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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陳虹舟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2018年，我乘坐大巴穿過群山，想給我的博士論文找點“田野的靈感”。我的博士論文是關(guān)于農(nóng)村孤寡老人如何在地安老，村干部對此頗有心得：孤寡嘛，沒有伴侶沒有孩子，挺凄慘的一群人。事實證明他的觀點樸實而具有洞見，農(nóng)村孤寡老人面臨多重結(jié)構(gòu)困境：貧困、信息閉塞、社會排斥和社會支持薄弱。但村干部沒有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在當?shù)卣Z境里，“孤寡無伴”常常被理解為 “沒有老婆”？為什么這群人多半是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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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擠壓

在偏遠農(nóng)村，男婚女嫁的傳統(tǒng)性別腳本依舊牢固。女性被期待“上嫁”，而男性被期待“下娶”，即社會觀念認為男性應該找一個學歷和收入都略低于自己的女性。當這一文化偏好遇見出生性別比失衡而導致的男多女少的人口比例，就產(chǎn)生出了一種持續(xù)性的擠壓效應：低收入、低學歷、家中人口眾多、身體伴有殘疾的男性被“擠”出婚姻市場，難以結(jié)婚也難以擁有后代。

他們是現(xiàn)今制度語境下“孤寡老人”的主體，被納入“特困救助”體系予以幫扶。到了規(guī)定年齡（通常是60歲，各地略有差異），他們可以選擇入住公立養(yǎng)老院，或留在村莊在地安老。

我的博士論文順利完成，但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答案。那些沒有孩子的女性，她們又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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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孩的生命歷程

中國人崇尚“多子多福”，老而無孩的背后往往有著異常復雜的考量。有人遭遇婚姻擠壓，有人不孕不育，有人主動離開婚姻與家庭這條大眾路徑，遺憾的是，在公共敘事里，“非自愿的老而孤寡”與“自愿的無孩瀟灑”常常相互混淆。我們并不清楚婚姻軌跡與生育決策如何相互交織。

2024年，我嘗試用中國健康與養(yǎng)老追蹤調(diào)查數(shù)據(jù)來回答這個問題。那年我對我媽說，我或許、大概、可能、也許，并不想生孩子。我媽說，那怎么行。

最初我想用序列分析方法，查看無孩人群，尤其是無孩女性，的婚姻和生育軌跡。她們是否結(jié)過婚？是否因無孩而離婚？她們的婚姻和生育經(jīng)歷了怎樣的轉(zhuǎn)折。2025年，我的文章被接收。

該文章聚焦于無孩人群的婚姻軌跡和晚年精神健康，文章顯示，無孩老年人的婚姻經(jīng)歷比有孩人群更為復雜（圖一，顏色更多、色塊更大）。基于婚姻序列的聚類結(jié)果顯示，無孩老年人的婚姻軌跡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a）終身未婚型：以遭遇婚姻擠壓的低社會經(jīng)濟地位男性為主；

（b）婚姻穩(wěn)定型：男女比例相對均衡；

（c）離婚型：社會經(jīng)濟地位略高，女性更多；

（d）再婚型：社會經(jīng)濟地位略高，男性更多；

（e）喪偶型：年齡更大，女性占比更高。

▲圖一

這些發(fā)現(xiàn)與我在2026年所發(fā)表的另一篇文章 The Family Trajectory of Kin Absence and Its Impact on Loneliness in Later Life in China 互為映襯。

總結(jié)來說，雖然婚姻與生育在我們的文化語境中深度捆綁，但在現(xiàn)實里，它們是相互影響卻并不等同的兩條生命路徑。男性更容易因不婚而無孩，女性更常是在婚后無孩；一些人無孩但婚姻穩(wěn)定，一些人經(jīng)歷離婚、再婚、甚至再離婚。而社會既定印象之中的“非自愿孤寡”，僅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3

老而無孩注定悲慘嗎？

簡而言之，并不。

在兩篇文章中，我分析不同類型的無孩人群的晚年抑郁和晚年孤獨程度。模型顯示，除了以男性為主的“婚姻擠壓組”，和以女性為主的“高齡喪偶組”，其余組別與“有伴有孩”的大眾組在晚年心理健康上并無顯著差異。換言之，婚姻穩(wěn)定而無孩、離婚而無孩、再婚而無孩，并沒有比“有伴有孩”更為悲慘或更快樂。他們只是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心理健康程度差別不大。

為什么以男性為主的“婚姻擠壓組”的無孩人群晚年抑郁和孤獨程度更高？我們認為，這可能反映的是社會經(jīng)濟地位的累積效應。越貧困的人（男性）越容易遭遇婚姻擠壓，而遭遇婚姻擠壓的人更容易在晚年感到孤獨和抑郁。在此境況中，我們很難區(qū)分晚年精神健康結(jié)果究竟源于無伴無孩的社會污名，還是長期的物質(zhì)匱乏。

為什么以女性為主的“高齡喪偶組”的無孩人群晚年也更容易感到抑郁和孤獨？我們認為，這可能反映了社會網(wǎng)絡的收縮效應。喪偶不僅意味著生活方式重組，也常常損傷那些原本由伴侶精心維持的社會關(guān)系。我進一步對比了“有孩喪偶”和 “無孩喪偶”的抑郁變化，二者差異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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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未盡的解答

聊到這里我媽略微放心，但我沒敢告訴她，以上研究并未真正回答“如果我這一代的人沒有孩子，晚年是否會悲慘”這個問題。

核心原因是觀測窗口局限。當今我們能夠獲取的完整家庭生命歷程樣本均是中老年樣本。如果把目光投向更年輕的人群，比如 “35歲依然無孩”的人，這個人既可能成為無孩人群的一員，也可能只是推遲生育。

因此，基于中老年樣本所得出的結(jié)論是否適用于更年輕的一代，仍有待檢驗。我國進入第二次人口轉(zhuǎn)型的時間并不長，那些基于自愿選擇的不婚與無孩人群還很年輕。無論即將經(jīng)歷怎樣的婚姻與生育歷程，我們都無法乘坐時光機去提前觀測自己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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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jié)

沒有孩子并不會完蛋。比“有沒有孩子”更為重要的問題，或許是“人因何而晚年無孩”。但我依然不敢把這篇文章轉(zhuǎn)發(fā)給我媽。

參考文獻

Chen, H., Nie, J., & Peng, Y. (2025). Childlessness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Among Middle-Aged and Older Adults in China: Examining the Role of Partnership Trajectories. The Journals of Gerontology, Series B: Psychological Sciences and Social Sciences, 80(7), gbaf050. https://doi.org/10.1093/geronb/gbaf050

Chen, H., & Peng, Y. (2025). The Family Trajectory of Kin Absence and Its Impact on Loneliness in Later Life in China. Research on Aging. https://doi.org/10.1177/01640275251414993

陳虹舟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和社會行政學系博士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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