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2026開年劇集市場的平淡表現(xiàn)，讓硬糖君不得不再度回望2025年還有哪些要素沒被總結(jié)——天天談情緒價值，觀眾究竟還能向長劇索取什么情緒價值？

既然重點不是排名次而是抓情緒，硬糖君就隨手選擇云合熱播期集均播放榜作為研究素材，和體感熱度也大差不差。其中《許我耀眼》排名第一，陳偉霆那句“妍妍你接電話”喊出了癲劇的國民度。就算沒看過劇的觀眾，估計也刷到過兩公婆的吵架名場面。

《漂白》緊隨其后?！痘旧倥畾堅膺B環(huán)殺人團伙綁架，高樓翻窗呼救能否死里逃生？》這換成以前電視臺愛播的“普法欄目劇”，完全就是硬糖君的減速帶，肯定會停下?lián)Q臺的小手。

排名第三的《生萬物》帶人們回歸鄉(xiāng)土中國的春耕秋收、婚喪嫁娶。這是長劇普遍追求快節(jié)奏后少有的娓娓道來，引得觀眾開口閉口都是俺。更何況還有黑皮壯漢歐豪終于展現(xiàn)不俗的性張力，為把他奉若神明的海清挽回了顏面。

某種程度上，這三部劇就分別代表了觀眾所需的三種長劇情緒價值，硬糖君試概括為——癲、怕、過。

《許我耀眼》就是癲，極致癲狂、極致爽利，世界草臺、我自發(fā)癲，《臨江仙》和今年播出的《玉茗茶骨》都可劃入此類；

《漂白》是怕，它訴諸我們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與緊張過后的釋放，《唐朝詭事錄》《獵罪圖鑒2》乃至《雁回時》都有此類“微恐”風味；

《生萬物》是過，也就是“過日子”?，F(xiàn)代生活讓過程和結(jié)果疏離，我們工作而缺乏反饋，點外賣而不曾見麥苗生長。沒有過程的感受是貧瘠的，就需要《生萬物》《國色芳華》《六姊妹》這樣細細“過日子”的劇集去補足生活的厚度。這種需求也反映在現(xiàn)實中，編織等手工活的流行就是明證。

觀眾對具體的人設(shè)、熱梗、價值口號的偏好是瞬息萬變的，但結(jié)合社會普遍情緒，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三個關(guān)鍵詞仍將奏效很長一段時間。

癲，顛覆秩序

當敘事邏輯讓位于情緒強度，劇集就會呈現(xiàn)出莫名其妙的“情感通脹”。此時你要么足夠抓馬，讓觀眾猶如坐過山車來不及細想，要么就既被嘲笑又被厭棄?！对S我耀眼》《玉茗茶骨》都是這種秩序顛覆、情感通脹與爽感經(jīng)濟的極致化產(chǎn)物。不合理但是爽，一字記之曰“癲”。

《許我耀眼》是典型的拼好?。ā对S我耀眼》同時給出了對錯題集），它將各種具有傳播效應的片段湊一起，只求某個高能情節(jié)被病毒式傳播。看過全劇的硬糖君回想起來，似乎也只記得幾個碎片場景，人物設(shè)定和故事講述一片模糊。

前期，瘋狂擔心趙露思被揭穿假名媛身份。中期，是離婚時和陳偉霆互放狠話。后期，是油油膩膩的追妻火葬場。這種短劇化思維固然打出了熱度，卻也犧牲了長劇的長尾口碑。

劇集的爽，建立在秩序顛覆之上。以前趙露思苦苦挽留、陳偉霆愛搭不理，后來人家凈身出戶創(chuàng)業(yè)獨美你高攀不起。高冷霸總變身追愛包工頭，這種秩序的反轉(zhuǎn)不亞于高嶺之花轉(zhuǎn)型阿爆那樣的搞笑女。男主不是老錢風嗎？為了夠抓馬可以原地改造成“老癲風”。

