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過客 其九

蒼茫煙水接吳關(guān)，芒屨穿云自往還。

莫問江東何處是，一峰青處即家山。

“蒼茫煙水接吳關(guān)”，起筆便是一幅壯闊的水墨長卷。詩人極目遠(yuǎn)眺，但見煙波浩渺，水天一色，遙遠(yuǎn)的吳地關(guān)隘仿佛就浸沒在這無邊無際的水汽之中。“蒼?！倍郑粌H寫出了景色的空闊，更奠定了全詩深沉、悠遠(yuǎn)的基調(diào)。一個“接”字，將靜態(tài)的“煙水”與“吳關(guān)”動態(tài)地聯(lián)系起來，仿佛天地之間都被這股蒼茫之氣貫通。這哪里是寫景？這分明是詩人內(nèi)心對遠(yuǎn)方、對未知世界的一種蒼茫追尋。

“芒屨穿云自往還”，鏡頭從遠(yuǎn)方的宏闊景象，拉回到詩人自身。芒屨，即草鞋，是古代隱士、行腳僧或清貧文人的標(biāo)配。穿著草鞋，行走在云霧繚繞的山間，這本身就是一種超脫世俗的姿態(tài)?！按┰啤倍?，極盡夸張之能事，既寫出了山勢的高峻，也暗示了詩人行走的決絕與孤獨(dú)。“自往還”中的“自”字，是全詩的詩眼之一。它傳達(dá)出一種孤高、自主、不假外求的精神境界。我來，我去，皆由我心，不因他人而停留，不因外物而改變。這是一種遺世獨(dú)立的清醒，也是一種享受孤獨(dú)的勇氣。

“莫問江東何處是”，行路至此，如果有人問起：你口中念念不忘的江東故地到底在哪里呢？詩人給出了一個看似“無理”的答案。江東，或許是地理上的家鄉(xiāng)，或許是心中的理想國，或許是某個朝思暮想的人。但詩人卻說：不要問了。這一“莫問”，斬?cái)嗔怂械膱?zhí)著與掛礙。

“一峰青處即家山”。這是全詩最振聾發(fā)聵的一句，也是中國文化中“隨遇而安”思想的極致體現(xiàn)。詩人說：看到那座青山了嗎？那里就是我的家山。家山，不再是一個固定的地址，而是一種內(nèi)心的感受，一種審美的判斷。只要眼前的山是青翠的，是充滿生機(jī)的，那我的心就可以安放在那里，那里就是我的歸宿。

這首詩的藝術(shù)魅力在于，它將個人漂泊的淡淡愁緒，升華為一種哲學(xué)上的通達(dá)與解放。前三句層層鋪墊，從蒼茫的天地，到孤身的行旅，再到迷茫的追問，最后在“一峰青處”找到了答案。詩人用“芒屨”對“煙水”，用“穿云”對“接吳關(guān)”，用“自往還”對“即家山”，對仗工整而氣韻流動。整首詩如同一部微型的公路電影，觀眾跟著詩人的腳步，從迷茫走向堅(jiān)定，從執(zhí)著走向豁達(dá)。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家，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diǎn)，而是讓你內(nèi)心感到安寧與青翠的那一片風(fēng)景。對于今天漂在北上廣深，或是身處異鄉(xiāng)的每一個“過客”來說，這首詩無疑是最好的慰藉。

七絕·江東 其十

殘堠苔深詔墨干，曾扶漢戟指臨安。

行人莫問江東事，半壁煙霞壓石寒。

“殘堠苔深詔墨干”，起句便是一個充滿歷史包漿的特寫鏡頭。堠，是古代瞭望敵情的土堡或烽火臺。如今，它已經(jīng)“殘”破不堪，上面長滿了厚厚的青苔（苔深）。更令人唏噓的是，當(dāng)年鐫刻或張貼在墻上的詔書墨跡，也早已干涸、剝落。一個“干”字，不只是墨跡的物理狀態(tài)，更是那段熱血?dú)v史的冷卻與終結(jié)。詩人用極小的物象（殘堠、苔蘚、干墨），便承載了極其厚重的歷史滄桑感。讀者仿佛能聞到那潮濕的、帶著霉味的空氣，能觸摸到那冰冷而粗糙的石壁。

“曾扶漢戟指臨安”，這一句是倒敘，是插敘，是歷史的閃回?！皾h戟”在這里代指抗金的武器。詩人想象當(dāng)年，就在這殘破的堠堡之下，曾有過怎樣忠誠而悲壯的戰(zhàn)士！他們手持兵器，義憤填膺，遙指著北方——那個被金人占領(lǐng)、南宋朝廷偏安所在的臨安（今杭州）?！爸浮弊钟玫脴O妙，它充滿了動作感和方向感，既是指責(zé)朝廷的不作為，也是指向那遙不可及的收復(fù)目標(biāo)。這一句與首句形成強(qiáng)烈的今昔對比：曾經(jīng)的鐵血與激昂，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苔蘚和干涸的墨跡。這種張力，瞬間拉滿了全詩的悲劇氛圍。

“行人莫問江東事”，與上一首的“莫問江東何處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內(nèi)涵截然不同。這里的“江東事”，特指南宋小朝廷在江東（江南）地區(qū)上演的一系列歷史事件：北伐、和議、遷都、黨爭……詩人勸誡后來的行人（包括讀者），不要再去追問那些往事了。為什么？因?yàn)槟切┩绿^沉重，太過悲涼，不堪回首。

“半壁煙霞壓石寒”。這是全詩的點(diǎn)睛之筆，氣勢雄渾而意境蕭瑟?！鞍氡跓熛肌?，既指江南半壁河山的美麗景色（煙霞），也暗指這江山是不完整的，只剩下一半。“壓”字是全詩的詩眼，它賦予了無形的“煙霞”以千鈞重量。美麗的景色不再是賞心悅目的，而是沉甸甸地、壓迫著大地。它壓在什么東西上？壓在“石”上。這“石”，既是眼前殘堠的石頭，也是整個江東大地的堅(jiān)硬的、沉默的基石?！昂弊?，不僅是觸覺上的冰冷，更是詩人內(nèi)心的悲涼與歷史的冷酷。美景與寒石，壯麗與壓抑，形成了尖銳的對比，給人以強(qiáng)烈的視覺沖擊和心理震撼。

這首詩是典型的懷古傷今之作。詩人以“殘堠”這一不起眼的遺跡為切入點(diǎn)，通過“苔深”、“墨干”描繪其現(xiàn)狀，又通過“扶漢戟”的想象重現(xiàn)其歷史，最后以“半壁煙霞壓石寒”的奇特意象收束全篇。整首詩筆力千鈞，意象奇崛。它沒有正面描寫戰(zhàn)爭或朝堂，而是通過對一個靜物（殘堠）的凝視，完成了對一段沉重歷史的藝術(shù)概括。詩中的“壓”字，將視覺、觸覺與心理感受完美融合，創(chuàng)造了一種獨(dú)特的“重量感”，讓人讀后胸悶氣短，久久不能釋懷。對于喜歡厚重歷史感和獨(dú)特意象的讀者來說，這首詩無疑更具沖擊力和回味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