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武平三年（572）六月，咸陽王、丞相兼大將軍斛律光收到了后主高緯御賜的一匹駿馬。

按照慣例，他需要入宮面圣謝恩。

當他抵達皇帝的寢殿時，卻被告知皇帝正在涼風(fēng)堂休憩。

涼風(fēng)堂是昔日北齊發(fā)動政變、處置叛臣的地方。斛律光被叫到這里會面，心中隱約有一絲不祥的預(yù)感。

果然，他剛踏入涼風(fēng)堂大殿，就遭到大內(nèi)第一殺手劉桃枝的偷襲。

但斛律光還是站穩(wěn)了，回過頭說：“你們常常干出這種事情，但我至死也不干對不起國家和皇帝的事?！?/p>

最終，劉桃枝和三名大內(nèi)侍衛(wèi)一起用弓弦將這名老將活活勒死。

這一年，斛律光58歲。他死后5年，北齊亡國。

北齊后主高緯為何要殺斛律光，自毀長城呢？此事說來話長。

史載，斛律光，字明月，乃北齊開國大將斛律金的長子。少年時即以“工騎射”、武藝出眾聞名軍中。斛律光及其父皆出自敕勒（高車）族，為敕勒“六姓”子弟。

▲年輕的斛律光。圖源：影視劇照

早在北魏初年，敕勒族即以民風(fēng)剽悍，不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離散諸部”的決定而聞名于世。為了鞏固北魏的統(tǒng)治地位，拓跋珪最終只能與敕勒族妥協(xié)，允許他們保留原有的草原生活習(xí)俗，并擁有屬于自己的馬匹、奴隸以及私人武裝。由此，斛律金的高祖斛律倍俟利憑借自家部曲，跟隨拓跋珪征戰(zhàn)天下，官至第一領(lǐng)民酋長，開啟了斛律氏往后百余年的家族榮耀史。

到了斛律金這一代，斛律家族已累世為領(lǐng)民酋長，在草原上頗具人望。斛律金崛起于北魏末年，尤善騎射，在六鎮(zhèn)起義之際，憑借此一技之長，先后獲得爾朱榮、高歡等人賞識，曾敗破六韓拔陵、伐爾朱兆于晉陽。爾后，他又在沙苑之戰(zhàn)中，審時度勢，救高歡逃出生天。

他的種種出色表現(xiàn)，也換來了高歡畢生的惦念。臨死前，高歡特地叫來兒子高澄，留下遺言：“厙狄干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終不負汝。”高歡為斛律金“背書”，實則是在告誡自己的子孫，日后要重用并善待斛律金的子孫們。于是，作為斛律金的嫡長子，斛律光自然成了高氏家族的重點培養(yǎng)對象。

17歲時，斛律光便隨父征戰(zhàn)沙場。當時，他面對的敵人，是西魏大冢宰、北周奠基人宇文泰，但他表現(xiàn)得十分出色。憑借精準的箭術(shù)，于萬軍之中一舉生擒宇文泰身邊的行軍長史莫者暉。斛律光因此得到高歡的嘉獎，擢升為都督。

對于這名僅比自己年長六歲的少年英雄，高澄也是十分看重。平日里，他們的父輩在前線征戰(zhàn)，他們就在后方稱兄道弟。高澄每次出門巡游或是打獵時，總是讓斛律光隨行開路。

一次，斛律光陪同高澄前往洹橋（今河北臨漳磚寨營）狩獵，路上兩人看到天空中有只大鳥飛過。斛律光隨即一箭射出，大鳥應(yīng)聲盤旋落地。等他們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只雕，而斛律光的箭矢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大雕的喉部，高澄的手下邢子高當場驚呼：“明月將軍乃射雕手也！”斛律光由此成為軍中遠近皆知的“落雕都督”。

▲郭靖射雕橋段參考了斛律光的事跡。圖源：影視劇照

可惜的是，高澄年少受命，卻在即將稱帝之時，因口舌之禍，被膳奴蘭京刺死。高澄死時不過29歲，能繼承其遺志帶領(lǐng)高氏家族維持霸權(quán)政治的，僅高洋一人而已。

但隨著高歡、高澄兩任高氏掌舵人相繼離世，高洋即便再有才干，一時也難以力挽狂瀾。

高歡生前能在東魏實施“霸權(quán)政治”，靠的是發(fā)家之初與懷朔鎮(zhèn)老鄉(xiāng)、姻親以及像斛律金、斛律光這樣擁有六鎮(zhèn)起義背景的將士們的“兄弟情”。這也是為什么高歡臨終前，要高澄善待斛律金、厙狄干等人的重要原因。然而，這一切隨著高澄的離世，都變味了。