同樣的秩序顛覆，于正在《玉茗茶骨》里玩得更加粗暴直白。劇集把娜扎塑造成富甲一方的女王大人，侯明昊等帥氣小生變成入贅后備役。本來有國公爵位繼承的男主，拋棄冰冷的侯門公府隨女主南下種茶，也算是性轉(zhuǎn)后的戀愛腦了。憑你如何家大業(yè)大，也難以和女主的財富帝國相比。若性別對調(diào)，不知多少觀眾要罵女主豬油蒙了心。

以為娜扎上京要斗父親的繼室，結(jié)果人家直接宣布祖母決定把父親開除出族了。以為進國公府女主離大本營遠了要吃虧，結(jié)果端出太祖玉印就讓國公夫人下跪，順道潑了口出不遜的縣主一盆冷水。這種“掀桌式”碾壓，不帶腦子看確實爽。

《臨江仙》同為“癲系”，但和前兩部的秩序有別，它是典型的情感通脹。雙方苦大仇深，只為了說服對方自己才是真理的擁躉。白鹿苦心做局，只為讓前夫哥曾舜晞體會“神仙沒有法力，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病死”的痛苦。為此，她先扮演轉(zhuǎn)世后無記憶的李青月，后設(shè)下幻境讓男主重傷，結(jié)局誤會解除又“臥冰求夫”在水里擁吻。

該劇展現(xiàn)了于正身體管理達到新階段后的佛性，一切都是“劫”！情是劫，恨是劫，了卻一切才能獲得大團結(jié)。結(jié)局PPT說道：“鴻蒙生兩儀，恨為愛之極。情劫已了，自此天上人間再不分離?！蓖媸謾C的硬糖君，當時還以為此處植入了華為廣告。

怕，臨危不懼

觀看微恐元素的劇，是一種具有儀式感的焦慮疏解。我們將現(xiàn)實生活中那些難以名狀、無處安放的憂思，投射到一個有明確邊界并且終會得到解決的敘事鏈路中，獲得代償化的掌控感。

在打開劇集的那一刻，觀眾明確知道是“危險”的，但這種危險在可控范圍內(nèi)。早年間地方臺喜歡放刑偵紀錄片，即便打上各種馬賽克依舊讓人不寒而栗。童年的硬糖君圍觀各種分尸殺人、激情犯罪、謀財害命，儼然把自己當成柯南，直到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才知少兒不宜。

《漂白》的故事，因為現(xiàn)實背景而受到關(guān)注。劇集開頭便采用了新聞紀實的手法，在居民樓下水道里發(fā)生“人民碎片”。隨后同一片小區(qū)的住戶開始蛐蛐八卦，念書的趙今麥回家聽聞父母談論此事。此時，恐怖不再是懸隔萬里的影像，而是切近身邊的、埋伏在日常的“真像”。

劇集對趙今麥如何被犯罪團伙盯上，一步步將其綁架的過程呈現(xiàn)得十分細致。而在密閉高樓空間里，被綁架者數(shù)次瀕臨死亡的瞬間都讓人后背發(fā)涼?，F(xiàn)實題材的紀實手法，確實讓《漂白》在觀看體驗上有所升級。但該劇也引發(fā)了劇集創(chuàng)作和真實案件之間的倫理尺度爭議，未能再造懸疑巔峰，比較可惜。

《唐詭3》《無憂渡》《雁回時》則是中式恐怖的代表。前者延續(xù)唐詭IP，融入了《酉陽雜俎》等志怪傳奇。丈夫鉆進甕里，妻子坐在上面帶他飛的情節(jié)，在短視頻上熱度頗高。但第三季也存在各種突臉jump scare，權(quán)謀元素過重超過探案等問題。

《雁回時》更接近《聊齋志異》那樣的單篇成集，每一個故事里的妖怪都有自己的困擾。有因愛生恨的燈臺，有長生不老的舞姬，更貢獻了“五個哈妮克孜集體復仇”的名場面。相較于越來越無欲無求白茫茫一片的仙俠劇，《無憂渡》更像是《仙劍3》和《聊齋奇女子》那類古早唐人劇的復興，別有意趣。

