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是一種最具中國氣韻的藝術形式，書法家也是一類在當代堅守文人氣韻的古典生活的踐行者。陳國中是出生于蘇州的當代著名書法家，以“園林書法”的獨特藝術追求聞名。如他自己所說，盡管長期在北京居住工作，但是骨子里還是覺得自己是蘇州人，說蘇州話、在蘇州居住最為安心。陳國中是將自己置身于以故鄉(xiāng)蘇州為巔峰的千年文脈之中，去踐行和安放自己的書法人生

所謂園林書法，既是書畫同源的中國文人藝術的特點，同時也能窺見陳國中作為個體的一種精神追求。園林如何融于書法？我理解，第一個層次是視覺層面。視覺之美是藝術的第一層沖擊力。蘇州園林以文人園林聞名于世，其清雅明慧、精細玲瓏，體現(xiàn)在園林造景的層疊復合，也蘊含著獨特的文人意趣。??造園與??詩畫是?致的。??詩畫是雅事，園林的建造及賞玩是追求詩畫之境，兩者都是蘊含著詩意棲居的審美向往，滲透著??的?息。??園林是詩畫的物化形態(tài)，造園如同作?繪畫?樣，講究構圖、意境和情趣。所謂將蘇州園林之美與書法藝術結合，其實是升級了書法的視覺之美，使書法突破了單純的筆墨線條，通過精心的畫面設置，使得書法藝術直覺呈現(xiàn)與園林的光影虛實之間，形成參差對照。書法亦是畫面，書法亦是景觀。

陳國中擅長行書，行書作品多喜選擇唐詩、宋詞、元曲等古典文學精華。筆意清雅中蘊含墨骨，俊逸中時見頓挫。其行書小品時而風流清妙，時而瘦硬素簡。即使完全不懂書法的人，第一眼見其作品，也是見之忘俗。書法需講求線條之美。僅僅書法線條所構成的點、線、面，便足夠令人沉醉，流連再三。在線條之外，他注重將視覺藝術中的“面”及“影”引入書法。蘇州園林之精妙入微的美學追求也啟發(fā)了他對書法“塊面感”的思考。陳國中認為，書法中“線”很重要，但“塊面”同樣不可忽視?！熬€見其梗概，塊見其延伸。線不立則骨難現(xiàn)，塊不顯則風不成。書法一道，有骨有風，風骨相參，自成妙道?！?/p>

第二個層次是意象及風格層面。書法的線條、點面、濃淡、光影固然是視覺藝術的美感，但是在視覺沖擊之外，是文化意象和風格的浸潤。陳國中的書法作品，有顯著的江南氣質。數(shù)中國文脈，必先提到江南；數(shù)江南文脈，必先提到蘇州。蘇州這座古城的靜雅悠遠，書香氤氳，毫無疑問在陳國中的審美追求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記。在書法實踐中，陳國中總結出“三知”理論——知古、知今、知我。“‘知古’就是理解傳統(tǒng)；‘知今’就是把握當下，‘知我’就是找到自己?！痹凇叭敝小爸摇弊匀皇亲钪匾暮诵?，因為這意味著一個藝術家的主體性。“蘇州園林的底色是‘文心’，是文人精神的物化。書法和園林在精神層面是匯通的?！彼麖膱@林的虛實、疏密、光影、濃淡中，悟出了書法的結構之理、線條之美和章法之妙。他將園林美學元素，不著痕跡地運化于筆下，形成了獨具風格的書法意象。他的書法風格剛柔并濟，借用蘇軾的詩，堪稱“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

