀《武經(jīng)七書》，對諸葛亮的八陣圖更是爛熟于心，常以石子為兵，在地上推演陣法，連鄉(xiāng)里有經(jīng)驗的老軍士看了都嘖嘖稱奇。此番朝廷開武舉，他執(zhí)意赴考，父親拗不過他的赤誠與堅定，只得陪他踏上這趟漫長征程。行至同屬浮梁的滄溪時，天色漸晚，父子二人便前往同族本家——朱行七（朱宏的父親）家中歇腳。

滄溪朱氏，自先祖遷居此地，世代耕讀傳家，詩禮之風甚濃。朱行七家雖非大富大貴，卻以一間祖?zhèn)鞯娘炰佔勇劽l(xiāng)里。他家制餅手藝傳自祖上，選料考究，做工精細，做出來的餅酥香綿軟，入口即化，在方圓幾十里都頗有名氣。朱行七夫婦聽聞是族兄帶子侄赴京趕考，又見那族侄朱虎臣雖年幼卻氣度不凡，心中又驚又喜，當即盛情款待，殺雞炊黍，擺了一桌樸實的家宴。席間，朱虎臣雖年幼，卻舉止有度，談吐不俗，談起兵法韜略時更是雙目生輝，滔滔不絕。朱行七暗暗稱奇，對妻子嘆道："此子侄非凡，日后必成大器。"

次日臨別，朱行七妻子特意從鋪子里取了許多自家手工制作的餅，用油紙細心包好，塞進朱虎臣的行囊中，再三叮囑："路上奔波，莫要餓著。這點粗餅，權(quán)當干糧，填飽肚子好趕路。"朱虎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過餅，稚聲道："嬸娘厚意，虎臣定當銘記。"

父子二人背上行囊，迎著晨光繼續(xù)趕路。那一包餅，便靜靜躺在行囊深處，伴隨著少年一路向東。

浮梁明代古建筑——滄溪"蜚英坊"。

殿試驚天，九歲狀元

是年秋，臨安城（今杭州）桂子飄香，三年一度的武舉殿試如期在金鑾殿外舉行。

這一日，殿前廣場上考生云集，皆是身強力壯、虎背熊腰的青年壯士，一個個氣宇軒昂，摩拳擦掌。唯有一人，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身形瘦小，稚氣未脫，個頭只及旁人胸口，正是千里迢迢從江西浮梁趕來的九歲孩童朱虎臣。

眾人見一個孩子混在考生之中，無不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哂笑，有人面露不屑，更有人直言："這是哪家走失的孩童，莫不是走錯了地方？"朱虎臣充耳不聞，神色坦然，只靜靜摩挲著手中那張跟隨自己多年的弓。

殿試第一關(guān)，考步射?？脊僖宦暳钕?，考生依次上前，每人十支羽箭，百步之外豎著箭靶。輪到朱虎臣時，場邊議論聲更甚，不少人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

朱虎臣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將箭穩(wěn)穩(wěn)搭在弓弦上。他深吸一口氣，拉弓、搭箭、瞄準——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連日來在路上充饑的那些餅：酥香綿軟，一口咬下去滿是質(zhì)樸的麥香。他心中一動，竟將那箭靶的靶心，看作了那些圓圓的餅。念及此處，他嘴角微微一翹，神沉氣定，仿佛不是在殿前應(yīng)試，而是在家鄉(xiāng)的田野間自在習射。弓弦響處，羽箭破空而出——"嗖、嗖、嗖……"一箭，正中靶心。兩箭，又中靶心。三箭、四箭……十箭連發(fā)，箭無虛發(fā)，竟有九箭精準無誤地釘在靶心紅心之上！滿場嘩然。那些原本嬉笑觀望的人，一個個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揉著眼睛。竊竊私語瞬間化為驚嘆之聲，連考官都愣了片刻，方才提筆記錄。

清道光版《浮梁縣志》的朱虎臣先生簡介。

第二場策問，宋高宗趙構(gòu)端坐龍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殿內(nèi)氣氛莊嚴肅穆。輪到朱虎臣時，只見這九歲孩童從容起身，整了整衣冠，邁步上前，躬身行禮，聲如清泉，朗朗開口。高宗見他年幼，饒有興致地問："你年紀尚小，可知何為兵家之道？"朱虎臣抬頭直視天子，毫無懼色，侃侃而談："臣以為，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孫子兵法》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他從兵者詭道講到知己知彼，從虛實奇正講到九地之變，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全然不似一個九歲孩童的言語。更令人稱奇的是，他當場取來石子，在金鑾殿的地面上推演諸葛八陣圖——天覆陣、地載陣、風揚陣、云垂陣……排布有序，進退有法，攻守兼?zhèn)?。幾位久?jīng)沙場的老將看得暗自點頭，連高宗也不禁坐直了身子，目露贊許之色。待朱虎臣收勢站定，殿內(nèi)寂靜片刻，隨即宋高宗撫掌大笑，龍顏大悅，脫口贊道："真乃神童也！朕觀天下英才多矣，未嘗見九歲稚童有此韜略！弓馬嫻熟，兵法精通，實乃我大宋之幸！"當即下旨，特賜朱虎臣為武狀元，官封承信郎，賜金帶。

