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歌懷采薇”——王績《野望》東方隱逸精神的跨文化傳播

作者王永利

東方詩韻，是跨越山海的精神共鳴。王績《野望》以秋日郊野的蒼茫之景，寫盡文人孤高的隱逸情懷，是初唐山水田園詩的經(jīng)典范本。

王績（585—644），字無功，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號東皋子。仕隋為秘書省正字，唐初以原官待詔門下省。王績兩度出仕、兩度歸隱，一生大部分時(shí)間隱居鄉(xiāng)里。生平不拘禮教，豪放縱酒，自比嵇康、阮籍、劉伶和陶淵明。作品多以山水田園為題材，有避世的思想和隱逸的感慨，風(fēng)格樸素清新，擺脫了初唐輕靡華艷的詩風(fēng)，在當(dāng)時(shí)詩壇上別具一格。

《野望》

（唐）王績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qū)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如何運(yùn)用“信達(dá)雅”“功能對等”翻譯理論，譯介好這首詩的意境，讓東方“以景抒情、托物言志”的詩學(xué)審美走出國門呢？今天我們先來看看著名翻譯家楊憲益、戴乃迭的譯作：

The Wild Outlook

By Wang Ji / Tr. Yang Xianyi & Gladys Yang

At dusk I gaze from Eastern Mound,

Lingering, I know not where to bound.

Each tree wears autumn's hue around,

Each hill glows in the sinking sun.

The herder drives his calves back home,

The hunter's steed bears game he's won.

We look at each other, none known,

I sing long songs, thinking of the ancients who plucked the common vetch.

(楊憲益戴乃迭譯《唐詩》Poems of the Tang Dynasty，外文出版社，1994年，第36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diǎn)

一是，意象傳達(dá)清晰。譯者成功捕捉并還原了原詩中的畫面感?！癊ach tree wears autumn's hue”（樹樹皆秋色）中的“wears”一詞用得很妙，擬人化地賦予了靜態(tài)景色以生命力，體現(xiàn)了英語的精準(zhǔn)與漢語的含蓄之間的平衡。

二是，文化負(fù)載詞的處理。如最后一句處理得很巧妙：“采薇”是中國古代特有的典故（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直譯會讓外國讀者困惑。譯者將其意譯為“thinking of the ancients who plucked the common vetch”（想起那些采野豌豆的古人們），既解釋了動作，又通過“ancients”暗示了這是對古人的追思，保留了懷古的蒼涼感。

可商榷之處

首先，從功能對等理論看，原詩《野望》是一首五言律詩，講究平仄對仗，讀起來朗朗上口。而楊譯本采用了自由詩（Free Verse）的形式，雖有一點(diǎn)韻腳（Rhyme），但譯文節(jié)奏：句子長短不一，如“Lingering, I know not where to bound”長達(dá)8個(gè)音節(jié)，而“The herder drives his calves back home”則只有7個(gè)音節(jié)。這種散文化的處理雖然流暢，但失去了讀者原詩作為格律詩的音樂性和吟誦感的對等反應(yīng)，讓讀者誤以為原作就是這個(gè)樣子。

其次，文化負(fù)載詞：典故的翻譯略顯生硬。原詩尾聯(lián)“長歌懷采薇”引用了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典故，表達(dá)了詩人避世隱居的情懷。這是全詩翻譯的難點(diǎn)?！安赊薄弊g為“plucked the common vetch”：楊譯本采用了直譯加注釋的方式。“common vetch”（野豌豆）是植物學(xué)名稱，雖然準(zhǔn)確指出了“薇”是什么植物，但完全剝離了其背后的文化內(nèi)涵。對于不了解中國典故的英語讀者來說，讀到“thinking of the ancients who plucked the common vetch”（想著那些采野豌豆的古人）會感到非常突兀，無法理解詩人為何要“懷念采野菜的人”。

總之，這個(gè)譯本也很好地傳達(dá)了原詩的基本意思和畫面。但從詩歌藝術(shù)的角度看，它更像是一篇優(yōu)美的散文，而非一首嚴(yán)謹(jǐn)?shù)母衤稍姟?/p>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A Field View

By Wang Ji / Tr. Xu Yuanchong

At dusk with eastern shore in view,

I stroll but know not where to go.

Tree on tree tinted with autumn hue,

Hill on hill steeped in sunset glow.

The shepherd drives his herd homebound,

The hunter loads his horse with game.

There is no connoisseur around,

I can but sing of hermits' name.

