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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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北宋洛陽城，天津橋畔，一輛獨輪小木車吱呀吱呀地推過。車里坐著個老頭，頭上插著花，手里端著酒杯，笑瞇瞇的跟鄰家大爺似的。

這位大爺來頭不小——司馬光、富弼這些宰相級的人物見了他都倒屣相迎，街邊賣燒餅的小孩聽到車聲都往外跑。

他叫邵雍，后世尊他一聲邵康節(jié)，民間把他供在算命祖師爺?shù)呐莆簧?。可他這輩子最想干的事，恰恰跟算命沒關(guān)系。他想把那套只有帝王將相才玩得轉(zhuǎn)的《周易》占卜，改成誰都能上手的小工具。而他留在《梅花易數(shù)》里的一句話，就是這把入門鑰匙。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把鑰匙到底藏在哪兒～

年輕時是個不點爐子的苦行僧

走在街頭看到擺攤算命的，手里搖著銅錢嘴里念叨陰陽五行，多半覺得是江湖騙子。提起邵雍，很多人腦子里也是這么個形象。后世的算命先生把他供在祖師爺?shù)奈恢蒙袭斏裣砂荨５@位被尊為邵康節(jié)的北宋理學大師，學問可不是街頭混飯吃的把戲。

正史里記載，邵雍年輕時對自己下手非常狠。為了求學，“于書無所不讀，始為學，即堅苦刻厲，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數(shù)年”。大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樣，他不點爐子；三伏天悶得像蒸籠，他不扇扇子；為了讀書，連續(xù)好幾年晚上都不躺下睡覺。

后來他發(fā)現(xiàn)光關(guān)在屋里死讀書不行，開始用雙腳丈量大地。渡黃河、過汾河、跨淮河、越漢水，一路考察齊、魯、宋、鄭的古戰(zhàn)場和遺跡。走遍了半個中國，看盡了人世間的滄桑，他突然頓悟了?；氐郊亦l(xiāng)對家人說了句：道在是矣。從此隱居山林，再沒出來做官。

他的學問有根。易學源頭可以一路追到陳摶老祖，經(jīng)種放、穆修，傳到李之才。李之才在河南碰到邵雍，一看就知道這是塊奇才，把整套象數(shù)之學全傳給了他。所以邵雍能成為后人眼中的神算子，不是靠裝神弄鬼，是把整個宇宙的變化規(guī)律給讀透了。他用的不是巫術(shù)，是極致的客觀和理性，這跟街頭巷尾招搖撞騙的術(shù)士，壓根不是一回事。

兩只麻雀掉下來，他隨手就掐準了明天的事

古人想占卜吉兇，麻煩得很。焚香沐浴，拿出幾十根蓍草按復雜步驟數(shù)來數(shù)去，或者找烏龜殼用火燒出裂紋。這套程序普通人看了就頭大。但邵雍在洛陽城天津橋畔，把這套繁文縟節(jié)給徹底拆了。

一個冬天的下午，他正在觀賞梅花，忽然看到兩只麻雀在樹枝上爭斗，隨后一起掉在了地上。換作普通人，看過就忘了。但邵雍說，沒有異常的動靜就不起卦，沒有異常的事情也不占。兩只鳥無緣無故從樹上掉下來，這就是異象，就是起卦的契機。

他根據(jù)當時的時間隨手起了一卦。辰年十二月十七日申時，辰年數(shù)五，十二月數(shù)十二，十七日數(shù)十七。三數(shù)相加得三十四，除以八余二，對應兌卦為上卦。再加上申時數(shù)九，得四十三，除以八余三，對應離卦為下卦。得澤火革卦。末了用四十三除以六余一，初爻為動爻。

離卦代表火，也代表年輕女子；兌卦代表金，也代表毀折。離火克兌金，意味著有女子會受金石之傷。邵雍斷定，次日會有年輕姑娘來折梅花，而且會摔傷大腿。到了第二天，果然有個鄰居家姑娘來折花，被看園子的人嚇了一跳，從樹上摔下來傷了腿。

還有一次更絕。他和客人去司馬光家里賞牡丹，花開得正好，紅艷艷一片?？腿碎_玩笑問，這些花也有命運嗎？邵雍很平靜，萬物皆有命，既然開口問了，那就起一卦。算出來這些牡丹花次日中午會被馬蹄踐踏。眾人都覺得不可信：宰相家的私人花園，誰敢騎馬沖進來踩花？結(jié)果第二天中午，真有兩位貴官騎馬路過，兩匹馬突然打架失控沖進花園，把名貴的牡丹踩了個稀爛。

