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7年秋，錢塘江夜潮翻涌，燈火映得江面像潑開的鐵水。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錢镠受封“吳越國王”。臨安老街的一間舊宅里，白發(fā)斑斑的鐘起悄悄合上門板，仿佛又聽見三十多年前那場酒席上的驚呼——“真乃神人也！”那聲驚嘆像是被潮聲放大，經(jīng)久不散。事情還得從更早的唐大中年間說起。

公元870年左右，臨安城頭豐年鼓響，城民如常忙著曬網(wǎng)、釀醋、修船，縣錄事鐘起卻心中煩悶。他的幾個兒子不務(wù)正業(yè)，日日與一個綽號“婆留”的窮小子廝混。那個少年膚色黝黑、顴骨高聳、雙目炯炯，街坊嫌他粗野，家長視若瘟神。鐘起多次警告子弟“遠(yuǎn)之”，終究拗不過孩子們的玩性。那日，他索性將少年也請到家中，同赴一場為老友設(shè)的酒宴。老友是一位算命先生，來此尋所謂“王者真龍之氣”。鐘起暗忖，且讓先生瞧瞧這頑劣少年能否被看破底細(xì)。

人未到，酒先溫好。相士舉杯細(xì)品，時而搖頭：山川秀而地運(yùn)薄，難得貴人。席散后，鐘起送客，相士忽在門廊頓住腳步。借燈影，只見那少年扶墻而來，袖口破舊，腰卻束著一條鮮亮紅帶。相士目光如鉤，盯了數(shù)息，突地低聲道：“快留他。”鐘起怔住。相士壓低嗓門，“此子眉藏星氣，胸有龍虎，你的富貴在他身上。”寥寥數(shù)語，如平地驚雷。鐘起從疑懼變作遲疑，終答應(yīng)不再斥逐，并允諾接濟(jì)。

少年正是錢镠。比鄰而居的祖母孤苦無依，把他視若掌上明珠。坊間傳說他出生那夜紅光滿屋，實(shí)則屋后草垛失火映紅了墻壁。父親怕是不祥，幾欲棄之，老太太抱著襁褓跪地懇求，方留了下來。祖母給他起乳名“婆留”，意在“留住此孫”。等他長開，父姓錢，取名“镠”，與乳名諧音。模樣雖不俊，卻筋骨剔透，臂力過人。鄰?fù)覒?，他坐石為王，口令一起，小伙伴簇?fù)頉_殺。村人私下議論：這孩子難纏，將來不是欽差就是響馬。

十五六歲時，正是唐末風(fēng)雨傾盆的歲月。江南表面富庶，民間卻苦于苛捐雜稅，鹽價尤重。大戶人家偷煮海鹽，私販者絡(luò)繹，錢镠亦被卷入。憑一股子膽氣，他橫跨浙東沿海，把鹽包藏在蘆葦蕩，夜里搖櫓潛行。屢次在海盜與官兵夾擊中脫身，他練就了觀水色辨風(fēng)向的本事，也攢下一批亡命兄弟。

時代像被斧子劈開。874年，王仙芝揭竿；876年，黃巢連陷江州。動蕩是窄船上的巨浪，有人翻覆，有人借浪沖頂。年輕的錢镠，在一次運(yùn)鹽歸途中，救下被盜賊圍困的青衫壯漢。對方自稱董昌，正招募義兵。雙方一拍即合，錢镠率部投效，汴水泊的鹽船，從此化作戰(zhàn)船。

879年，浙西王郢叛亂，燒毀洞霄宮，杭州告急。地方節(jié)度使高駢電召各路兵馬勤王。董昌率軍北上，錢镠時任副將，身披藤甲手握丈八蛇矛，幾戰(zhàn)平亂。其人弓馬嫻熟，最驚心動魄一役是青林渡伏擊。二十騎夜半渡江，馬蹄包麻袋，悄無聲息。等叛軍探子錯以為大軍臨城，產(chǎn)生恐慌，戰(zhàn)局頓時逆轉(zhuǎn)。這件事后來被高駢傳為奇謀，稱錢镠為“江南子房”。

此后局面愈發(fā)混沌。882年，越州刺史劉漢宏窺伺杭州，派弟劉漢宥涉江筑壘挑釁。董昌授意錢镠先發(fā)制人。夜行軍、焚敵寨、斬先鋒、追奔數(shù)十里，劉氏兄弟潰散。錢塘潮起，江水倒灌進(jìn)敵營，似天助他一臂之力。這次大捷讓他執(zhí)掌了董昌麾下的八都兵，自此話語權(quán)與日俱增。

