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XR 時代復刻 Android。

作者｜張勇毅

編輯｜靖宇

Apple Vision Pro 已經(jīng)發(fā)布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場 WWDC 上，蘋果用一臺 3499 美元的頭戴設備定義了「空間計算」這個詞，讓整個行業(yè)意識到「眼鏡可能是下一代計算平臺」。

但三年過去，Vision Pro 第一年只賣出大約 60 萬臺，應用商店里專門為它開發(fā)的應用屈指可數(shù)。今年 4 月，蘋果營銷負責人 Greg Joswiak 在公開采訪里說 Vision Pro 是「對未來的預覽」，但「很難講 spatial computing 什么時候真正到來」。

蘋果證明了硬件的天花板能做到多高，也留下了一個問題——誰能讓眼鏡變成一個真正的生態(tài)？

5 月的 Google I/O 現(xiàn)場，Stevan Silva 站在臺上發(fā)布 Android XR Developer Preview 4。如果你只看現(xiàn)場，會覺得這是一次常規(guī)的 SDK 版本更新。但如果把這一小時的內(nèi)容拼起來看，畫面完全不同：Google 已經(jīng)把眼鏡賽道徹底拆開了——它有自己的硬件矩陣、自己的開發(fā)者拉攏、自己的內(nèi)容合作伙伴、自己的 AI 入口——一套完整的、全球性的生態(tài)布局。

這不是一次工具鏈更新。這是 Google 在 XR 時代復刻 Android 的開始。

01

三種眼鏡，三條賽道

Android XR 把眼鏡賽道切成了三種設備形態(tài)。

谷歌在 IO 上展示的不同形態(tài)的眼鏡｜圖片來源：Google

第一類是XR 頭顯，代表產(chǎn)品是三星 Galaxy XR——這是 Google 與三星合作的 Android XR 首發(fā)設備，頭戴式，定位類似 Vision Pro，主打沉浸式娛樂和生產(chǎn)力場景。它已經(jīng)公開發(fā)售。

第二類是有線 XR 眼鏡，代表產(chǎn)品是 XREAL Project Aura。形態(tài)是分體式——眼鏡端輕，顯示和交互算力外放到一個 PUCK 計算盒（里面是驍龍芯片）。這是 Google 在「重頭顯」和「輕眼鏡」中間留出來的一條折中路徑——比頭顯輕，比 AI 眼鏡重，顯示能力更好。

第三類是AI 眼鏡。形態(tài)最接近日常眼鏡，幾十克，帶顯示或不帶顯示，作為 AI 入口的全天候穿戴設備。Google 暫時沒指定單一首發(fā)硬件，而是發(fā)布了一個 AI Glasses Developer Kit，開放給開發(fā)者申請。

三種形態(tài)對應三種場景：頭顯是「坐下來的設備」，有線 XR 眼鏡是「帶著內(nèi)容出門的設備」，AI 眼鏡是「全天候穿戴的入口設備」。Google 沒有押一個形態(tài)，它把眼鏡賽道當成了一個完整的產(chǎn)品線，像當年 Android 同時覆蓋手機、平板、電視、車機一樣。

硬件伙伴的選擇同樣講究。Galaxy XR 是與三星深度合作——三星是 Google 在亞太市場最穩(wěn)定的硬件伙伴，也是有頭戴顯示器制造能力的少數(shù)幾家公司之一。Project Aura 押給了 XREAL——一家中國公司。

為什么是 XREAL？極客公園前不久在北京采訪過 XREAL 創(chuàng)始人徐馳。他給出的答案可能比任何外部分析都直接：

「谷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選擇找 XREAL 做合作，反而在這個領域，XREAL 是做事又快、又足夠?qū)I(yè)，比大廠還靈活的企業(yè)，正好符合他們合作的點?！?/p>

XREAL 與 Google 聯(lián)合定制的 Project Aura｜圖片來源：Google

翻譯一下：Google 需要的不是一家更大的公司，而是一家能在 18 個月里把分體式眼鏡從圖紙做到量產(chǎn)的公司。XREAL 有 9 年技術積累，有自研芯片 X1S，有 70 萬累計銷量——這些是更大、更慢的公司給不了的。