這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觀梅占和牡丹占。邵雍能做到這一點，靠的是他寫在書里的那句話：“占卜之道，要變通。得變通之道者，在乎心易之妙耳！”

說白了，占卜最關(guān)鍵的就是變通。而變通的法門，就在于你心頭那種靈動的直覺體悟。這就是他創(chuàng)立的心易之學——徹底打破了工具的限制，只要心境明澈敏銳，所見風吹草動、所聞雞鳴犬吠，都是宇宙投射的信號。

這種體驗其實不陌生。你正為前途抉擇焦慮，出門剛好看到一輛卡車駛過，車身上寫著“勇敢前行”；或者剛想起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下一秒對方電話就打進來了。心靈世界跟外部物理世界在某一刻突然重合的感覺，心理學家榮格管這叫共時性原理。而邵雍一千年前就通過外應的邏輯，把這種現(xiàn)象系統(tǒng)化了。

更關(guān)鍵的是，這套方法不需要死記硬背枯燥的斷語。程頤一針見血地點評過：“其心虛明，自能知之”。心像一面一塵不染的鏡子，萬事萬物投射上去，自然顯現(xiàn)最真實的影子。

朝廷硬要給他官做，他偏不上班

邵雍一輩子沒真正做過官，在外人眼里就是個隱居洛陽的算命先生。但朝廷對他的態(tài)度非常耐人尋味，北宋中期有一套專門制度，叫詔求遺逸或辟召，專門拉攏那些有學問卻不想考科舉的頂級知識分子。

太后臨朝聽政在北宋不罕見。宋仁宗剛即位那會兒，章獻明肅太后劉氏掌權(quán)，朝廷大權(quán)旁落，詔令全由她出。讀書人要在這種時候出來做官，就得在太后和年幼皇帝之間小心站隊，稍有不慎就在權(quán)力斗爭中摔得粉碎。邵雍看透了這套政治的險惡，才更愿意待在體制外。

地方官員王拱辰知道邵雍學問大，特意向朝廷推薦?；实酆芨吲d，先后授了他將作監(jiān)主簿和秘書省校書郎。品級不算高，但好歹是正經(jīng)官職，俸祿優(yōu)厚，還能在皇家圖書館整理典籍，擱在當時是很多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清要之職。

可邵雍對待這些官職的態(tài)度極其奇特。正史記載他每次都是“固辭乃受命，竟稱疾不之官”。先堅決推辭，實在推不掉才勉強接下名號，緊接著就稱病不上班。一天班都沒去上過。

這在當時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皇帝通過給他封官，向天下展示禮賢下士的姿態(tài)；邵雍通過不履職，既保住了文人的清高和獨立，又拿到了國家的政治保護和名譽。沒進體制，就不用天天寫公文，不用曲意逢迎權(quán)貴。

要是他真去東京汴梁按時打卡上班，每天被水利建筑公文淹沒，心思全搭在人際關(guān)系和權(quán)力斗爭上，那顆需要保持虛明的心蒙上灰塵，也就寫不出那部追求靈動變通的《梅花易數(shù)》了。

死后朝廷對他的尊崇更是一步步推到了頂。宋神宗追贈秘書省著作郎，哲宗年間經(jīng)禮部考核，賜謚號康節(jié)。謚法里說，溫良好樂曰康，能多慮知幾曰康；臨義不奪曰節(jié)，好廉自克曰節(jié)。這兩個字既肯定了他樂天知命的豁達，也表彰了他多次拒絕征召的操守，更是對他前知未來的易學神妙的官方認證。

到了南宋咸淳三年，宋度宗正式下旨，將邵雍和司馬光一起列入孔廟從祀?？讖R從祀是古代讀書人能得的最高榮譽，等于說他的象數(shù)之學不再是民間旁門左道，而是被國家承認的孔孟儒家正統(tǒng)。朝廷這么做不是因為他會算命，是因為他把《周易》里的宇宙秩序跟國家的道德禮法綁在了一起。人雖游離在體制外，卻用智慧和道德在洛陽城里撐起了一座精神地標。