《雁回時》時隔一年回看，依舊是“微恐”氛圍營銷的經(jīng)典案例。劇集開播時，就有很多博主推測女主的爹是食人族。愛好下廚的爹，陰郁自閉的媽，腹黑多謀的他，女主要面臨的不像是大女主復仇，而是一個恐怖元素劇本殺。比起《唐詭3》《無憂渡》那種畫面取勝，《雁回時》更像是心理恐怖。

過，過程美學

正如安東尼·吉登斯所言，現(xiàn)代性帶來了“人為不確定”。這種不確定性，源于社會制度的自否性對傳統(tǒng)的破壞。它導致當下的人們普遍缺乏秩序感，缺乏從誕生到結(jié)果之間的“過程”，故而更渴望在“過日子”類劇集里尋找到過程。

《六姊妹》以宏大篇章講述一家?guī)状说钠鸱冞w，引發(fā)了不少觀眾的共鳴懷舊?！盎茨吓Ｈ鉁迸溻套拥刃〕砸仓鼗卮蟊娨暰€，類似曾經(jīng)《小巷人家》里殺出的神秘作物“蛇瓜”。

觀眾跟著劇集的時代脈絡(luò)，走過那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歲月。有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大家庭雞毛蒜皮。那會兒鐵飯碗工作令人垂涎三尺，因此出現(xiàn)了穎兒飾演的老三對著父親的照片哭訴，說爸爸許諾把工廠職位留給她的情節(jié)。也有改開后第一批先富起來人的春風得意，三妹和丈夫經(jīng)商賺錢風光一時，梅婷菜市場擺攤道不盡艱辛。

在計劃生育年代出生的80、90一代，顯然無法理解60、70后經(jīng)歷過的“大家族”，也就更搞不清那些長姐的威嚴、男孩的金貴、老幺的嘚瑟、老三的無可奈何。當然，《六姊妹》提供了很好的代餐，有網(wǎng)友甚至言之鑿鑿“和劇里原型家庭是鄰居”——大姐因為房子的事和家里斷絕來往十多年，直到老母親去世也沒和解，跟電視里梅婷演的不一樣。

《生萬物》講述一百年前的山東農(nóng)村，各種民俗和儀式引發(fā)關(guān)注，其中繡繡哭娘一段更是炸了“魯窩”?！爸挥猩綎|人才明白此時的大腳多么爺們兒”、“臨沂莒南這邊女婿就是這樣的白布條斜挎肩”、“我們這里還有人在前邊挑帆挑旗”。

當代推進移風易俗，使得傳統(tǒng)喪葬儀式慢慢淡出記憶。但劇集出圈的內(nèi)容，恰恰是人們早已不熟悉的儀式。而所謂儀式，硬糖君認為不僅是干某件事的規(guī)矩，也可以是傳統(tǒng)的處理人情世故的范式和擔當。正如《老舅》所懷念詢喚的，不僅是劇里外甥心中無所不能的舅舅，也是八九十年代東北到處都有的“熱乎氣”。那一群老舅，對朋友真心，對親戚上心，對陌生人熱心。折騰一生也不成事，但就是在人心里有沉甸甸的分量。

年度熱?！敖z瓜湯”和“湯飯”，也是這種過日子情緒的呈現(xiàn)。人們在博主“累子”和“楊大?！毖堇[的中式家庭里，澆自己的塊壘。母親總自稱是保姆，父親端著茶葉高屋建瓴，奶奶擅長拱火在戰(zhàn)局正盛時摻一句“不講不講”，實則讓各方情緒更洶涌。

《國色芳華》則像是模擬經(jīng)營類游戲的唐朝版。女主逃離失敗的婚姻在長安養(yǎng)花立足，最終兼濟天下做起了慈善事業(yè)。相比男主的朝堂斡旋，女主每天想著怎么給牡丹施肥、如何培育新品種、研制新的香粉顯得更具活人感。外加那纏人的前任，吃醋的前任的現(xiàn)任，叫不醒的閨蜜，這日子的討論度不就起來了。

文娛作品不能定義時代，相反它們只能被時代定義。劇集市場通過“癲”“怕”“過”三面棱鏡，映照出的是在高速變化中渴望宣泄、尋求安全、向往生活的復合情緒。三者看似獨立，實則共同指向一個核心：缺啥補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