一時間，"九歲武狀元"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臨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無人不談?wù)撨@個來自江西浮梁的神童。人們驚嘆、好奇、傳頌，這樁千古奇談就此載入史冊——朱虎臣成為中國歷史上年齡最小的武狀元，名留青史。

浮梁明溪《朱氏宗譜》的朱虎臣先生簡介。

衣錦還鄉(xiāng)，餅得新名

朱虎臣欽點狀元之后，按例回鄉(xiāng)祭祖、拜親、受族中祝賀。他身著御賜錦袍，腰系金帶，一路風風光光地回到浮梁。沿途鄉(xiāng)民爭相圍觀，一睹這位九歲武狀元的風采。待祭過祖墳、拜過鄉(xiāng)鄰之后，朱虎臣照例到同屬浮梁七溪之一的滄溪，自然也去探望那位在他赴考路上盛情款待過的族叔，朱行七一家。

朱行七聽聞虎臣歸來，早早就在村口等候。遠遠望見子侄虎臣身姿挺拔、英氣勃發(fā)地走來，朱行七不禁熱淚盈眶，握住虎臣的手，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我當日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朱行七妻子更是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端出家中最好的餅，又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席間，眾人說起殿試之事，朱虎臣笑著對朱行七夫婦說道："叔父可知，虎臣殿試射箭之時，十箭九中靶心，靠的是什么？"朱行七好奇地問："靠的是什么？"朱虎臣哈哈大笑，指著桌上那盤餅道："便是叔母給我的那些餅！趕路那些日子，我天天吃這餅，吃得香甜。到了殿試場上，一拉弓，看見那箭靶靶心，竟覺得像極了這圓圓的餅，心中一樂，神也定了，氣也沉了，一箭一箭便全往那'餅'上招呼去了——十箭中了九箭，全賴這餅之力！"眾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朱行七夫婦笑得前仰后合，笑罷忽然正色，眼中精光一閃，拍案道："妙哉！餅助我朱家兒郎奪魁，此乃天意！"他當即起身，對著滿座親友朗聲道："我朱家世代制餅，今日借虎臣賢侄金榜題名之吉兆，從今往后，我家這餅便改個名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擲地有聲地吐出三個字："狀元餅。"滿座喝彩，掌聲雷動。朱行七夫婦連忙去鋪子里取來新做的餅，請虎臣親手在餅上印下第一個"狀元"之名。朱虎臣鄭重其事地取過餅模，用力一按，那圓圓的餅面上便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自此，"狀元餅"三字不脛而走，從滄溪傳到饒州，又從饒州傳遍江南。人們聽聞這餅與九歲武狀元的傳奇淵源，無不爭相品嘗，一時間"狀元餅"名遍饒州，成為讀書人趕考、孩童啟智、親友饋贈的祥瑞之物。

又過了十多年，朱宏長大了，與本家兄弟朱紱同去新田書院求學。

臨行，朱母照例包了兩包狀元餅交給朱宏兄弟兩人，囑托："兒呀，滄溪狀元餅，一口文脈香。你要向你虎臣哥學習，帶上狀元餅，步步踏實，莫負光陰，娘在家盼你學成歸來。"后來朱宏學成歸來，成了理學大儒。"滄溪狀元餅，一口文脈香。"狀元餅更出名了。

理學之餅，文脈相承

時光流轉(zhuǎn)，近千年彈指一揮間。滄溪朱氏一族，始終恪守耕讀傳家之訓，文脈綿延不絕。"狀元餅"的技藝也在一代代朱家子孫手中傳承、改良，歷久彌新。至近代，滄溪有位飽學之士——朱冠弌先生。1946年，先生于江西省立浮梁師范學校普師班（校址景德鎮(zhèn)蓮花塘五庵）畢業(yè)，服務(wù)基層教育四十一年。先生一生潛心理學，對朱子之學造詣頗深，晚年尤感于鄉(xiāng)里理學之風漸微，年輕一輩對先哲教誨日漸隔膜。他思忖再三，決心以通俗之筆，載至深之義，遂窮數(shù)載之功，撰成《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這部三字經(jīng)以極簡文辭、輕靈形制，將"克己、明理、修身、濟世"等理學精義熔鑄于三字韻文之中，字字珠璣，句句合理。如其中寫道：

"勤治學，苦作舟；讀詩書，智慧藏。"

"為官正，民敬仰；施仁政，國運通。"

"學經(jīng)典，當自強。興中華，少年郎。"

"心有德，行有矩；傳家遠，繼世長。"

