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解放前夕，歌樂山的密林中傳出幾聲零散槍響，特務悄悄掩埋了幾具遺體，其中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直到死雙手都死死扣著碎裂的骨灰盒。懂西安事變內(nèi)情的人都清楚，她是楊虎城的妻子謝葆真，這聲槍響，給她十多年陪丈夫共赴患難的人生畫下了帶血的句點。

1928年1月，西北軍總司令部的小禮堂里，楊虎城和謝葆真辦了簡單的婚禮。那時候謝葆真才十八歲，站在燈影里眉眼帶笑，臺下戰(zhàn)士起哄說楊司令連戒指都沒準備。謝葆真直接開口，說俺不要海誓山盟，只要一起干革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至今聽著都覺得鏗鏘有力。

結(jié)婚不到一年，兩口子就奔波在陜甘交界各地。謝葆真跟在楊虎城身后，做宣傳搞慰問，有空就鉆進老鄉(xiāng)家，跟大家講抗日講共和。她一口地道關(guān)中口音，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真話，常常把在場的老鄉(xiāng)說得抹眼淚。楊虎城看在眼里，暗自慶幸自己娶的不是嬌弱女子，是能一起扛風雨的革命戰(zhàn)友。

1936年12月西安事變爆發(fā)，張學良楊虎城扣押蔣介石逼他抗日，消息傳出全國震動。事變平息后，張學良被軟禁，楊虎城被迫辭職出國。不管落腳在馬尼拉、仰光還是舊金山，楊虎城都要去華僑俱樂部演講，高呼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謝葆真始終安安靜靜站在臺下，等丈夫講完，再一起迎著晚風離開。

七七事變后，楊虎城多次給南京政府發(fā)報，主動要求回國上前線抗日。1937年11月，他得到同意啟程返程，沒想到兩口子剛到香港就被特務盯上了。沒幾天楊虎城就被誘騙到南昌軟禁，謝葆真抱著還沒斷奶的小兒子被趕回西安，前后攏共才三天時間。

得知丈夫被非法囚禁，謝葆真哭著跟朋友說，我必須去找他，我倒要問問，抗日犯了什么罪。她把四個年幼的女兒送回娘家，拎著一只舊皮箱就準備南下，兜里只塞了幾張舊照片和自己的黨證。西安車站寒風刺骨，有人勸她三思，她只說我只要到了南昌，這事就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謝葆真出發(fā)前住在西安一家小客棧，剛忙完工作的周恩來特意繞過來送行。周恩來端著酒盅跟她說，此去一路艱險，當局不會輕易放人的。謝葆真仰脖喝完杯中酒，只說了兩個字，明白。短短幾句對話，放在今天讀，都覺得像重錘砸在心上。

剛到南昌謝葆真就被限制了行動自由，她直接絕食抗議，連著寫了三封申訴信，非要見楊虎城一面。戴笠被她鬧得下不來臺，沒辦法只能松口同意探視。牢房里燈光昏暗，鐵門推開，半年沒見的夫妻倆相對無言，眼淚先掉了下來，年幼的兒子撲上去喊爹，連在場的看守都忍不住別過了臉。

被囚禁的日子里，楊虎城好幾次精神都差點垮掉。謝葆真每天收拾牢房縫補衣服，趁著看守不注意，還會偷偷把外面的局勢講給楊虎城聽。南昌的冬天潮濕陰冷，倆人手腳凍得發(fā)青，謝葆真還是天天陪著楊虎城讀書散步。幾年下來，他們把對抗日和民族解放的想法寫在廢紙背面，捆成一摞，成了楊虎城那段黑暗日子里最穩(wěn)的精神支柱。

1946年春天，特務給謝葆真安了個思想頑固的罪名，把她單獨押到了重慶歌樂山監(jiān)獄。獄里條件差得離譜，潮氣天天浸著骨頭，謝葆真先是咳嗽，后來慢慢開始痰中帶血。1947年2月，她被查出結(jié)核病，還是天天燙被子消消毒，就怕給同屋的犯人添麻煩。沒撐多久，三十六歲的謝葆真就停了呼吸。

噩耗傳到楊虎城那里，他拿著通知整個人僵得像座石頭雕像。他要求火化遺體，親手把骨灰收進盒子，用毛巾裹好，日夜放在自己枕邊?？词貏袼麆e太傷心傷身體，他只吐出一句話，這是我最后的家當。這話聽著太戳人，亂世里連留著愛人的骨灰都成了僅有的念想。

1949年9月，重慶解放在即，潰散的國民黨特務決定殺掉所有人質(zhì)。槍響過后，楊虎城、謝葆真的兒子楊拯中，還有年僅八歲的楊拯國都倒在了歌樂山的山坡上。臨死前楊拯中還緊緊抱著母親的骨灰盒，這個細節(jié)沒多少人提，但每次想起來都讓人忍不住鼻酸。

1950年春天，西安南郊少陵原上，楊虎城和謝葆真的合墓落成，墓碑上只刻了十二個字：楊公虎城、謝夫人葆真之墓。周恩來專門派人送來花籃，挽聯(lián)寫著慷慨赴難忠貞在，肝膽照人婦德長。當?shù)匕傩湛诙鄠?，都說楊將軍有義氣，謝夫人更是出了名的烈性。

現(xiàn)在很多人都說，亂世夫妻大多逃不過勞燕分飛，山河破碎的時候，個人的情愛早就被碾成塵埃了。可謝葆真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路，她沒有留在后方空等，也沒有被動接受命運安排，她直接沖進風暴中心，要和丈夫一起擔起所有禍福。這份決絕，比任何婚禮上的誓言都要沉重有力。

西安事變已經(jīng)過去八十多年，如今還有不少路人路過西安少陵原的墓碑時，會停下腳步站一會兒。荒草里的兩座墳靜靜挨著，沒那么多香火熱鬧，可只要聽過謝葆真的故事，沒人會不打心底佩服這個敢闖刀山的奇女子。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楊虎城與謝葆真：革命伴侶 忠貞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