Google 的硬件伙伴選擇邏輯，其實就是 Android 早期那套——選愿意快、愿意配合工具鏈節(jié)奏、愿意承擔早期市場不確定性的硬件公司。三星早年是，HTC 早年是，XREAL 現(xiàn)在是。

硬件矩陣只是骨架。Android XR 這套生態(tài)真正的發(fā)動機，是 Gemini。

開發(fā)者會議里有一個不起眼的演示。講到 Jetpack Projected——Google 給 AI 眼鏡準備的應用框架——的時候，Stevan 順手說了一句：開發(fā)者在 AndroidManifest 文件里加一個 XR projected launcher 類別 + intent filter，Gemini 就會知道在什么場景下應該召喚這個應用。

圖片來源：Google

聽起來像一個 API 細節(jié)。但它的產(chǎn)品含義遠超過 API。

在 AI 眼鏡上，沒有我們熟悉的桌面，也沒有應用圖標網(wǎng)格，沒有「用戶主動打開 app」這個動作，Gemini自己決定召喚哪個應用。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它把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整個分發(fā)邏輯改寫了。過去 18 年，智能手機的應用分發(fā)依賴兩件事：用戶在應用商店里下載，然后在桌面上點開圖標。開發(fā)者要做的是讓用戶「下載我」、「找到我」、「打開我」。這是 App Store 整個生意邏輯，也是國內(nèi)廠商應用商店和分發(fā)渠道的全部邏輯。

到了 AI 眼鏡，這套不成立。

你不能在一副眼鏡上做一個九宮格圖標桌面讓用戶去戳。你也不可能讓用戶每次戴上眼鏡都用語音說「打開 NAVER Maps」。唯一合理的設計是——Gemini 聽到、看到、知道用戶的場景，然后召喚合適的應用上來。

基于 Android XR 的標準交互方式｜圖片來源：Google

合作伙伴名單本身也是范式的注腳。LINE 在 AI 眼鏡上做的是免提消息和即時照片分享——你看到一個畫面，說一句話，LINE 就把它發(fā)出去。KakaoTalk 做的是語音激活的消息和實時通知。NAVER Maps 做的是免提步行導航。這些應用沒有一個是「圖標點開」的邏輯——它們都假設 Gemini 是入口，自己只是被 Gemini 調(diào)用的服務。

這件事的產(chǎn)業(yè)含義，遠不只是眼鏡行業(yè)。

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誰掌握應用分發(fā)，誰就掌握流量入口。App Store / Google Play 是蘋果和 Google 的護城河，各家應用商店是手機廠商在中國市場的差異化籌碼。AI 眼鏡的范式如果跑通，這個護城河會被 Gemini 直接抽掉——不是被替代，是被繞過。

智能眼鏡上的谷歌地圖導航頁面｜圖片來源：Google

未來在眼鏡上，用戶不會「找到一個 app」，AI 會「召喚一個 app」。

這一點 Google DeepMind 的 Demis Hassabis 公開表達過——只有眼鏡可以拿到「用戶的注視點信息」，這是端到端的數(shù)據(jù)閉環(huán)，Pin、AirPods、智能耳機都做不到。徐馳轉(zhuǎn)述了這個判斷：「眼鏡是所有 AI 最 central 的東西……它可以知道我這會兒看的是什么，周圍的信息就沒那么重要了。」

如果眼鏡真的是 AI 最 central 的入口，那 Gemini 即入口的范式革命就不是一個產(chǎn)品策略，而是 Google 想要的 AI 時代分發(fā)主導權。

02

一步步復刻 Android

光有 Gemini 不夠。Android 當年能贏，靠的不只是系統(tǒng)本身，靠的是讓開發(fā)者愿意為它做應用。Android XR 這次，Google 把這套打法在 XR 時代做了一個升級版——核心是「不挑開發(fā)者出身」。

