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兩年前，朝廷為削平民亂，先是令宋江等一百單八將奉詔南征北伐，滅遼、破田虎、斬王慶，最后在宣和二年十二月攻入睦州，方臘伏誅。六十九條好漢葬身江南山水，剩下的兄弟踉蹌班師。功成返京的三十六人被分別封官，表面風(fēng)光，骨子里卻已被抽空了脊梁：官階不算高，駐地分散，兵丁寥寥。朝廷的算盤，就打在“分而制之”四個字上。

宋江身邊能調(diào)動軍馬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四人掛著“都統(tǒng)”“指揮”“總管”的名頭。乍一看旗鼓相當(dāng)，實則虛握空印。楚州的兵馬都總管宋江所轄不過三千土兵，且多半由朝廷新?lián)Q的軍司把持。至于盧俊義，被派去廬州時，隨行親兵不滿五百；李逵的潤州兵，三分之一是江南轉(zhuǎn)籍的降卒，對黑漢子并沒多少忠誠。

宋江噎死當(dāng)晚，隨侍的小卒悄悄傳話：“李都統(tǒng)，哥哥怕你糊涂，特地留了遺酒一盅。”李逵豪氣沖腦，仰頭便飲，自此二人同赴黃泉。一夜之間，能最可能揭竿而起的兩面大旗同時墜落，江湖再無黑旋風(fēng)的吼聲，也少了憨直鐵牛的呼號。

至于呼延灼和關(guān)勝，出身將門，骨子里認的是趙宋正統(tǒng)。當(dāng)年落草，乃逼不得已；此刻得了官身，已覺“撥亂反正”。他們感謝宋江引路歸朝，卻更畏懼再度被貼上逆賊標(biāo)簽。不動如山，是他們對自身、對家族最穩(wěn)妥的選擇。

朱仝另有疙瘩。自從小衙內(nèi)橫死，他就知恩義已裂。朝廷給他一個保定府都統(tǒng)制，他將功名視作自證清白的遮羞布，怎肯為了一個“舊上司”丟掉到手的人生？

遠在武勝軍的吳用與守應(yīng)天的花榮，猶豫時日最久。兩人隔著千里鴻溝，以飛鴿傳訊討論過一次。吳用寫：“援兵寡弱，草草起事，只能使義旗再度埋骨?！被s回一句：“當(dāng)年龍盤山上射虎如玩，如今一箭竟射不穿官府鐵壁?！眱扇俗罱K選擇投繯，留下一紙詩句與一彎孤月。對他們而言，與其茍活看兄弟冤魂，無如相隨九泉。

柴進的態(tài)度最淡。自幼錦衣玉食，胸口刻著“皇族舊裔”的烙印。他深知大局已定，宋江有恩，皇室有義，魚與熊掌難兼。于是回了運河之畔的柴家莊，筑園養(yǎng)鶴，偶向鄰里講一段梁山舊事，便也算是盡了心。

阮小七、李應(yīng)、戴宗成了散落各地的三顆釘子，卻鈍得扎不穿紙窗。戴宗在袞州，腳程再快，也帶不動兵卒；李應(yīng)忙著修復(fù)昔日被戰(zhàn)火削平的莊園；阮小七漂在海上捕魚，喝到微醺時才咒一句“晁天王若在，也不至此！”罵聲隨浪花散了，終歸平靜。

有人問：手握兵權(quán)，為何不舉義旗？答案其實藏在朝廷那份敕令里——凡受封者皆須即刻赴任，不得互有牽連；調(diào)防兵馬，以北軍代南將，以南將屯北地，彼此制衡。再加上錦衣衛(wèi)緝事司暗中監(jiān)控，只要稍有風(fēng)吹草動，就會被按下忤逆惡名。想要聚眾？路途中就被層層關(guān)卡分割。想寫信號召？來往書札須經(jīng)驛卒驗視?？v有豪情，也被官樣文章與繁密的情報網(wǎng)絡(luò)一層層消磨。

更關(guān)鍵之處在于宋江本人。自從決定招安，他便把信義與忠君綁在一起。臨終前的幾句遺言——“不得妄動兵戈”“切戒累兄弟”——正是最后的枷鎖。梁山眾人多年受他感召，骨子里仍存那句“替天行道”。而在宋江的解釋里，天就是趙宋。既然“天”已下旨，哪怕號稱“魔”的李逵，也寧肯赴死不肯翻案。

試想一下，如果宋江在中箭出逃的晁蓋時代猝死，或許一場更猛烈的逆風(fēng)已起；然而方臘征戰(zhàn)耗盡梁山鋒刃，招安后分封更斷絕了血氣。等到毒酒入口，兄弟們手握的只是空有虛名的都統(tǒng)、指揮、總管。刀在手，鞘在天子腰間。

另外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是民心。方臘之亂方歇，江淮滿目瘡痍，商道稀疏，百姓只求安生。此時若再舉兵，必被視作禍亂根源。梁山將領(lǐng)不是不懂這一點，他們行走江湖多年，看慣人間疾苦，早已明白“義氣”與“生靈”的重量該如何衡量。

所以，宋江之死，看似突兀，其實順理成章。分化、削兵、編管、隨時監(jiān)察，一步步鎖住了昔日快意恩仇的群雄。等到那杯鴆酒涼透，汴梁城墻下的秋風(fēng)吹熄了他最后的油燈，山河無聲，塵埃未動。梁山剩余的火種，就此各安一隅，再未相聚。

從此之后，那面“替天行道”的黑旗被折成了圣旨的封皮，埋入官府卷宗。江州鬧得沸騰的潯陽樓歌聲、梁山上震耳的戰(zhàn)鼓，都化作酒肆里的傳說。有人嘆息，也有人暗自慶幸；街頭巷尾，評書先生敲醒醒木，道一句：“話說綠林好漢各奔前程，唯留遺書照汗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