與高歡、高澄相比，高洋跟這些類同父輩的勛貴們從無交集，更談不上彼此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因此，要像父親高歡那樣完美地駕馭懷朔勛貴，擺在高洋面前的，便只有篡位一條路。唯有如此，那群桀驁不遜的懷朔勛貴才會被禁錮在君臣關(guān)系下，對高洋百依百順。于是，東魏武定八年（550）五月，高洋逼迫東魏孝靜帝禪讓，自立稱帝，史稱北齊文宣帝。

高家與懷朔勛貴的關(guān)系徹底變了，可高家面臨的生死存亡問題卻愈演愈烈。

高洋這邊歡喜登基，西魏的宇文泰就打著為故主報仇的旗號，興兵東征。所幸，宇文泰這次出兵，因天降暴雨，“諸軍馬驢多死”，東、西之間的這場大戰(zhàn)才沒有迅即爆發(fā)。

在東、西對立的局面下，高洋只能被迫向懷朔勛貴們讓權(quán)，使他們始終享受如高歡、高澄在世時的禮遇榮寵。為了充分表達自己的誠意，他尊封懷朔勛貴的代表、斛律光之父斛律金為咸陽王加封太師，并讓自己的女兒義寧公主嫁給斛律光的兒子斛律武都，通過與斛律氏結(jié)為姻親，實現(xiàn)高氏與懷朔勛貴的利益捆綁。

盡管這種結(jié)合，多少隱藏著高洋執(zhí)政的無奈與憤恨，但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一決策對北齊的政局穩(wěn)定起到了積極作用。

就在高洋與斛律父子制定下一步西征計劃之時，漠北的形勢卻出現(xiàn)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jīng)與北魏長期對峙的草原霸主柔然在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門的攻勢下，于北齊天保三年（552）土崩瓦解，從前相對穩(wěn)定的漠北一下子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狀態(tài)。漠北各方你攻我伐，北齊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邊境危機。

為防止西魏的宇文泰趁勢偷襲，高洋當機立斷，令斛律金從行，以斛律光為先鋒，發(fā)起親征漠北大戰(zhàn)。雖然這個時候的斛律光已經(jīng)許久未上戰(zhàn)場，但善戰(zhàn)的記憶一直銘刻在基因里。斛律氏“行兵用匈奴法，望塵識馬步多少，嗅地知軍度遠近”，斛律光深得家傳，每次作戰(zhàn)皆以匈奴法臨場測驗，加之作戰(zhàn)勇猛，屢次沖鋒皆身先士卒，斬獲頗豐，故待高洋班師回朝，他已是一位威震漠北的將星。

斛律光一戰(zhàn)成名，除了令漠北各部族聞風(fēng)喪膽，也令西魏的宇文泰有所顧忌。漠北之戰(zhàn)結(jié)束后，斛律光便來到了位于玉璧（今山西運城）附近的晉州（今山西臨汾）任刺史，負責領(lǐng)兵與西魏（北周）展開對峙。

由于東魏（北齊）在分裂之初占據(jù)原北魏的大部分區(qū)域，因此，成功北伐后的北齊，實際上成了當時最強大的政權(quán)。斛律光的進抵，給西魏（北周）施加了莫大的壓力。

宇文泰除在西魏朝廷內(nèi)部進行府兵制改革外，還在對陣北齊的邊線上修建了大量的戍所，并給這些戍所下達了一項隱性任務(wù)：招募收攏流民，屯田以待時機。

斛律光到任后，北齊軍民遭擄掠之事頻繁發(fā)生，但他并不著急應(yīng)對。他認為，齊、周雙方的攻防得失并不限于一城一池。要徹底根治北周的騷擾，得修長城。

在治理晉地期間，斛律光發(fā)現(xiàn)，要從北周占據(jù)的河?xùn)|快速前往北齊占據(jù)的河內(nèi)地區(qū)，最便捷的方式就是通過“太行八陘”之一的軹關(guān)陘，越過軹關(guān)古道上的關(guān)隘軹關(guān)城。綜合衡量整體的軍事地理后，斛律光帶人在軹關(guān)城西部修建了一座勛掌城，并沿著軹關(guān)到勛掌一線，內(nèi)置長城兩百余里，同時學(xué)習(xí)北周建立沿邊戍所，達成兩軍對峙的局面。

