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IGHT

夜讀

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清晨我都看見張阿姨發(fā)來的早安圖片。

那時候我還睡意朦朧，床頭手機里傳來清脆的提示音，摸過手機一看，張阿姨的圖標(biāo)下有一個提示收閱的小紅點。點開一看，要么是一個金黃色的太陽笑臉，旁邊閃著早上好三個字，要么就是幾朵蓮花，幾句繁瑣的祝福語，或者一串跳動的福字。

時間久了，我就不再點開。

我始終沒有弄明白，手機都用不利索的張阿姨是從哪里弄來這么多年代感極強的圖片的？雖然她的那些不厭其煩的問候已經(jīng)“騷擾”了我，但是我也不想告訴張阿姨，因為我知道，這是她對我的一點心意的表達(dá)，是真誠的，樸素的。

我無從拒絕。

張阿姨是通過她的一個老姐妹認(rèn)識我的。

兩年前初夏的一天下午，她通過樓梯口的小廣告喊了一個做防水的師傅上門，替她檢修老房子衛(wèi)生間里頑固的滲水點。上門的施工人員當(dāng)著她的面向地板磚下打了幾十公斤膠水，然后找她要7000多塊錢。

張阿姨當(dāng)時就急哭了，在電話里找朋友幫忙。她有一個老姐妹孫阿姨在我的粉絲群里。孫阿姨當(dāng)即就聯(lián)系我，問怎么辦？我問了幾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我告訴孫阿姨，先不要付錢，趕緊報警。但是孫阿姨說張阿姨的手機可能在那個人手里，情況比較緊急。

問清張阿姨的小區(qū)后，我當(dāng)即跟所在街道聯(lián)系。街道通知居委和派出所，將正在耍橫的那個人堵在屋子里。

事后，張阿姨通過她的孫阿姨加了我的微信，從此成了我粉絲群里非?；钴S的一員。

有一段時間，張阿姨老是想著怎么感謝我一下。她曾想過要去報社給我送錦旗，被我阻止了。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張阿姨每天早上給我發(fā)微信問候。她的問候總是一張圖片，有花卉，從梅花到桃花到荷花再到菊花；有風(fēng)景，夕陽銜山，煙雨江南，青青田野，落葉小徑，應(yīng)有盡有。

我也偶爾回復(fù)張阿姨，建議張阿姨多到外面走走，多跟朋友們聚聚，多拍一些外面的風(fēng)景給我欣賞。我并非完全從有利于老年人身心健康的角度說這些話，而是希望張阿姨轉(zhuǎn)移興趣，至少能給我發(fā)一些有意思的圖片。

然而，張阿姨一如既往地給我發(fā)那些單調(diào)的動圖。時間久了，我不再回復(fù)，也很少查看。如果我一個星期后點開她的微信，里面就會有7張動圖；如果我一個月后點開她的微信，里面必定有30天的問候。

我在自己的直播節(jié)目初創(chuàng)階段，每次開播前，都會在粉絲群里動員大家去幫我做“氛圍”。張阿姨總是積極地響應(yīng)著，在直播間里不停地給我點贊，把一些溢美之詞毫不吝嗇地刷在公屏上。別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我的鐵粉忠粉。

在張阿姨們的幫襯下，我的直播節(jié)目逐漸走上了正軌。雖然我不再去粉絲群里招呼，但是張阿姨還是經(jīng)常到直播間里給我捧場。她打字很慢，有時候字打錯了，會重新發(fā)一遍，說錯了話，還會在微信里給我道歉，非常可愛。

我跟她說，張阿姨，沒關(guān)系，直播間里刷屏很快，別人根本不看您寫啥。聽我這么說，張阿姨可能很失望，因為她寫的每一句話都是用心的，都是深思熟慮的。

今年3·15期間，單位為了做好主題直播，對我的直播平臺作了臨時變動。前些天我回到原直播間的時候，總覺得氣氛有點不一樣?？椿胤诺臅r候，我才發(fā)現(xiàn)張阿姨沒有來。我打開她的微信一看，問早安的圖片兩周之前就停更了。

我在對話框里給她發(fā)了個笑臉，她一直沒有回應(yīng)，這令我非常不安。

孫阿姨告訴我，張阿姨走了，走得很突然，具體情況她也不大清楚。但是她告訴我，張阿姨有一個兒子，嗜賭，輸?shù)袅朔慨a(chǎn)，丟了工作，離了婚，孫子都被女方帶走了。兒子回到母親的老房子里一起居住，但是根本不照顧母親，卻一直在打老人養(yǎng)老金的主意，“張阿姨苦啊，雖然跟兒子住一起，但比孤苦無依更艱難”。

聽了這番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再次查看她發(fā)給我的那些圖片時，我既感到悲涼，又覺得溫暖。有一個陌生的老人，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問好，誠摯地向我表達(dá)感謝。這份真摯，失去了，才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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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桑

編輯：顧金華

誦讀：何嘉航（復(fù)旦大學(xué)）

音頻：李欣（復(fù)旦大學(xué)）

制圖：邱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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