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全國電影票房突破160億，一部投資僅1400萬、全素人出演、全程潮汕方言的“三無”小片狂砍17.41億，總觀影人次突破5100萬，暫列年度票房榜第二位。它讓同期幾部億元制作黯然失色，讓影院經(jīng)理們從“排片1.6%”一路加到“占比68.7%”，讓76萬人在豆瓣打下9.2分——與《讓子彈飛》《我不是藥神》共享同一檔位。
它叫《給阿嬤的情書》。它用一封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假信，把整個中國電影圈打醒了。
今年4月30日，這部片子剛上映的時候，沒人在乎它。首日票房377萬，排片只有1.6%，影院經(jīng)理們的態(tài)度很明確：方言片，沒人看。然而上映第五天，豆瓣開分9.0——沒有宣發(fā)團隊批量刷出來的那種水花，是實打實的口碑爆裂。隨后評分一路飆到9.2，排片被觀眾推著從1.6%爬到68.7%，單日票房占比最高沖到78.3%。
最精彩的是，這部片子的平均票價只有34元，是年度票房前十中最低的。這意味著超過5100萬人次走進影院，不是被特效騙進去的，不是被流量明星拉進去的，是一個人拉著一個人，用最樸素的信任，給真誠投了一票。
劇情其實不復雜。孫子偷了阿嬤壓箱底的僑批去泰國找那個從未謀面的“富豪阿公”，結果發(fā)現(xiàn)阿公1960年就過世了。但寄回來的信和錢直到1978年才?！@18年是誰在寄？是房東的女兒謝南枝，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默默接替了這份跨越山海的托付。
就這個故事。全片最高潮的情感爆發(fā)，是兩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隔著一生的誤會終于相見時，沒有抱頭痛哭，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寄給你的咸豬肉好吃嗎”“好吃好吃”。電影里最戳人心窩子的一句臺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是從泛黃的僑批原件上一筆一筆摳出來的真實句子。
導演藍鴻春不是科班出身，之前拍過兩部潮汕方言片，票房平平，但沒讓投資人賠過錢。這在當下的電影行業(yè)里，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因為大多數(shù)人賠了又賠，依然覺得下一部能翻盤。而藍鴻春的做法很簡單：不做大，不追風口，把“小”做到極致。為了拍《阿嬤》，團隊走訪了近300個華僑家庭，影片籌備期在東南亞、歐美累計走訪了近300個華人家庭，90%以上的情節(jié)都有真實原型。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近乎“反商業(yè)邏輯”的做法，在行業(yè)內掀起了地震。
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的開幕論壇上，投資方大麥娛樂總裁李捷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們收到大量跟風劇本，《給阿公的情書》以及客家話、閩南話、四川方言等同類題材作品……他們說現(xiàn)在感覺‘春天’來了?！?br/>這句話聽起來好笑，但背后的信息量巨大——當一部方言電影成為“現(xiàn)象級爆款”，行業(yè)的第一反應不是反思，而是復制。但這個行業(yè)的核心問題從來不是缺少方法論，而是缺少真誠。李捷自己也在論壇上坦言，過去十年，行業(yè)一直在總結爆款方法論，可觀眾對套路化創(chuàng)作的容忍度正在急劇下降。任何一個話題和情緒的時效性就三到六個月，而一部電影創(chuàng)作周期最快也要十二個月。
《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本質上是一次“反工業(yè)邏輯”的勝利。它沒有大IP、沒有流量明星、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fā)，甚至沒有刻意煽情——它只是把那個年代普通人最樸素的信義，平鋪直敘地放在你面前。而當整個行業(yè)都在追逐大數(shù)據(jù)、追求“精準投喂”的時候，真誠本身成了一種極為稀缺的、無法被復制的文化資源。
當然，爭議也有。有評論者指出，它系統(tǒng)性回避了僑批背后殘酷的債務鏈條、潮汕僑鄉(xiāng)對女性“守活寡”的結構性壓迫，把這封“情書寫成了歷史童話”。也有人認為它不配和《我不是藥神》并列——后者讓人憤怒、讓人思考、讓人心里堵得慌；而《阿嬤》讓人哭完走出影院，第二天就忘了。這些批評不無道理。但有一點是確定的：觀眾給它的分數(shù)，不是對藝術完美的打分，是對真誠的投票。
如今，這封“情書”已經(jīng)正式啟動全球上映。6月18日起登陸新加坡、馬來西亞、文萊，6月底還要去美國、加拿大、英國、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十幾個國家和地區(qū)。在戛納電影節(jié)上，這部沒有明星、沒有大場面的方言片，已經(jīng)引起了多國發(fā)行方的濃厚興趣。
你可以說它被過譽了，可以說它不夠深刻，甚至可以嘲笑行業(yè)跟風者的可笑。但你無法否認的是——當觀眾的口味越來越刁、辨別力越來越高的時候，一個1400萬的小制作能從一個1.6%的排片走到17億，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不是觀眾不想看電影了，是觀眾不想看爛片了。
而那些動不動就甩鍋給特效公司、甩鍋給影院排片的資本們，不妨先回答一個問題——你們上一次像藍鴻春那樣，花了三年時間、走了300個家庭、用“賠也賠不了多少錢”的心態(tài)認認真真做一個故事，是什么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