▲太行八陘。圖源：錦繡人文地理制圖

至此，斛律光只需要等待一個時機。

北齊天保七年（556）十月，西魏傳出宇文泰病故的消息。斛律光瞅準時機，發(fā)兵突襲晉州附近的西魏天柱、新安、牛頭三戍。西魏儀同王敬俊聞訊來救，被斛律光的騎兵所敗。隨后，斛律光率領(lǐng)北齊軍民又攻克了北周的絳川、白馬、澮交、翼城等四戍，使宇文泰在晉州附近設(shè)置的戍所防御體系徹底崩潰。

然而，就在宇文泰突然薨逝的同時，在北齊擁有“勤政皇帝”美譽的高洋，也出現(xiàn)了精神分裂的癥狀。

斛律光在前線勠力殺敵，高洋卻在后方大發(fā)酒瘋。他遺傳了高歡嗜酒的本性，卻未遺傳其父的節(jié)制有度。只要一喝醉酒，就開始展露借酒殺人、酒后亂性的一面。在神志不明的狀態(tài)下，高澄的妻子元仲華、高歡的寵妃大爾朱氏都成了高洋逼奸的對象。

借著酒勁，高洋將對斛律氏家族的不滿和忌憚表露無遺。斛律光之父斛律金當時年近七旬，任左丞相，高洋卻總是懷疑其不忠。于是，趁斛律金上朝，高洋特地騎馬持槊，擺出一副要殺了斛律金的姿態(tài)。好在，斛律金向來勇武且背景強大，對高洋的恐嚇一笑置之。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長期的酒色縱欲后，天保十年（559），北齊文宣帝高洋暴斃，年僅34歲。

高洋駕崩后，太子高殷即位，史稱齊廢帝。高殷的生母，是高洋生前唯一禮重的漢人皇后李祖娥。在母族的影響下，高殷尊禮重儒，對父、祖念茲在茲的對外軍事擴張毫無興趣。如此，以斛律金為首的懷朔舊勛，難免生出被邊緣化的惆悵之情。

于是，在開國太后婁昭君以及斛律金等人的支持下，高洋的兩個兄弟——常山王高演和長廣王高湛悍然發(fā)動“乾明政變”，推翻了侄子的統(tǒng)治。

▲常山王高演與長廣王高湛。圖源：影視劇照

皇建元年（560），北齊孝昭帝高演首先登基。一年多后，高演病逝，北齊武成帝高湛繼位。當時，斛律金早已身居太師兼左丞相之位，封無可封，皇帝對斛律金的恩寵也就自動轉(zhuǎn)到其子斛律光、斛律羨的身上。

考慮到高洋在位時期與斛律光結(jié)為姻親的成功經(jīng)驗，高演、高湛兩位先后登基的北齊皇帝，也分別向斛律光下聘書，為太子求娶其女。不僅如此，高演還加封斛律光為司徒，并依照東魏、北齊的傳統(tǒng)，賜斛律光“食中山郡干”。

所謂“食干”，就是允許官員在特定區(qū)域內(nèi)享受干祿。按照北齊的規(guī)定，官員享受干祿一般由皇帝賜予，可食一州、一郡（或同時食兩郡）、一縣之干。凡受敕食干的官員，不僅可以享受當?shù)孛磕臧幢壤县暤馁x稅，更有權(quán)驅(qū)役當?shù)乩裘裉孀约恨k事。

如此一來，斛律光不僅能在戰(zhàn)場上指揮北齊的百萬雄師，班師回朝后還能借著皇帝御賜的特權(quán)，發(fā)展私人武裝。

不過，對于高氏皇族的極盡討好，斛律光并不感恩戴德。自宇文泰、高洋相繼去世后，周、齊之間的形勢就發(fā)生了根本性的逆轉(zhuǎn)。最典型的例子，便是當初高洋在位時，周人常年怕齊軍渡黃河西進。每逢隆冬臘月，周軍將領(lǐng)就得率人提前鑿穿黃河的堅冰，防止齊軍騎兵突襲。而到了高演時代，如何主動防御周軍的進攻，卻成了斛律光延緩北周攻勢的重要工作。

盡管斛律光有意識地提前構(gòu)筑周、齊邊境的防御體系，但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北齊河清三年（564）冬，北周經(jīng)過十數(shù)年的休養(yǎng)后，發(fā)兵攻打北齊。此前，宇文泰創(chuàng)業(yè)之初，與崛起的突厥多有和親、結(jié)盟之舉，因此，當北周大司馬尉遲迥、齊國公宇文憲、庸國公王雄等率十萬大軍劍指金墉、屯兵邙山時，突厥大軍也作勢南下，欲與北周合兵一處，互為犄角。

