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青在陜北：房東大媽給我做的棉鞋，溫暖了我的青春歲月

時光荏苒，歲月匆匆，一晃五十余載光陰悄然流逝。半生風(fēng)雨輾轉(zhuǎn)，看過世間萬千風(fēng)景，經(jīng)歷過人生起落沉浮，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我總會夢回陜北那片厚重的黃土地，夢回那段青澀艱苦的知青歲月。在無數(shù)難忘的往事里，最讓我刻骨銘心、溫暖至今的，是房東張大媽親手為我縫制的一對暖袖和那雙千層底棉鞋。那一份質(zhì)樸純粹的陜北溫情，跨越半生時光，始終溫?zé)嶂业臍q月，治愈了我青春里所有的苦澀寒涼。

我叫于海軍，是一名老三屆高中生。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我和同學(xué)們積極響應(yīng)國家上山下鄉(xiāng)的號召，告別繁華熟悉的北京，奔赴祖國的革命老區(qū)，開啟了扎根鄉(xiā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知青生涯。

1969年1月17日，寒風(fēng)凜冽的冬日清晨，母親幫我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我懷揣著懵懂的熱忱與忐忑的憧憬，和數(shù)百名北京知青登上了開往陜北的知青專列?；疖嚲従忨偝霰本┱?，窗外熟悉的街景、家園的輪廓漸漸遠去，我心里既有告別故土的不舍，也有奔赴遠方、淬煉革命意志的赤誠。

漫長的旅途顛簸輾轉(zhuǎn)，專列一路向西，穿越山川原野，最終駛?cè)腙兾魇【硟?nèi)。抵達銅川車站時天色已晚，大家夜宿銅川，次日清晨吃過簡單的早飯，我們換乘敞篷大卡車繼續(xù)前行。通往陜北的山路崎嶇蜿蜒，道路坑洼不平，卡車一路顛簸北上，窗外盡是連綿起伏的黃土丘陵、縱橫交錯的溝壑，蒼茫遼闊的黃土地蒼涼又厚重，與繁華的北京截然不同。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總共歷時四天的輾轉(zhuǎn)奔波，1月20日傍晚，我們終于抵達了插隊落戶的目的地——陜北延安地區(qū)的張家河大隊。我們五名男知青、兩名女知青被分派到張家河四隊插隊落戶。因為當時隊里沒有可供我們知青一起吃住的地方，四隊的張延新隊長就讓我們分散開暫時借住在老鄉(xiāng)家中，也和老鄉(xiāng)家一起搭伙吃飯。

張家河大隊一共四個生產(chǎn)小隊，那里丘陵起伏、溝壑縱橫，土地貧瘠，常年干旱少雨，收成不好，鄉(xiāng)親們的生活都不富裕，可鄉(xiāng)親們骨子里卻藏著陜北人獨有的淳樸善良、熱忱厚道，對待我們北京來的知青特別熱情。

我有幸被安排在社員劉長耕大伯家中落腳，和大伯家的二小子劉樹生同住一孔土窯，同睡一鋪土炕。

房東一家人都是厚道人，待人真誠、淳樸善良，尤其是房東劉大媽溫和慈祥，待我如同親生娃娃一般，讓孤身在外的我倍感溫暖。自打我住進劉大伯家，大媽便事事惦念著我。陜北人睡炕講究長幼尊卑，大媽特意把最暖和、最擋風(fēng)的炕頭位置讓給我睡，生怕我夜里受涼。家里本就清貧，糧食并不寬裕，但凡有一點好吃的，劉大媽都會偷偷盛到我的飯碗里。

劉大伯家共有三個娃，老大已成家單過，二小子劉樹生當年十九歲，勤勞能干、踏實本分，剛定下了親事，勞動是一把好手。最小的女娃叫劉春靈，當年只有十三歲，小學(xué)文化，性格乖巧伶俐、活潑懂事，見到我便甜甜地喊我“海軍哥”，親切又暖心，往后的日子里，她也成了我在陜北最親近的小妹。

初到陜北，最讓我難以適應(yīng)的便是刺骨的嚴寒。陜北高原冬日的寒風(fēng)，遠比北京凜冽刺骨，北風(fēng)裹挾著黃土，呼嘯穿梭在溝壑山川之間，氣溫很低，寒意滲透骨髓。我從北京帶來的棉衣棉鞋，根本抵御不住陜北的酷寒。

陜北高原的冬季確實比北京冷，在外面干一上午農(nóng)活，凍的手腳生疼，來到陜北不到二十天，我的腳就凍傷了，手上還生了凍瘡。劉大媽心疼我，看看我腳上的棉鞋，再看看我棉襖的袖子，大媽心疼地說：“娃娃，你的棉襖袖子太短，棉鞋也太單薄，不凍壞手腳才怪哩……”