它同時接住了兩類開發(fā)者：熟悉 Android 體系的應用開發(fā)者，和用 Unity / Unreal / Godot 寫 3D 內(nèi)容的引擎開發(fā)者。Google 這次的工具鏈同時面向兩邊——讓兩類原本平行的人，可以共用一個平臺。Meta Horizon OS 沒做這件事，Apple visionOS 也沒做。

更有想象力的是 OpenXR 多任務擴展——Google 推動的一個新標準，允許多個引擎在同一個場景里同時運行。NBA 用它做了一個 League Pass 直播應用，直播旁邊浮著一個 3D 桌面戰(zhàn)術沙盤，Android 原生 UI 和 3D 內(nèi)容同框共存。這是其他 XR 平臺目前都沒做到的能力。

最后一招是 Catalyst Program——直接給開發(fā)者發(fā)硬件。開發(fā)者可以申請獲取 Project Aura 或 AI Glasses Developer Kit，免費拿到 Google 欽定的旗艦硬件。這是 Android 早年的復刻——2008，Google 年用 Nexus 系列手機拉攏開發(fā)者，2026 年則是用 Project Aura。

給硬件，給工具，給文檔，給生態(tài)。這套打法 Google 跑過一次，Android 因此贏了。這一次，它想再跑一次。

硬件鋪好了，工具鏈鋪好了，接下來需要的是內(nèi)容方。

Android XR 這次披露的合作伙伴名單也很長——Spotify、Pearson、Uber、GetYourGuide、Aira、30 Ninjas、NBA、LINE、KakaoTalk、Melon、NAVER Map、NAVER 購物、Papago、T Map。

NAVER（韓國最大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搜索、地圖、購物、翻譯四件套）出現(xiàn)了四次，Kakao、LINE、Melon、T Map 又是清一色韓國應用。如果把美國和韓國分別歸類，韓國應用的密度甚至超過了美國本土。

這件事不是巧合。Galaxy XR 是 Android XR 第一款公開發(fā)售的頭顯，三星是韓國公司，韓國電信運營商和互聯(lián)網(wǎng)巨頭本來就和三星深度綁定。Google 這次把韓國頭部應用集中拉進 Android XR，等于給 Galaxy XR 配齊了「韓國版應用商店」——在韓國市場，你戴上 Galaxy XR 不會覺得「應用太少」，因為日常用的所有韓國 app 都在。

這是一種很務實的全球策略——Google 沒有想一上來覆蓋所有國家，而是先把一兩個核心市場的生態(tài)打透。Galaxy XR 在韓國的市場可用性，會比在很多其他國家高得多。

美國側的合作伙伴更偏「內(nèi)容創(chuàng)造者」——NBA 是直播 IP，Spotify 是音樂流媒體，Pearson 是教育出版，30 Ninjas 是 VR 內(nèi)容工作室。這些應用承擔的是「展示能力」的角色——給開發(fā)者看「在 Android XR 上能做什么」。

全球能用的基礎設施這一層，Google 準備的是Geospatial API——把虛擬內(nèi)容綁定到現(xiàn)實世界坐標，覆蓋 Google Street View 和 VPS 已經(jīng)覆蓋的87 個國家。這是一份很扎實的全球底座——不管你的應用做什么，它都能知道用戶在哪里、面朝哪個方向、周圍有什么。

韓國 + 美國的內(nèi)容矩陣 + 87 國的地理底座——這是 Android XR 的全球生態(tài)布局的「內(nèi)容側」。Google 已經(jīng)把「在哪些市場可以先跑通」的答案想清楚了。

但這套清晰的全球生態(tài)布局，有一個無解的空白。

03

中國的另一種敘事

回到北京的那次采訪。隨著 XREAL 最新發(fā)布的入門款眼鏡 xbx，徐馳也被問到 Project Aura 在國內(nèi)的發(fā)售計劃。他停頓了一下，語速慢下來：

「很遺憾，在國內(nèi)就沒法上?！?/blockquote>

他沒有掩飾這件事的尷尬?！肝也粫艞墖鴥?nèi)市場。但什么時候 Android XR 可以跟 Gemini 解耦，連上國內(nèi)的 AI，就是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一定不是今天?！?/p>