金墉城是北齊南部的軍事重鎮(zhèn)，北周軍隊一旦突破此處，即可縱兵入河洛，直指北齊國都鄴城（今河北臨漳）。形勢岌岌可危，北齊方面當然不敢耽擱，立即讓斛律光會同蘭陵王高長恭率五萬步騎前往救援。

然而，等這兩位名將到達戰(zhàn)場時，洛陽城早已被北周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斛律光雖然每次作戰(zhàn)都十分勇猛，但也十分清楚“為將者非逞匹夫之勇”的道理。

當時在北齊，斛律光、高長恭、段韶三人并稱“三杰”，均以作戰(zhàn)勇猛、富有韜略著稱。眼見派往前線的“兩杰”按兵不動，武成帝高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急令駐守在北齊“心臟”晉陽的名將段韶前往支援，一邊也學(xué)習(xí)其兄高洋的做法，御駕親征。

北齊的頭頭腦腦們一下子全數(shù)聚集在洛陽城下商討退敵大計。

經(jīng)過段韶的重新部署，蘭陵王高長恭以一支500人的騎兵成功突破了北周軍隊的防線，直抵金墉城下。受此鼓舞，金墉城守軍士氣大漲，主動與城外的高長恭里應(yīng)外合，殺退了困城已久的北周軍隊。

▲戴面具的蘭陵王。圖源：影視劇照

不過，圍城軍隊小有挫敗，并未嚇退坐鎮(zhèn)軍前的北周名將宇文憲、王雄等人。他們立即以后軍為前軍，重新發(fā)起對北齊軍隊的沖鋒，庸國公王雄更是親自領(lǐng)兵向斛律光殺來。

作為此次北周軍隊的主攻將領(lǐng)之一，王雄在北周的地位、聲望以及戰(zhàn)功絲毫不亞于斛律光。他早年曾為西魏的府兵十二大將軍之一，與之齊名的皆是韋孝寬、達奚武、楊忠（隋太祖）等一流名將?？蛇@回王雄追擊斛律光，算是遇上克星了。眼見斛律光在亂軍之中與部隊走散，王雄頓生擒拿斛律光之意，他大聲叫嚷著：“吾惜爾不殺，當生將爾見天子！”不料，話音剛落，逃跑中的斛律光立即回馬張弓，用最后一支箭精準洞穿王雄的前額，一代名將飲恨而逝。

王雄陣亡，尉遲迥、宇文憲哪里還敢再戰(zhàn)，只能立即收攏部隊向西遁去。史載，戰(zhàn)后，自邙山到谷水（崤山以東的馬頭山谷）方圓三十里地界內(nèi)，北周軍隊遺留的軍資器械盈滿山澗。

自邙山之戰(zhàn)后，北周名將宇文憲、韋孝寬、辛威、梁士彥等又輪番率軍攻擊北齊?？擅恳淮沃灰絮晒庠冢瑧?zhàn)敗的總是北周。

斛律光在前線勢不可擋，可隨著父親斛律金日漸年邁，他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從軍中轉(zhuǎn)移到家中、禁中。

北齊天統(tǒng)三年（567），斛律金病逝，享年80歲。在此之前，懷朔勛貴們的“保護傘”、開國太后婁昭君已薨逝，懷朔集團勢力大受打擊。斛律光繼承了父親的政治遺產(chǎn)，成為懷朔勛貴子弟的代表，當上了北齊的新任咸陽王、右丞相。

可是，與他在軍事上天才般的謀劃相比，入朝后的斛律光卻盡顯“魯莽”本色。史載，斛律光入朝后“門無賓客，罕與朝士交言，不肯預(yù)政事”。這種不理政務(wù)、不結(jié)黨營私的風(fēng)格，或許源于他太過了解北齊過往的政治生態(tài)。但，要命的是，這位神將不僅不與權(quán)臣交往，還對當朝天子寵信的佞臣們嗤之以鼻。

此時在位的是武成帝高湛的次子高緯，史稱北齊后主。

▲齊后主高緯。圖源：影視劇照

高緯即位時不過十歲，軍國大事皆由太上皇帝高湛決斷。平日里，高緯沒事就喜歡躲在后宮吟詩作賦，跟和士開、陸令萱、祖珽等一幫恩悻佞臣鬼混。等高湛去世后，高緯親政，這群人通通成了國家重臣。