令理學不再是束之高閣的玄奧之論，而是融入族人血脈的精神密碼。在撰寫《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期間，朱冠弌先生常常一邊伏案著文，一邊品嘗家鄉(xiāng)的"狀元餅"。他反復琢磨這餅與理學之間隱隱相通的文理——餅以五谷為基，經(jīng)揉搓、摔打、烘烤，方能成其酥香；人亦以勤學為本，經(jīng)磨礪、思辨、躬行，方能成其器識。制餅如修身，皆是一番火候的功夫。于是，先生決意將"狀元餅"文化進一步發(fā)揚光大。他翻閱醫(yī)書，又結(jié)合現(xiàn)代營養(yǎng)之理，特地在傳統(tǒng)配方中添入一味——核桃粉。

朱冠弌先生常言："狀元餅，乃滄溪文脈之餅。一口一滋味，皆藏先哲教誨與祖輩期盼。核桃補腦益智、護腦抗衰，正合我滄溪崇文尚學之風——助他思維敏捷，讀書明理，方不負這'狀元'之名。"《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成文之日，先生與夫人黃蓉鳳在制作狀元餅時，又添入一味桂花干。桂香清雅，自古便是"折桂"之喻——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寓意深遠。先生親手將這新制的狀元餅分贈給村中稚子，令孩童們食餅之后，誦讀《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兩兩相伴，書聲瑯瑯。他語重心長地叮囑眾人："餅可養(yǎng)身，經(jīng)可養(yǎng)心。食餅誦文，方知滄溪文脈之深、理學之厚。"

《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

朱冠弌先生。

滄溪狀元餅。

滄溪狀元餅。

自此，《滄溪理學三字經(jīng)》與"狀元餅"相伴相生，一為精神食糧，一為身體滋養(yǎng)，如雙璧輝映，成為滄溪啟蒙教化之重器。孩童們吃著狀元餅長大，誦著三字經(jīng)明理，千年理學以通俗之姿融入鄉(xiāng)鄰日常，文脈薪火，代代相傳。

一餅千年，味中有道

90年代的滄溪，朱氏族人依舊傳承著這份古老的制餅手藝。每一枚狀元餅，都遵循祖?zhèn)鞴欧?，精選上等面粉、芝麻、飴糖，再添入核桃粉與桂花干，揉、搓、搟、壓、烘、烤，步步講究，道道用心。圓圓的餅面上，仿佛還印著當年那位九歲武狀元的奕奕神采；酥香的滋味里，仿佛還藏著朱冠弌先生"食餅誦文"的殷殷叮嚀。

一口咬下，入口酥脆，繼而綿軟，麥香、芝麻香、核桃香、桂花香次第綻放，余味悠長。這不僅僅是一塊餅——這是一段傳奇：九歲神童，殿試驚天下，箭箭中靶心，憑一腔赤誠寫下科舉史上最耀眼的一筆。這是一脈文心：理學精義，三字韻文傳，代代相誦讀，讓深奧的哲思化入尋常百姓的一粥一飯。這是一份期盼：無論走得多遠，無論身在何方，滄溪子弟的背囊里，總少不了一包狀元餅——那是故鄉(xiāng)的味道，是祖輩的目光，是"克己、明理、修身、濟世"的精神薪火。

"滄溪悟理人——滄溪狀元餅"商標注冊人朱發(fā)茂先生題寫的"滄溪狀元餅"匾。

"滄溪悟理人——滄溪狀元餅"品牌及商標注冊圖。

后生傳承，三味合一

近幾年，鄭建霖先生潛心承襲先輩制餅古法，博采三地點心之長，歷經(jīng)多年實操中打磨改良技藝。取廣式月餅雕工之妙，以老木模拓印狀元紋飾，餅面花紋工整雋秀、古韻盎然；承樂平桃酥焙烤心法，烘就焦香酥殼，齒尖輕落便酥屑紛揚，焦香盈口卻毫不膩喉；融浮梁清明粿山野珍餡，臘肉醇鮮、筍丁脆嫩、香干綿潤、腌菜入味，鄉(xiāng)野風物鮮香盡數(shù)斂于餅心。

"浮梁餅哥"——鄭建霖先生制作的滄溪狀元餅（兩種口味）。

狀元餅源起南宋滄溪朱氏，本是武狀元朱虎臣赴京趕考的隨身干糧?，F(xiàn)在的滄溪狀元餅借廣式月餅雕紋顯雅致，取樂平桃酥酥皮得脆爽，裹浮梁清明粿鮮餡藏春味，方寸之間，盡是滄溪千年煙火味。

千年滄溪，一塊餅，一卷經(jīng)，一個九歲少年的傳奇，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在歷史深處散發(fā)著歷久彌新的芬芳。（江西景德鎮(zhèn)6月16日訊 本文撰稿 朱滌潮 張樹安）

原載：學習強國

責任編輯：詹曉東（主編） 祁鐸才 鄧劍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