誠如南京大學文科資深教授丁帆先生所言： “你的書法已入有人之境和無人之境也。所謂有人之境，是為見到楷中顏柳之正氣，行中董其昌之風韻。所謂無人之境，乃是自成風格，融古今書法結體線條之大成，超泥古、越丑今，將書法之境界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薄柏δ陙?，每日握管疾書，不分春夏秋冬嚴寒酷暑，著實讓人佩服！軟硬兼施，剛中有柔，自成一家，已成為中國書界之一大風格也，此南大人之風范，應引以為傲。獨立意志對于一個書者來說亦是十分重要的，得風氣者得天下也?！倍》壬陨頃ㄔ煸剺O高，而且數(shù)十年來秉持著文人書法的邊界。他認為書法應該存在于文人生活的私下往來，是文人生活方式中自然存在的部分，而不應該束之高閣、或流于市場。丁先生對于陳國中書法的評價既是肯定，也是期望。那便是對于文脈文心的堅守。

而第三個層次是精神層面。論起書法藝術的源遠流長，及其在中國古典文人生活中的地位，是言說不盡的話題，貫穿著中國文化史中最為精致風雅的部分。但是歷來評鑒書法或書法家，除了書法作為藝術本身的蘊藉風流之外，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層面在于書法與文脈庚續(xù)、文人生活的緊密相關。陳國中曾就讀于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又長期在人民美術出版社工作。南京、北京這些文脈深厚的大城在其生命經(jīng)驗中留下了極深的烙印。但究其根本，江南或曰蘇州在陳國中的書法文化意識中占據(jù)了更為重要的位置。書法是古典文人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陶淵明“樂琴書以消憂”，李白筆下“箋麻素絹排數(shù)箱，宣州石硯墨色光”，陸游筆下“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都是昔日文人真實的日常生活。但如果書法僅僅是視覺之美、意象之美，而少了文脈的浸潤與傳承，那么再美的書藝也是單薄的。在這個意義上，陳國中數(shù)十年來對文人書脈的的堅守尤其值得一書。

在諸多采訪中，陳國中都被視為當代“吳門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吳門書派是明代書法發(fā)展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化現(xiàn)象。從15世紀中期沈周的盛期開始，到16世紀下半葉文徵明的去世，延續(xù)了九十年的時間。作為明代一個地域性的書法流派，吳門書派藝術成就之高，歷時之久，人員之眾，規(guī)模之大，影響之廣均屬罕見。源于江南文脈的深厚積淀，吳門書派的書法家們注重書法與文學、繪畫等藝術形式的融合，在書法作品中融入文學意境和繪畫元素，使書法作品更具藝術感染力。書法的線條美與繪畫的意境美相互呼應，體現(xiàn)了蘇州地區(qū)文化藝術的相互輝映。應該說，置身于這樣一種書脈、文脈之中，是陳國中的幸運，也是一種精神導向。正如他自己所言，“書法要從文脈中生長出來”。

書法是技藝、是藝術，更是文人往來、精神溝通、貫穿古今的媒介。某種程度而言，也正是當代中國文人精神生活的一種承繼。文脈何以延續(xù)？文化何以當代？對每一個讀書人而言，都是個體的選擇與實踐。齊邦媛說過，無論什么時代，總需要讀書人來傳遞一些道統(tǒng)。在今天的時代，堅守一種古典氣質的文人生活方式，是一種源于道統(tǒng)的心性與定力。這種藝術生活，恰恰是古典文人精神與生活方式的當代映照。在蘇州這樣一個集古典風韻、園林美學、文脈風華為一體的城市，沉醉于園林書法的鍛造，與天地息息相通，與古人精神往來，將“吳門書派”的風雅精神磨礪出今人的風范氣質，是陳國中孜孜以求的藝術目標。超越了書法作品，陳國中的書法人生本身就足以成為一個文化樣本，讓我們看見中國純正的文人生活應有的氣韻風華。吳門書派所蘊含的文人風流，構成了其書法美學的底色，也是他不變的精神原鄉(xiāng)。從這個意義上，陳國中的書法人生堪稱是一種文化長河的延續(xù)，是江南文脈的心魂相照，也是古典中國最精雅、最璀璨的文化魅力的現(xiàn)代回響。

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南京大學媒介與文化研究所所長 朱麗麗

2026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