劉大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天收工回家，我搓著紅腫僵硬的雙手，跺著發(fā)麻的雙腳走進劉大伯家的院子，大媽走上前，接過我挑著的土筐，心疼地說：“娃娃，快進窯里暖和?！?/p>

第二天吃罷早飯，我跳起土籃子正要和樹生哥一起去往山上送糞，劉大媽手里拿著一對暖袖攆過來，不由分說地套在我的手腕上。那對暖袖雖然是用舊布縫制的，但針腳細密、干凈整潔，裹在手上暖暖的，剛好護住裸露在外的手背和手腕。自此之后，寒冬臘月下地干活，有了這對暖袖遮擋寒風(fēng)，我的雙手再也沒生過凍瘡。簡簡單單一對舊布暖袖，承載著大媽最真摯的疼愛，陪我熬過了陜北最凜冽的寒冬。

本以為有了暖袖，已是莫大的溫暖，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大媽一直在默默牽掛著我。接下來的七八天里，每天晚飯后，我都能看到大媽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納鞋底。

那日傍晚，我收工回來，剛走進土窯，劉大媽便笑著把一雙嶄新的棉鞋遞到我面前，像變戲法一般，滿眼溫柔地看著我說：“娃娃，試試合不合腳?！?/p>

我捧著這雙棉鞋，心頭瞬間滾燙。這是一雙實打?qū)嵉那拥酌扌?，鞋底是大媽用?shù)層碎布層層疊加、反復(fù)捶打、一針一線密密麻麻納制而成，鞋面平整干凈，內(nèi)里填滿了松軟厚實的棉花，做工精細、結(jié)實耐穿。我小心翼翼穿在腳上，正好合腳，暖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驅(qū)散了連日以來積攢的所有寒意。

低頭看著腳上嶄新的棉鞋，再抬頭望著大媽慈祥溫和的眉目，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眼底的溫柔，看著她略顯疲憊的模樣，我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瞬間噴涌而出。遠離故土、孤身插隊的委屈，冬日嚴寒的苦楚，異鄉(xiāng)漂泊的孤獨，在這一刻盡數(shù)消散。在那個物資匱乏、生活艱苦的年代，一雙手工縫制的千層底新棉鞋，是無比珍貴的禮物，這份沉甸甸的疼愛，讓我真切感受到了母親般的溫暖，讓我在千里之外的黃土地上，擁有了家的溫暖。

陜北老鄉(xiāng)在用連枷打場

春去夏來，時序更迭。轉(zhuǎn)眼麥收時節(jié)到來，田間地頭一片忙碌，豐收過后，隊里為我們七名知青打了新窯洞，成立了知青點。為了方便集體生活、統(tǒng)一勞作管理，我們便從老鄉(xiāng)家中搬出，集體入住知青點，一起吃住、一同下地勞作。

我在劉大伯家借住的這半年，是我知青生涯里最溫暖、最難忘的一段時光。短短半年朝夕相處，我早已和大伯一家人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大媽待我視如己出，事事牽掛、時時疼愛；樹生哥憨厚仗義，處處照顧包容我；春靈小妹乖巧可愛，天天哥哥長哥哥短地陪伴我。此時的劉大伯家，早已不是我暫住的異鄉(xiāng)居所，而是我陜北歲月里最溫暖的港灣，是我漂泊青春里的第二個家。

搬到知青點吃住后，我和大伯一家的情誼也從未疏遠。平日里家里做了白面饃、熬了小米粥、燉了家常菜，大媽總會第一時間讓春靈小妹跑到知青點給我送去，熱乎乎的飯菜，總能慰藉我勞作后的疲憊。閑暇之時，樹生哥也總會特意來知青點喊我，拉著我回家里吃飯、嘮家常，有時還硬把我留下跟他睡一個被窩。

以后的歲月里，我每次回北京探親過春節(jié)，都會從北京帶回糕點、糖果、特產(chǎn)，悉數(shù)送到大伯家中，孝敬樸實善良的大伯大媽，回報這份沉甸甸的異鄉(xiāng)恩情。一來一往的相處，歲歲年年的陪伴，讓這份陜北情誼，愈發(fā)醇厚綿長。