對此，斛律光憤憤不平，私下經(jīng)常感嘆：“盲人入，國必破矣！”

恰巧，被高緯引為知己的秘書監(jiān)祖珽就是個瞎子。祖珽由此忌恨斛律光。

不過，和士開、祖珽等人即便從佞臣變成權(quán)臣，在身份地位上仍跟斛律光差了一大截。憑借高家累世賜予斛律氏的榮耀，斛律光一家此時不是封侯拜將，就是皇后王妃，時人稱“一門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尊寵之盛，當時莫比”?？梢哉f，這個時候的斛律光，實際上已功高震主。

一心想成為北齊“假太后”的陸令萱，曾讓兒子穆提婆向斛律光提親，請求做斛律氏的女婿，卻遭到斛律光的無情拒絕。不僅如此，后主高緯賞了一塊軍田給穆提婆，斛律光當場反對，說“此田神武帝（高歡）以來，常種禾，飼馬數(shù)千匹，以擬寇敵”，怎么能賞人呢？搞得高緯下不了臺。

斛律光與北齊眾多佞臣間的齟齬之事，很快被北周獲知。對此，北周名將韋孝寬針對斛律光制定了一出反間計。

武平三年（572），北齊國都鄴城街頭，三五稚童在人群中傳唱童謠：“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豎。”“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strong>

鄴城童謠之事，很快傳入宮中。后主高緯找來祖珽，讓他解答童謠背后的意蘊。

祖珽說，童謠第一句里的“百升”，即一斛也，而“明月”暗指大將軍斛律光的字號?！案呱奖馈薄伴文矩Q”等語同樣暗喻斛律光有篡位野心。

至于“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祖珽認為，這是斛律光造謠指斥他與陸令萱干預(yù)朝政，意圖往他們身上潑臟水。

最后，祖珽還表示：“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guān)西，豐樂（斛律羨）威行突厥，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

的確，突厥人無法南下，正是因為有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羨坐鎮(zhèn)幽州。而祖珽的惡意解讀，既給了高緯一個合理化的答案，也將斛律氏威權(quán)過甚、功高震主的一面展露無遺。

但，高緯再糊涂，也還沒到聽信“莫須有”的罪名隨意殺害國之柱石的地步。他見滿朝文武只有穆提婆、祖珽二人對斛律光進行嚴厲指控，遂將此事告知自己的發(fā)小韓鳳，打算從外界對斛律光的評價中尋找合適的處置方式。

韓鳳與高緯是發(fā)小，但其父韓裔早年曾隨高歡起兵于信都，也算是眾多懷朔勛貴子弟之一。他告訴高緯，殺了斛律光就沒人能替陛下守住大齊江山了。

斛律光就此逃過一劫。

可祖珽、穆提婆等人不愿善罷甘休。為了讓高緯盡快做出殺人的決定，祖珽又設(shè)法收買了丞相府佐封士讓，令其向朝廷舉證斛律光意欲謀反。

在祖珽的授意下，封士讓啟奏朝廷，稱斛律光“家藏弩甲，奴僮千數(shù)，每遣使豐樂、武都處，陰謀往來。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至此，高緯殺心已起。這才有了文章開頭高緯獻馬誘使斛律光到?jīng)鲲L(fēng)堂，劉桃枝等人以弓弦殺之的情節(jié)。

高緯還下達了族滅斛律光家族的命令。

戲謔的是，斛律光被殺后，祖珽曾命禁軍將領(lǐng)邢祖信前去查抄其謀逆的罪證。結(jié)果，邢祖信將斛律光的府邸翻了個底朝天，卻只找到十五張弓和七把刀，根本無從佐證斛律光謀反。無奈，祖珽只能親自上門教邢祖信如何辦案。邢祖信尚有一絲良知，對祖珽無中生有抹黑斛律光的命令十分反感，感慨道：“賢宰相（斛律光）尚死，我何惜余生？”

▲斛律光被殺。圖源：影視劇照

斛律光死后僅五年，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長驅(qū)直入攻破鄴城，北齊亡。

作為曾經(jīng)的死敵，宇文邕倒是對斛律光不吝贊譽。他一進鄴城就令人尋找、撫恤斛律光殘存的子嗣后裔，并告知眾將：“此人若在，朕豈能至鄴！”

“國之存亡，系其生死”，只是，歷史總習(xí)慣以最殘酷的方式來反證一個人物的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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