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去不少旅游古鎮(zhèn)，都能見到打扮得干干凈凈的黃包車，拉著游客慢悠悠逛景點，算得上是個挺舒服的營生?？煞旁诎司攀昵暗拿駠?，拉黃包車完全是拿命換一口飯吃。當時大半個中國的城市街巷，全靠這群車夫的腿撐著交通，可他們平均壽命連四十歲都到不了，這群人拼了一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輛自己的黃包車，大半人到死都沒摸到。

清末黃包車從日本傳入中國，那時候北方老城胡同窄，馬車轉(zhuǎn)不開身，電車又修不起，輕巧靈便成本還低的黃包車，剛好卡進了老城市的縫隙里。大大小小的車行很快就開了起來，有錢老板批量買車，再轉(zhuǎn)手租出去，靠收租金躺著賺錢。想拉車的人得從車行租車，每天一睜眼就欠了車錢，不拉夠數(shù)連飯都吃不上。

拉車的不都是天生出身寒微，有破產(chǎn)失地的農(nóng)民，也有原本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破落貴族，只要握住車把的那一刻，過去的所有身份就都不算數(shù)，只剩下一個統(tǒng)一的稱呼“拉車的”。這套層層抽成的租賃制度，把車夫榨得一點不剩。車夫每天從早跑到晚，刨去給車行的租子、給包頭的抽成，再扣掉自己吃飯的錢，剩下來的剛夠一家人不餓死。遇上刮風下雨沒客人，或者生病跑不了，欠的租子很快就堆成山，說不定還會被收走車，直接斷了活路。

大部分車夫都住車棚旁邊搭的破閣樓，房頂矮得直不起腰，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到處漏風，幾十個人擠在一層木板上，翻個身整棟樓都吱呀亂響。吃飯更沒個保障，早上稀粥就咸菜，中午能蹭上客人一碗面都算開葷，晚上大多是冷饅頭就涼水，不少人為了省錢一天只吃兩頓，餓了就抽口旱煙頂一頂。衣服鞋子全是補丁，夏天的褂子永遠被汗浸透，冬天的棉襖棉絮都露在外頭，鞋底磨穿了就捆上麻繩接著穿，買雙新鞋得攢大半個月。

一天十幾個小時在路上跑，風里來雨里去，腰腿病肺病都是常見病，壓根沒有任何勞動保護和社?？裳?。生病也不敢歇，歇一天就斷一天收入，真要是扛不住倒下了，一家子都跟著挨餓。當年實打?qū)嵉纳鐣{(diào)查就明明白白記著，這群車夫平均壽命不到四十，大部分人沒等攢夠買車錢，身體先垮了，人也就沒了。

說起民國車夫，大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祥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買一輛屬于自己的車，不用交租，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以為有了車就能慢慢熬出頭。這個愿望真不是老舍憑空編出來的，那時候幾乎每個車夫都做過這個夢，天天把賺的銅板塞到床板縫里，就盼著哪天攢夠了錢能去車行提車?？涩F(xiàn)實太硬，別說遇上搶車破財?shù)囊馔?，就算平平淡淡過，層層盤剝下來，攢錢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身體垮掉的速度，這個小小的愿望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就是遙不可及的泡影。

說起來有意思，當年拉車的隊伍里還有個當過王爺?shù)模褪乔迥┑目饲诳ね蹶躺?。他家是清初傳下來的鐵帽子王，世襲罔替，王府就在北京西單，從前出門都是八抬大轎，風光得不行。清朝滅亡之后，貴族的俸祿沒了，他坐吃山空，賣了王府賣莊田，最后啥都賣完了，只能上街拉黃包車謀生。消息傳開之后，不少人專門去坐他的車，就為了湊個“坐過王爺拉的車”的談資，有人問他拉車啥感受，他只說拉得動就拉，一句話說盡了身份落差里的無奈。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東北，被當時在偽滿洲國的溥儀知道了。溥儀不想讓舊王室的人在街上拉車丟面子，就派人把晏森接去了東北，給了個閑職養(yǎng)活。晏森就這樣結(jié)束了拉車生涯，可就算不用拉車，他這輩子的大起大落，也早就成了老北京街頭聊不完的段子，成了清朝貴族沒落的最好注腳。普通車夫沒他這樣的退路，只能攥著車把一直跑到跑不動為止。

黃包車的黃金時代也就民國那幾十年，后來城市路修寬了，電車汽車慢慢多了，黃包車就越來越不吃香。新中國成立之后，新的城市交通體系建起來，黃包車也就慢慢退出了日常交通的舞臺，后來偶爾出現(xiàn)，也都是給游客體驗用的，拉車的也不用再拿命換飯了。可當年那群拼盡全力拉車的人，漸漸沒多少人記得了。他們是中國城市近代化最實在的墊腳石，用自己的身體把城市拖進了新時代，自己卻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幾個。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民國黃包車夫的生存變遷》 人民文學出版社 《駱駝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