他坐獨輪車在城里溜達

北宋后期的洛陽城，表面繁華，底下暗流涌動。王安石的新黨和司馬光的舊黨撕得不可開交，官員今天被提拔，明天就可能被貶到嶺南。整個士大夫階層處于極度焦慮和撕裂中。

偏偏在這時候，洛陽城出現(xiàn)了一個奇特的溫和地帶。

退居洛陽的富弼、司馬光、呂公著等一幫政壇大佬非常敬重邵雍。這位大師雖然能前知未來，但從不參與黨爭，也從不拿自己的本事去攀附權(quán)勢。這些大佬在洛陽其實是政治上失勢的人，心里苦悶得很。

于是，二十四位洛陽的富商和高官共同出資，在天津橋旁給邵雍買了座園子和房子，取名安樂窩。買這處產(chǎn)業(yè)，一方面是讓邵雍安居樂業(yè)，另一方面也是給自己在政治風暴中找一個精神避難所。

邵雍就住在這里面。每天的日子閑得很，早上焚香靜坐，傍晚喝上三四杯小酒，微醺就停。身體不太好，怕冷怕熱，所以只在春天和秋天，坐著一輛小木車在城里轉(zhuǎn)悠。

那是一輛由一個人在前頭拉著的獨輪小木車，沒任何裝飾，走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吱呀響。邵雍坐在車里，一手端酒杯，頭上經(jīng)常插著一朵鮮花。清代趙翼考證過，宋代男子特別流行在頭上插花，邵雍自己還寫過頭上花姿照酒卮的詩句。一個名震天下的易學宗師，頭上戴著花坐在吱呀響的獨輪車里穿街走巷——這畫面反差感拉滿。

洛陽城里的百姓和達官貴人，只要聽到那小木車的吱呀聲就知道邵雍來了。四鄰高高興興打開大門，鞋子都來不及穿好就往外跑。不管是退下來的宰相，還是街邊的小商小販，連家里的兒童奴仆，都對他又敬又愛。

跟人聊天的時候，他從不談朝廷的政治斗爭，也從不說人壞話。總是順著對方的性子，勸人孝敬父母、誠實守信，多看別人的優(yōu)點。所以不管好人壞人，跟他聊完都覺得心里舒坦，被他的德行感化了。

朱熹后來評價邵雍的哲學，說了句很透的話：“以物觀物，是物各付物，自家不犯手之意”。不犯手，就是你的主觀偏見和焦慮情緒不要橫加干涉。作為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冷眼看這世間的花開花落、緣起緣滅。

王安石和司馬光斗得不可開交，在邵雍看來不過是歷史大潮里必然的一朵浪花。他寫過一部《皇極經(jīng)世》，專門推算歷史的氣運。到了明代，學者沈德符討論朝代壽命時還經(jīng)常引用邵雍元會運世的推論。他早就看透了歷史的走向，知道大勢不可逆，所以選擇用一輛小木車，碾出一條最溫柔的活路，去安撫那個被政治風暴撕碎的時代。

正如明代學者朱國楨所贊嘆的，深奧的佛法到了寒山子那里變成了通俗的寒山詩，儒理和易經(jīng)到了邵雍這里變成了人人能讀懂的詩集和人人能上手的《梅花易數(shù)》。圣人平易近人、覺世喚醒之妙用，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他把高深莫測的天書，改寫成了給凡人的生活指南。

老達子說

今天的人遇到困難和挫折，要么去燒香拜佛，要么在網(wǎng)上找各種排盤軟件，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哪天發(fā)財，哪天遇到對的人。如果邵雍還在，他大概會摘下頭上的花，笑著搖搖頭。

他在《梅花易數(shù)》里留的那句在乎心易之妙耳，不是讓你去背更多公式、記更多口訣。恰恰相反，是讓你把那些東西全放下。清代的紀曉嵐評價邵雍的詩集，說他寫詩是“意所欲言，自抒胸臆，原脫然于詩法之外”。這話擱在《梅花易數(shù)》上也完全成立。最高明的預測，早就脫離了死板的公式和教條。

它不是手持羅盤盯著天干地支痛苦計算的玩意兒。是你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時，那一瞬間福至心靈的直覺；是你能在兵荒馬亂的日子里，依然停下來看一朵花開的那份松弛。

那輛獨輪小木車的吱呀聲穿越千年，至今仍在叩響每一個焦慮者的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