（摘自喜馬拉雅《許淵沖譯詩歌1000首朗讀》專輯，為該專輯第270期。鏈接見https://www.ximalaya.com/sound/235959772）

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diǎn)：

一是，極致的音韻美（形美與音美）。許譯在押韻和節(jié)奏上非常講究。全詩采用ABAB CDCD的隔行交互押韻格式，且每行音節(jié)數(shù)基本控制在8-9個(gè)，形成了非常工整的抑揚(yáng)格節(jié)奏。這種形式上的規(guī)整讓詩歌讀起來鏗鏘有力，音樂性極強(qiáng)，比楊譯的隨韻（AABB）更符合英語傳統(tǒng)抒情詩的格律習(xí)慣。

二是，精妙的用詞與畫面感（意美）?！癟ree on tree / Hill on hill”這一處理非常經(jīng)典。通過疊詞結(jié)構(gòu)，生動再現(xiàn)了原詩“樹樹”、“山山”那種層林盡染、群山連綿的視覺沖擊力，比楊譯的“Each tree / Each hill”在畫面感上更勝一籌，顯得更有層次和氣勢?！皌inted with”與“steeped in”這兩個(gè)動詞極為精準(zhǔn)?！皌inted”（染）對應(yīng)“秋色”，是一種輕敷淡染；而“steeped”（浸、沉浸）對應(yīng)“落暉”，是一種濃烈沉入的感覺。這兩個(gè)詞的選擇體現(xiàn)了譯者對光線與色彩極高的敏感度，畫面感非常高級。

可商榷之處：

首先，文化意象的歸化與改寫。原詩中的“相看不相識”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以及由此引發(fā)的孤獨(dú)與懷古之情。許譯將“相識的人”譯為“connoisseur”（鑒賞家、行家），雖然這個(gè)詞在英語中很高雅，但它將原詩那種“茫茫人海無知己”的蒼涼感，縮小為“沒有懂詩的人/沒有懂風(fēng)景的人”這一相對狹窄的概念，改變了原詩的哲學(xué)意蘊(yùn)。

其次，許譯“there is no connoisseur around”將主語從“人與人的對視”偷換為“周圍無鑒賞家”，屬于對詩句句法結(jié)構(gòu)的誤譯?！安赊薄钡暮喕鹤詈笠痪洹癐 can but sing of hermits' name”（我只能吟唱隱士們的名字）處理得非常抽象。原詩“采薇”是一個(gè)具體的動作和典故，許淵沖將其概括為“隱士之名”。這種處理的好處是簡潔易懂，壞處是丟失了典故的具體性和“采薇”這一動作本身所包含的清苦、堅(jiān)守的意象。許譯將“東皋”譯為“eastern shore（東岸）” 的核心誤讀：“東皋”是王績隱居的郊野高地，并非“水岸/東岸”，該譯法完全偏離原詩的地理意象。

此外，許譯“I stroll but know not where to go”中“stroll（漫步、閑逛）”對“徙倚”的誤譯：“徙倚”是徘徊、佇立流連的輕緩靜態(tài)動作，而 “stroll” 是動態(tài)的隨意行走，完全偏離原詩動作內(nèi)涵。

總之，這版翻譯是一首非常成功的“英語格律詩”，但多少帶有譯者個(gè)人的詩意想象。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學(xué)淺，謹(jǐn)試譯一下，向前輩和大師致敬。

Gazing Afield at Dusk

By Wang Ji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From Donggao Ridge I gaze at day's decline,

Adrift, I know not where my steps may twine.

Each tree exhales the breath of autumn's dye,

Each hill lies steeped in sunset's parting eye.

The herdsman coaxes home his calves with calls,

The hunter's laden horse plods to the stalls.

We meet—yet every face to me is strange,

I sing long songs—for whom? The seasons change.

(Note:In memory of Bo Yi and Shu Qi who refused to eat the grain of the Zhou Dynasty and instead gathered wildflowers to eat in ancient days.)

我力圖守住信：精準(zhǔn)還原原詩畫面、心境與典故?！皷|皋薄暮望”譯“day's decline”比dusk更具詩性，精準(zhǔn)對應(yīng)“薄暮”；“徙倚欲何依”譯Adrift, not knowing where my steps may twine，“Adrift”道盡徘徊無依的心境，“steps may twine”暗合“徙倚”的腳步輾轉(zhuǎn)，無增譯漏譯。原詩“懷采薇” 的核心是追思伯夷叔齊的守節(jié)之志，兼抒自身無人理解的孤獨(dú)，我特意加注，既保留“采薇”的文化典故，又讓西方讀者無理解門檻，是文化意象傳遞的巧思。

在“達(dá)”的層面，我力圖英語句法流暢自然，符合格律詩表達(dá)習(xí)慣。全詩節(jié)奏均衡，句式長短均勻，無生硬倒裝與中式英語。

在“雅”的層面，我力圖韻律嚴(yán)格遵循AABB押韻格式（decline/twine，dye/eye，calls/falls，strange/change），韻腳綿長、對仗工整，符合英語經(jīng)典格律詩的審美。

當(dāng)然，本人才疏學(xué)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請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做點(diǎn)滴貢獻(xiàn)?？偠灾覀円浴靶胚_(dá)雅”、“功能對等”理論，對三個(gè)譯介版本互鑒，讓這首“長歌懷采薇”的意境，跨越語言壁壘，在異語境直抵人心，為世界讀者提供飽含東方隱逸精神的文化滋養(yǎng)。（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