然而，將星陡亮往往伴隨陰影。朝廷外強(qiáng)中乾，宦官專權(quán)，地方節(jié)度使各懷心思。董昌自覺羽翼已豐，竟于887年在越州自號“越王”。朝廷震怒，命杭州都監(jiān)錢镠勸諫。史書說，錢镠三上越州，三次苦諫：“天子尚在，私自稱帝，恐禍起蕭墻?！倍涠宦?，還在越宮四處張貼“真龍?zhí)熳印逼焯?。這一次，昔日的主將與舊部分道揚(yáng)鑣。

直至893年，唐昭宗下詔，令錢镠“平定妖賊董昌”。不少舊部猶豫：恩義如何擺？錢镠只回四字：“公義在先。”短短四個字，刀鋒藏鞘，決意已明。鐵騎渡錢塘，旌旗漫卷。城樓易手之日，董昌欲自裁被阻，終遭押解途中脫身投水，滔滔江流卷走舊夢。

此役塵埃落定，唐廷封錢镠為鎮(zhèn)海、鎮(zhèn)東兩鎮(zhèn)節(jié)度使。臨安百姓唱《再造江南辭》，市井流傳一句順口溜：“鈔關(guān)泰半入錢袋，從此兩浙歸郎君?！崩删?，指的便是錢镠。他并未戀棧北上，而是將目光收回田間海口。開塘筑堤、浚河修渠、減稅開商舶，被戰(zhàn)火撕開的江南在他手里逐漸縫合。

公元896年，朱溫勢大，朝堂動蕩。為了活下去，錢镠選擇了最保險的路線：名義上臣服中原，無意北伐。臨安內(nèi)外的祠堂碑刻記下他的誓言：“但得一隅凈土，何羨九鼎重寶。”有人譏諷他無帝王雄心，他卻笑言：“小舟已穩(wěn)，何苦爭渡洪流？”

天佑四年，907年，朱溫篡唐，改元梁。曾經(jīng)的唐將成了梁臣，錢镠被冊封為吳越王。朝廷給了王號，他接了；上表仍以“孤臣”自稱。原因無他，地緣所迫，他不能與強(qiáng)敵正面沖突，也不愿與之綁在一條船。此后十余年，無論梁、晉、唐、漢怎樣你方唱罷我登場，錢镠始終保持藩鎮(zhèn)禮節(jié)，進(jìn)貢不停，接詔不輟，卻絕不輕啟兵端。

有意思的是，兵馬不用打仗，竟能修水利。錢镠將原本守城的卒伍分批投向農(nóng)田，鑿六和塔固江堤，疏浚西湖，筑海塘，修官道。浙東平原鹽堿重，他命人引錢塘江潮水沖淤，荒田化良田。地方志統(tǒng)計，自893年至他去世的40年間，浙東地區(qū)僅記下過一次大水災(zāi)。老百姓說：“這潮水若知感恩，也怕沖壞天公賜的平安?！?/p>

錢镠在民政之外也重視商貿(mào)。臨海港口設(shè)互市，鼓勵瓷器、茶葉、絲織品遠(yuǎn)銷海外。阿拉伯文獻(xiàn)稱呼杭州為“光明之城”，彼時的吳越，已是東南財賦重地。社會的穩(wěn)定吸引天下名士投奔。擅筑佛寺的永明延壽到靈隱弘法，擅醫(yī)的韓保升在錢塘仿造煎茶、造紙工坊。文化、市集、宗教，相互滲透，構(gòu)成江南獨(dú)有的煙火氣。

不過，人言可畏。外部諸國對錢镠尊稱“兄長”“叔父”，背后卻冷議他“富而不敢王”。對此，他曾對近臣淡淡說了一句：“欲多者失，守成者久?！痹挷婚L，卻道盡了一個將梟雄氣質(zhì)壓在理性之下的霸主胸襟。

932年冬，錢镠病重。朝堂內(nèi)外無人敢言繼承之事，他卻主動召來兒孫。垂白老人聲音沙?。骸爸袊m易姓，皆天子也。待之以禮，可保無患?！边@句遺訓(xùn)寫進(jìn)家法，后世稱“遜國遺命”。錢家子孫奉之不渝，直至宋太祖開寶八年（975年）北府兵南下，錢弘俶舉國降宋，兩浙不聞刀兵。

回到起點(diǎn)。年近花甲的鐘起掩上門扉，回憶起當(dāng)年那場酒宴，方知相士的那句“你的富貴就靠此人了”并非醉言。他家子弟憑著錢镠提攜，皆得封官。后世把鐘氏祠堂列進(jìn)府志，碑陰刻著一句：識人一念，福蔭三世。臨安的月光打在石碑上，仿佛還映出那個相貌奇異、系著紅帶的少年，正轉(zhuǎn)身走進(jìn)歷史的深巷，而水聲滔滔，不舍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