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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生長在距離村莊不遠處的濕地里，不分晝夜，汲取著陽光與月光的營養(yǎng)，奮力生長。濕地是現(xiàn)在的時髦叫法，過去叫汪、大洼、蒲葦坑等。那塊地方不適合耕種，麥地、稻田都在遠處。那里除了菖蒲、香蒲、蘆葦外，還長滿了茂密的水草、細長的小樹等植物。因為還有一些墳地在，小孩們不敢去，因而更顯得那里是一塊寂靜之地。

但在一個節(jié)日到來之前，孩子們還是要鼓起勇氣去那個地方的。這節(jié)日便是端午節(jié)。同學或朋友三五成群，一路說說笑笑往田野深處奔去，村莊在身后越來越小，孩子們的身影也越來越小——臨近菖蒲生長的地方，人就不由自主變小也變靜起來，水生蒲類植物天然有種使人寧靜的能力。它們的葉面修長如劍，指向天空，葉體翠綠飽滿，幾無枯黃，遠看如一幅清新爽目的油畫，近距離蹲下身來，視線如進入一片別致的水中森林。

在別人用剪刀或徒手采集菖蒲的時候，我在那片大洼的邊緣，久久凝視菖蒲。我喜歡觀看菖蒲，的確是因為它帶來的寧靜感。這寧靜感由它高度統(tǒng)一的綠色、輕微搖曳的身姿、隨風而來的清香構成。這些，在我看來是無比優(yōu)雅的。在我尚不知道優(yōu)雅為何物時，菖蒲就對我進行了一次優(yōu)雅啟蒙教育。后來每當我見到那些不多說話、保持微笑、眼神干凈的人，總是會想起菖蒲，內心會忍不住贊嘆，“多么像站在水邊的菖蒲啊”。

我的視線不愿意離開菖蒲，還因為它在不停地啟發(fā)我思考：菖蒲是鄉(xiāng)村里最“無用”的植物，田地里、溝渠邊的草幾乎被割凈了，有的用來喂食家畜，有的曬干后當作燃料，但很少有人打菖蒲的主意。菖蒲就那樣自在地生長著，從晚春到仲夏，再到季夏與立秋。菖蒲擁有鄉(xiāng)間植物完整的一生，它的整個生長季，除了茂盛還是茂盛，就像一位氣質極好的女士，除了美還是美。只是菖蒲從不參與自然界的選美競爭，它更具“遺世獨立”的姿態(tài)。我在晚秋時見過菖蒲枯萎于水洼中的景象，沒有哪一幕比這更蒼涼，沒了蒲類植物的存在，大洼的本來面目都暴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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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不可以沒有菖蒲。端午也不可以沒有菖蒲。甚至可以說，端午的靈魂有部分在菖蒲那里。

以前我沒意識到這一點，想到端午總會同時想到粽子、龍舟、黃酒、咸黃蛋等，等到了今年端午節(jié)臨近的時候，菖蒲已經(jīng)占據(jù)了我的端午節(jié)關鍵詞首位。在我腦海中出現(xiàn)端午節(jié)這三個字之后，那些記憶里的菖蒲便開始蔓延開來，先是小叢小叢地長，后是成片成片地鋪展，逐漸覆蓋了我對這個節(jié)日的理解。進入端午節(jié)日，其實就是進入了菖蒲時間。在許多地方，那些平時少人問津的菖蒲被采擷回家，與艾草搭配，用紅繩扎起，葉尖朝下斜掛于門楣或門側——請注意，一定要斜掛，倒不是出于什么講究，而是斜掛更符合某種美學設定?；丶一虺鲩T穿過懸掛了菖蒲草的門口，會覺得端午氛圍濃郁。

端午時節(jié)，恰是菖蒲生長最為成熟以及最為應景的時候。和端午節(jié)離不開菖蒲一樣，菖蒲也是專為端午而生。最早，生活在水邊的古人發(fā)現(xiàn)了菖蒲煮水沐浴、驅蟲辟穢的妙處，后來幾乎各地的人都將其與端午綁定。當它的藥用功能被現(xiàn)代工業(yè)制劑取代之后，它的文化功用被堅定地傳承了下來，尤其在各種節(jié)日也逐漸發(fā)展成線上熱鬧一下的時候，線下的節(jié)日顯得愈加有儀式感。誰能在端午節(jié)這天尋一把菖蒲掛于門庭，誰就算過了一個正宗的端午節(jié)——畢竟粽子易得，菜場、超市里去買就行，而菖蒲草，還得是親自去田野里采的才夠有趣。

我現(xiàn)在住在城鄉(xiāng)接合部，左邊是高樓大廈，右邊是田野河流，能見到麥田果園，也可以漫步林中小路。只是去哪里可以采到菖蒲，我還是一片茫然。畢竟菖蒲這種植物的生長地點，是無法在電子地圖上搜索出來的。社交媒體上也沒見到有人議論，哪里可以看到菖蒲的蹤跡。想要尋一把菖蒲過端午節(jié)，除了網(wǎng)購或者去菜場、超市碰碰運氣之外，最好的做法是開車去更遠的野外，尋找人跡罕至的坑洼湖泊，那里或許有年華正好的菖蒲?？墒俏疫€有這樣的行動力嗎？對此我表示懷疑。沒有菖蒲，這端午節(jié)也就湊合著過了吧，這恐怕也是很多人的常見心態(tài)。在菖蒲時節(jié)，看不見菖蒲的身影，類似遺憾，人們已經(jīng)習以為常。

在端午節(jié)，談談與菖蒲有關的話題，會發(fā)現(xiàn)這個節(jié)日除了紀念一些人（屈原、伍子胥、曹娥）之外，還兼具感慨時光、抒發(fā)情緒的價值。唐代李賀在《大堤曲》中寫“今日菖蒲花，明朝楓樹老”，把菖蒲花比喻為美好時光，但又想到同樣青春過的楓樹亦會老去，不免因萬物更迭的不可阻擋而感到惆悵；唐代元稹在《寄贈薛濤》中寫“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fā)五云高”，拿菖蒲與云朵作表達思念的載體，挺合適，菖蒲與云朵，一個在地面，一個在遠空，但因有詩人的情緒連接，“煙水”似乎也變得不那么遙遠；明代湯顯祖在《午日處州禁競渡》中寫“獨寫菖蒲竹葉杯，蓬城芳草踏初回”，把簡樸過端午寫出了另外的意味，由此也詮釋了端午的情緒并非單一的，而是豐富的，可以借景生出多樣的情緒。

詩人寫菖蒲，畫家畫菖蒲，在吳昌碩、金農(nóng)（揚州八怪之首）等人的畫筆下，作為“花草四雅”的菖蒲，成為書桌案頭上清水供養(yǎng)、盆石點綴的繪畫對象。當野外的菖蒲來到文人的書房，依然能夠保持堅強向上的生長力，這份寓意恐怕是文人墨客們所喜歡的。空間的挪移，不能改變某種事物在時間線上的特性，該生根時生根，該開花時開花，這份認真與篤定能帶來一份安全感，令失落者得到寬慰，讓豪放派鎮(zhèn)定下來，菖蒲可列大雅君子。

在端午節(jié)，與菖蒲相遇，如同與君子重逢。如無菖蒲作伴，而又想體會節(jié)日內涵的話，不妨嘗試一下身邊無菖蒲、心中有菖蒲，不管那菖蒲是否瘋長于鄉(xiāng)野，還是清瘦于案頭，心里有那份淡然和堅持，氣息間便似有蒲香在彌漫。

原標題：《端午的靈魂有部分在菖蒲里 韓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