歲月匆匆，轉(zhuǎn)眼來到1976年春天。那時知青招工進城的政策逐步落實，我們知青點七名知青，先后已有四人順利通過招工政審，進城參加工作，開啟了新的人生?？晌í毼遥驗榧彝コ煞謫栴}，政審屢屢無法通過，一次次錯失招工機會，看著身邊的伙伴紛紛離開陜北、奔赴新的生活，我心里滿是焦灼與迷茫，前途一片渺茫。

那年秋天，縣紅衛(wèi)煤礦發(fā)布招工通知，聽聞煤礦招工政審相對寬松，對家庭成分要求不高，我和張建林決定報名去煤礦當工人。

劉大媽聽聞我要去煤礦挖煤，卻一百個不同意。她匆匆趕到知青點，緊緊拉住我的手，眼里滿是擔憂與心疼，語氣懇切又執(zhí)拗：“娃娃，煤礦不安全，磕磕碰碰、天災(zāi)意外都說不準，咱不能去冒這個險！實在走不了、招不了工也沒關(guān)系，你就在咱張家河安心當農(nóng)民好好過日子。大媽做主，讓春靈給你做婆姨，咱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絕不會讓你打光棍，大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p>

房東大媽質(zhì)樸笨拙地挽留，沒有華麗的言辭，卻飽含著最純粹的疼愛與不舍。她不求我大富大貴，只愿我平安順遂、安穩(wěn)度日。那一刻，我熱淚盈眶，心中百感交集。在所有人都盼著我遠走高飛、奔赴前程的時候，只有這位陜北大媽，滿心滿眼只盼我平安，甘愿用一生的陪伴為我兜底。這份恩情，重逾千斤，讓我終生難忘。

轉(zhuǎn)眼到了1977年秋后，就在我陷入前途迷茫、進退兩難之際，一則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傳來，國家正式頒布恢復(fù)高考的政策。這是沉寂多年后，無數(shù)青年學(xué)子翻盤圓夢的唯一機會。當時的我，雖然擔心家庭問題會再次卡在政審環(huán)節(jié)，錯失良機，但我不愿放棄這來之不易的希望，抱著一絲僥幸與期待，毅然報名準備參加高考。

高考前的那些日子，白天我照常出工勞動掙工分，夜晚便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亮，挑燈苦讀、溫習(xí)功課，天天都學(xué)習(xí)到深夜。數(shù)年插隊歲月，從未放下書本的我，始終堅守著心中的求學(xué)夢想。天道酬勤，不負苦心，1978年春天，我終于等來了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我考上了北京鋼鐵學(xué)院，成為了全公社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北京知青。

離別之日很快到來，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即將告別生活了九年的黃土地、告別至親至愛的劉大伯一家。離張家河的頭一天，劉大媽包了羊肉扁食為我餞行，劉大伯還給我倒上了一杯陜北的地瓜干燒酒。

回北京那天，劉大伯一家和張隊長還有鄉(xiāng)親們一直默默送我到村口。分別時，往日爽朗愛笑的大媽，此刻雙眼通紅、淚眼婆娑，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哽咽著說道：“娃娃，大媽心里舍不得你走，可你考上了大學(xué)，是天大的好事情，大媽真心為你高興！回到北京好好讀書，將來奔個好前程……”

簡單的話語，道盡了萬般不舍與深切期許。懂事的春靈小妹紅著眼眶，悄悄把一雙她親手做的新棉鞋，還有一沓熱乎乎的白面烙餅，輕輕塞進我的帆布挎包里，她擰轉(zhuǎn)身抹著眼淚跑回了村子。

歲月流年，匆匆數(shù)十載彈指而過。如今我早已步入暮年，半生奔波、歷經(jīng)世事，可陜北插隊的那段往事，始終鐫刻在我心底，從未褪色。那些艱苦的歲月，因為有劉大伯一家人的關(guān)愛，變得溫暖又快樂。尤其是大媽親手為我縫制的那雙棉鞋，暖的是我的雙腳，暖的更是我的整個人生。

現(xiàn)如今歲月靜好，山河安穩(wěn)，只是慈祥善良的劉大伯、劉大媽早已與世長辭，永遠留在了那片厚重的黃土地。所幸我與樹生哥、春靈小妹數(shù)十年如一日，始終保持著密切的聯(lián)系，歲歲年年互通音訊、牽掛彼此。這份情誼，一輩子都不會斷！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跨越半生山河，跨越歲月風(fēng)霜，這份鐫刻在黃土高原上的知青情誼，純粹、厚重、滾燙，早已超越了地域與時光，成為我此生最珍貴的財富。大媽的恩情，棉鞋的溫暖，將伴隨我余生歲歲年年，溫暖我一生、感動我一輩子。

講述人：于海軍老師

執(zhí)筆創(chuàng)作：草根作家（朱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