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wǎng)）

5月23日，李梅第1338次演繹李慧娘。圖片/陜西省戲曲研究院供圖

幕布還未拉開，后臺已是一片默然的忙碌。

空氣里混雜著松香的氣味、戲服上白酒的酒氣和煤油燈若有若無的油腥味。化妝臺上一排排燈泡泛著黃白色的光，照見鏡中一張張正在被勾畫的臉。

這是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院長李梅第1338次演繹李慧娘。5月23日晚，開場前一個小時，她關上化妝間的門，把手機拿開，讓自己完全沉進那個死了也不肯投胎的鬼魂里。

化妝臺上，5個用宣紙包好的松香包靜靜躺著。再過一會兒，李梅會把它含在嘴里，在舞臺上噴出一團團烈火，那是李慧娘滿腔的憤怒與不甘。

電視劇《主角》的爆火，把憶秦娥的故事送進了千家萬戶，也讓臥魚、吹火這些秦腔中的傳統(tǒng)技藝被人們熟知。但真正的秦腔，從不止于技藝，而是演員拿自己的一生，去活成戲里的另一個人。

5月23日，李梅在《殺生》中表演“翻身火”。

2024年12月，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四團惠民演出時表演秦腔《楊門女將》。

“用身體表達最古老的戲曲審美”

昏暗的舞臺上，頂燈的光色漸漸淡去，李梅一襲白衣，立在舞臺中央。

她目視斜上方，雙臂環(huán)抱胸前，十指攏住斗篷的領口，緩緩下沉。她感受著自己的脊椎一節(jié)一節(jié)地彎折——腿先沉，繼而是腰，再是背，直至臥倒在舞臺上——像一炷香燃盡時那截灰燼，無聲墜落。

這是李梅做過無數(shù)次的“慢臥魚”。因為長期練習這個動作，她的脊椎側(cè)彎，呈“S”形，伴有骨刺和膨出。

從十一二歲時，她就開始練習“慢臥魚”。那時，未經(jīng)世事的她還無法找到精髓，心里想的只有：怎么以最慢的速度臥下去，同時保持身體不晃。

在一個稀疏星光的夜里，老師霍慧君把她從宿舍叫到操場。場地很空曠，只有兩盞洋灰桿路燈。老師讓她看向那黯淡的星星，感受秋夜的涼滲進身體。

“星月慘淡風露涼?！边@是李慧娘沉入地府前的最后一句唱詞。那個夜晚，李梅第一次觸摸到李慧娘的心境——被迫與情郎裴瑞卿分離，被權(quán)臣賈似道強納為妾后殘忍殺害，滿心悲涼與憤恨。“慢臥魚”的過程，便是李慧娘心滴著血、不愿墜入地府投胎的模樣。

從那天起的一個月里，每到夜里11點，李梅都會在操場上跑圓場，然后靜靜地臥下去。一天夜里一股風吹來，李梅打了個寒戰(zhàn)，向天上一看，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孤獨、無助。她終于找到了李慧娘的感覺。“觀眾看的不是腿上的功夫，而是一個弱女子哀怨屈辱、無處申冤的心情。”

《主角》爆火后，李梅飾演的李慧娘片段被網(wǎng)友翻出并大量轉(zhuǎn)發(fā)。人們感嘆這位二度“梅花獎”、二度“文華獎”、三度“白玉蘭主角獎”獲得者的扎實功底。也有人問：為什么不用升降臺，要讓藝術家們經(jīng)受這樣的苦難？

盡管常被腰痛困擾，但李梅認為，李慧娘的孤獨感，那種在荒郊野外、夜深人靜，一個凄慘的鬼不甘心投胎的心情，只有用身體沉下去才能展現(xiàn)出來。“我們是用身體，去表達最古老的戲曲審美?！?/p>

“技法永遠為角色服務?！边@是李梅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在戲曲舞臺上，“下高”是一項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高難度特技——演員要從摞起的三張桌子上翻身躍下，動作驚險利落，常用于表現(xiàn)角色飛身下山、凌空脫險等情境。當人物需要展現(xiàn)輕盈靈動或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時，一個漂亮的“下高”便能將那份飄逸感瞬間外化。

然而，“下高”的風險也極高，若落地時控制失當，跟腱斷裂等重傷時有發(fā)生。李梅的徒弟李迎覺得，觀眾看戲，看的就是這份以血肉之軀錘煉出的功夫。倘若這些技巧全被科技特效替代，戲曲賴以生存的舞臺底蘊，恐怕也將隨之消逝。