空間計算的新需求，注定了硬件廠商需要系統(tǒng)的新范式｜圖片來源：極客公園

理由其實不復雜——Android XR 的整套范式是建立在 Gemini 在線的前提上的。Compose Glimmer 的語音輸入設計、Jetpack Projected 的 Gemini 召喚邏輯、整套 Android XR 的 AI 入口架構，全部默認 Gemini 可用。把 Gemini 抽走，Android XR 上不再是「Gemini 決定召喚誰」，只是一些沒有入口的 app。

Gemini 在中國不可用。這件事不是 XREAL 一家的問題，也不是 Google 一家能解決的問題——它是整個中國 AI 軟硬基建的結構性問題。Meta Ray-Ban 在中國也沒法正式賣，理由一模一樣：它綁定 Meta AI。

「能不能自己魔改一個 Android XR，把 Gemini 換掉？」我順著問。

徐馳搖頭?！复_實魔改不了?！?/p>

他給出的破局設想是另一種邏輯——把大模型類比成「運營商」?！附裉煳覀兛梢园?AI 大模型想象成未來的運營商，這個手機可以連聯(lián)通、移動、電信……你可以連不同的 AI，它的性能、特點、價格有所不一樣。」

聽起來很合理——以后 Android XR 的眼鏡接哪個大模型，就像今天你的手機用哪家運營商，可以隨時切換。但徐馳自己也知道這個設想現(xiàn)在不成立。「這件事一定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的原因，也在徐馳的訪談里。國內(nèi)軟硬協(xié)同的現(xiàn)實是缺位的。阿里在大模型上有家底，但他直說「對阿里來講，不好意思，今天最重要的也不是眼鏡」；字節(jié)軟件強，但硬件沒話語權；華為有自己的系統(tǒng)、自己的芯片，但生態(tài)封閉，不可能讓別人加入。

「這才有機會，新公司也可能才有機會，這個不好講。」徐馳停頓?！肝疫€蠻看好阿里和字節(jié)，AI 大模型最后還是拼家底?！?/p>

Google 的全球生態(tài)已經(jīng)清晰成型，XREAL 是它的關鍵硬件節(jié)點；但中國市場，要等的不是 XREAL，是整個中國 AI 軟硬基建幾時齊備。

XREAL 推出的 Project Aura｜圖片來源：極客公園

04

與 Gemini 解耦，與中國「接軌」

采訪結束的時候，徐馳還提到一個比喻——他說眼鏡未來會有兩種形態(tài)共存，一種是全天候 AI 眼鏡，一種是高清顯示眼鏡?！妇拖裨?jīng)我們想在科幻電影里把手機做到手表里……科技發(fā)展到現(xiàn)在，有些事情是有物理極限的?！?/p>

他說的是產(chǎn)品形態(tài)。但聽完整段采訪，我想到的是另一種共存——眼鏡可能不只是有兩種形態(tài)，還會有兩種范式。一種是 Gemini 定義的全球范式，一種是中國某天會長出來的本土范式。

Google 這一年里把全球范式跑通了一大半：三種硬件形態(tài)的矩陣鋪開了，Gemini 即入口的范式立住了，三條工具鏈路徑（Kotlin / 引擎 / 跨引擎）都開放了，韓國和美國的內(nèi)容生態(tài)填進來了，87 國的地理底座鋪好了，Project Aura 和 AI Glasses Developer Kit 已經(jīng)在路上。

但中國版本要等。

「什么時候 Android XR 可以跟 Gemini 解耦……就是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

但徐馳同時也承認「一定不是今天。」

那一天什么時候到來，谷歌沒有給出屬于當下的答案，但阿里和字節(jié)都已經(jīng)「上桌」躍躍欲試。Google 在 XR 時代復刻 Android 的全球敘事正在加速，而中國敘事還在等待開篇。

*頭圖來源：極客公園

本文為極客公園原創(chuàng)文章，轉(zhuǎn)載請聯(lián)系極客君微信 geekpark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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