這一行的傷痛不可避免，骨折、扭傷都是常事?！坝柧毷强嗟?，但當你塑造好人物、站在臺上的那一刻，那種巨大的愉悅，是無法替代的?！痹诶蠲返耐瑢W趙丹紅看來，戲曲演員只有經(jīng)過痛苦的訓練，才能酣暢淋漓地展示角色的個性、心境。

名角兒是在苦澀中磨出的花

秦腔的舞臺魅力，也讓它在西北人民心中扎下牢固的根。91歲的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退休教師王志直記得，改革開放后，老戲重唱，劇場里經(jīng)常是爆滿的。

當時研究院的任哲中是西安城里秦腔名角兒之一，人稱“活周仁”。每次他演《周仁回府》，原本只能坐五六百人的劇場，硬是塞進1000多人，過道坐滿了人，門口還擠著一堆人探著頭往里看。

任哲中一登場，劇場外那條十來米寬的馬路準被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車、人流、小攤?cè)珨D在一起。有一次演出，門外觀眾太多，任哲中進不去，最后竟被大家抬起來、舉過頭頂，一路傳進了劇場。

研究院里另一個角兒，是有“秦腔百靈鳥”之稱的馬友仙。每次她下鄉(xiāng)演出，土坡上都能坐上萬人。村里架起大喇叭，戲文伴著“刺啦刺啦”的雜音，但老百姓誰也不肯走。

這種對秦腔熾熱的感情，在1980年的招生中更是可見一斑。那年西安市文藝路這片區(qū)域4個省級單位——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陜西省藝校、陜西省雜技團、陜西省歌舞劇院同時招生。

研究院計劃招收100人，卻有上萬名孩子報名。家長們領著孩子，把院子擠得水泄不通。當時11歲的李梅，有個“一肚子戲”的奶奶和一個差點學了秦腔的父親。父親平時騎自行車載著李梅時都喜歡哼秦腔，他想在女兒身上實現(xiàn)自己未竟的夢想。

考試很嚴格，老師會測量每個孩子胳膊和腿的長度。李梅有點齙牙，主考老師說：“這娃牙齒長得不好，拿釘錘敲了?！甭犃诉@話，李梅眼淚當場就出來了。等她走后，主考老師才說：“這孩子反應機敏，感情充沛?！?/p>

那時的她對秦腔一無所知，只以為是唱歌跳舞。家中經(jīng)濟情況不好，姐弟四人，李梅是長女，去了研究院包吃包住，每個月能把2元的工資帶給家里。

剛?cè)胗柧毎?，孩子們的日子并不好過——腿功、把子功、毯子功，對柔韌性、耐力要求很高。李梅和同學們把練功場稱為“屠宰場”。那里窗戶都很高，外面的父母只能聽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戲曲里“跑圓場”是基本功，要練得像在水上漂一樣，讓觀眾注意不到演員腿腳的跑動。趙丹紅記得，下雪天，他們手上拿刀槍或馬鞭，腿上綁著沙袋，男生跑里圈，女生跑外圈。誰的腿“掉鏈子”，老師“啪”的一棍就抽上去。一到冬天，手上長凍瘡是常事。

到了夏天，頭上戴好網(wǎng)子、提眉帶、勒水紗，跑上幾個來回人就容易中暑。演出的戲服幾乎不洗，只噴一點酒精保護，演員要在里面穿上吸汗的“水衣”，一場武戲下來，汗能順著“水衣”流下來。

1984年，王志直將《楊七娘》改編重排，打算讓它成為訓練班學生們登臺的第一出大戲。李梅被選中飾演主角楊七娘。

楊七娘的武戲繁重，老師讓她扎著大靠，找七八個男生輪流陪她跑圓場，男生一慢下來就換人，繼續(xù)“車輪戰(zhàn)”。因高強度訓練，李梅突發(fā)急性腎炎，只休息了幾天又投入到排練中。

院外的世界，終究沒有辜負孩子們吃的苦。1985年，七八十個學生在五一劇院上演《楊七娘》。一群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初次亮相，便打出了名聲。

過道里坐了人，臺口上也趴了一些比舞臺高不了多少的孩子。這出戲在劇場連演42場，又被邀請下鄉(xiāng)演出，前前后后演了60場。有老人說，多少年沒見這么齊整的年輕人了。

后來這場戲成為劇團的保留劇目，三赴歐洲，在芬蘭、德國、法國、荷蘭、盧森堡等國巡演。他們第一次把秦腔帶入了歐洲。

秦腔的“岔路口”

然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鑼鼓聲還未散盡，一股浪潮席卷藝術界。電影、電視、歌舞一股腦涌入：鄧麗君帶著港臺音樂唱遍大街小巷，迪斯科舞廳成了最時髦的去處，還有那原本在戲院門口賣票的黃牛，也一窩蜂地跑到電影院外。

訓練班里，這群年輕的戲曲演員開始迷茫：到底應該追求什么？

趙丹紅是梨園子弟，父親在易俗社工作。有一次從研究院回家，大院里的老同學問起他在做什么，他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唱戲的，只含糊地答“搞燈光的”?！爱敃r覺得唱戲土，歌舞才洋氣?！?/p>

訓練班要求男生臉龐兩側(cè)不能有鬢角，后腦的頭發(fā)要剃成坡茬。但那段時間，趙丹紅和宿舍里其他男生偷偷留長發(fā)、燙爆炸頭，想模仿明星的范兒。老師查寢前，他們提前把頭發(fā)用勒頭布勒上去。但還是被老師發(fā)現(xiàn)了，揪著頭發(fā)，一剪刀剪了下去。

1990年，省戲曲研究院被邀請前往香港參加地方戲展演，李梅一屆的青年演員們也一同前往表演。那個時代的香港被稱為“亞洲四小龍”，繁華的城市讓這些20歲出頭的年輕人目瞪口呆。

回來之后，李梅的同學官小良待不住了。經(jīng)一位老師介紹，他坐飛機跑到廣州的歌廳里當歌手。當時在陜西做戲曲演員，一個月的工資才100多元，而廣州包吃包住一個月拿1800元。

李梅也曾動搖過。一家著名歌舞團邀請她去唱歌，辭職報告都遞上去了，省戲曲研究院的原副院長趙季平對她說：“娃呀，不要離開這，秦腔的舞臺是屬于你的?！焙髞砗芏啻位貞浧饋砟且荒?，李梅都很慶幸，當時有人拉了她一把。

那段日子里，不斷有人勸她下海經(jīng)商，還有人以豐厚的酬金請她私下演出。有一次回絕不掉，她走到半路還是回到了研究院。

在人生的岔路口里，她選擇了坐“冷板凳”。她把所有心思都沉進了練功房，日復一日地跑圓場、磨唱腔。

那時松香貴、磨粉工藝復雜，為了練成秦腔的八大絕活之一“吹火”，她擺一排蠟燭練氣息的爆發(fā)力，再用玉米粉、面粉代替。

在李慧娘與裴瑞卿的愛情悲劇里，最動人的便是《鬼怨》《殺生》兩折，前者出彩在“慢臥魚”，后者則以“吹火”為重頭?！按祷稹钡膴W秘藏在演員口中的“包子”里，那是用透氣宣紙包裹的松香粉，演員用力將粉末吹出，遇火焰便會爆燃。

口水控制不當，宣紙浸透，松香溢出，糊在口腔上，只能猛灌水咽下那股苦味；轉(zhuǎn)天因為吞了太多松香，嗓子啞了是常有的事。最難的是把控風向，李梅曾有一次在鄉(xiāng)下吹火，風將火苗拍到臉上，眉毛、眼睫毛瞬間被碳化，卷曲在一起。

在苦練基本功的同時，她一直記得霍慧君教的方法：要揣摩人物的心理。

《殺生》一折為什么要吹火？當時李慧娘從賈似道的冷房里救出了被關的裴瑞卿，一人一鬼在夜色中逃亡，卻在賈府花園與派來的殺手廖寅狹路相逢。李慧娘想吹滅廖寅手中的火把，掩護裴瑞卿逃跑。

舞臺上，李慧娘一直擋在裴瑞卿與廖寅中間，在不同的位置想吹滅火把。廖寅看不到李慧娘，只看到火把里的火忽大忽小，如同鬼火一般跳動，最終被嚇得暈厥倒地。

在40多年的練習后，李梅還創(chuàng)造了“翻身火”——是《主角》中茍存忠吹出的最后一口長火。松香粉不斷從口中吐出，化作一條火蛇。演員翻身下腰，火焰騰空直上，在殺手與裴瑞卿之間筑成一道灼熱的墻。

“唱戲的過程，就是學戲、演戲、演人，最終要用自己的生命，演成故事里的那個人。”李梅說。

“戲是演給蒼天看的”

唱戲的人，隨著年歲增長，才會明白：練功的苦永遠抵不過心里的苦。

有一年，省戲曲研究院原副院長李瑞芳演《梁秋燕》時，父親去世了。票已經(jīng)賣出，她不得不上臺。她有個習慣，演戲前必須吃燒雞潤喉。那天，她在后臺流著眼淚把雞吃完，照樣上臺。

李梅也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2005年，李梅的父親病危，在醫(yī)院搶救。或許是心靈感應，那天她在排練現(xiàn)代戲《遲開的玫瑰》時，因發(fā)燒暈倒在場上。她拔掉吊針去送父親最后一程，轉(zhuǎn)天的演出，沒有耽擱。

演了1338次李慧娘，李梅依然覺得自己沒有達到完美。少年時扮相靈動輕盈，但心是空的；現(xiàn)在心里都是戲，但身體狀態(tài)日漸衰退。狀態(tài)最差的一次，是2019年去浙江金華演出。開演前五分鐘，她在后臺吐了。搭檔王航在幕布后看得揪心，可一上臺，李梅的狀態(tài)與平時排練一模一樣。

“戲是演給蒼天看的。何為蒼天？天道就是人心。你只有對天一樣的敬畏，才會覺得戲比天大?！崩蠲氛f。

唱戲多年后，李梅才慢慢領悟：戲曲是傳道。過去很多朝代里，農(nóng)村百姓沒有接受文化教育的機會，但他們依舊知曉前朝后代，懂得禮義廉恥。

他們因《白蛇傳》里忠貞的愛情而落淚，從《周仁回府》中明白朋友要講義氣，在《金沙灘》里看到精忠報國。無數(shù)公理與道義，依附在戲文故事里，傳送到了最廣闊的大地上。戲曲為什么千百年來長盛不衰？因為它傳承著中國人的核心價值觀——仁義禮智信，忠孝節(jié)義。

時代的浪潮并沒有沖刷掉秦腔的根基。千禧年初，趙丹紅曾在西安的城門洞底下，見過一個蹬三輪的老漢。老漢卷著褲腿，戴個草帽，一邊騎車一邊吼著秦腔《三滴血》里的經(jīng)典唱段，“祖籍陜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姐弟姻緣生了變，堂上滴血蒙屈冤……”

那嘶啞的聲音，荒腔走板的調(diào)子，一下子擊中了趙丹紅。音準與否并不重要——他聽見的是宣泄，是放肆的吶喊。那一刻趙丹紅忽然明白：秦腔，就是西北老百姓享受和感受生活的最高形式。

他也回答了自己年少時的疑問：潮流不一定能流傳很久，但秦腔永遠不會過時。

官小良也在廣州闖蕩了一年后，選擇了回到研究院，他更喜歡這里淳樸的氛圍。

他記得那些老百姓的眼神。下鄉(xiāng)演出時，夏天近40℃的戶外，農(nóng)村的老人們戴著“石頭鏡”，手里拿扇子擋光，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看完一場，在附近攤位吃碗涼皮、吃個饃，來個醪糟，再回來等下一場。

有人為了占個好位置，提前一天晚上睡在房檐底下，第二天早早起來占座?！拔矣袝r候想，要是我爸媽，我能心疼死。但老百姓就是這樣愛秦腔?！?/p>

有一次研究院的“小梅花秦腔團”在陜北黑龍?zhí)兜膹R會演出，戲開演不久就下起了暴雨。臺下的觀眾很快走得沒剩幾人，但有個老漢始終坐在中間，打一把擺攤的大傘。他怕喊“好”的聲音演員們聽不到，就自己做了個牌子，上面寫了個“好”字，演得好他就往前一舉。

“看著他們，你在臺上能不好好演嗎？必須全身心投入，才能對得起這些老百姓，不然良心都不會安寧。”官小良說。

研究院的“小梅花秦腔團”也逐漸贏得了觀眾的認可。起初下鄉(xiāng)惠民演出時，總有人說他們是娃娃兵，“嫩得很?！焙髞硌莸枚嗔耍蠲返耐降芾钣Ｔ诤笈_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有幾位七十多歲的老戲迷追著演出走，從榆林追到寶雞。

也有一些年輕人迷上了秦腔。一個胖胖的男孩，背著一個畫著戲曲臉譜的帆布包，李迎在西安、寶雞、上海都見過他；還有一個女孩，成了省戲曲研究院的“網(wǎng)絡報幕員”，每次看演出都買最貴的票，把演出的視頻片段錄下來，發(fā)到短視頻平臺上宣傳。

《主角》的播出，唱戲的每個人都能在憶秦娥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動之余，李梅也收獲了意想不到的驚喜。廣州、深圳、上海、蘇州等南方多地發(fā)來商演邀約。

秦腔，這蒼涼而熾熱的腔調(diào)，又一次在西北之外，找到了回響。

1986年，17歲的李梅飾演《鬼怨》中的李慧娘。

《主角》拍攝過程中，李梅給劉浩存輔導秦腔的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