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金兵的鐵騎踏破東京汴梁，徽欽二帝被擄，北宋滅亡。康王趙構(gòu)在臨安建立南宋政權(quán)，從此中原大地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這一年，四川仁壽一位叫虞允文的神童剛剛18歲。沒人會想到，就是這個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書生，三十多年后會以一己之力挽救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

01、寒門神童：六歲通九經(jīng)，七歲善作文

虞允文出身不算顯赫，但他有一個好祖宗——唐朝名臣虞世南的后代。虞世南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書法文章都是一絕，大概是老祖宗的基因遺傳得好，虞允文從小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這孩子到底有多聰明？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六歲暗誦九經(jīng)，七歲能屬文。六歲就能把儒家九部經(jīng)典倒背如流，七歲就能提筆寫文章，放到現(xiàn)在就是妥妥的天才少年，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因為父親虞祺為官，虞允文以父蔭入仕，算是有了個鐵飯碗。但天有不測風(fēng)云，母親去世后，這個大孝子極度悲傷，整天在母親墓前哭泣，哭得瘦得皮包骨頭。更要命的是，他父親鰥居且身體有病，虞允文舍不得離開半步，整整七年沒去升官調(diào)職。

跬步不忍離左右。這句史書記載短短幾個字，寫盡了一個兒子的孝心。在官場，七年不調(diào)任簡直不可想象，但虞允文不在乎名利，他只在乎父親的康健。這份孝心和堅守，在后來的日子里轉(zhuǎn)化成了對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國家的赤膽忠心。

父親去世后，44歲高齡的虞允文才參加科舉考試，一舉中第?？上П藭r奸相秦檜當(dāng)?shù)?，蜀中士子多被排擠，虞允文只能在四川做個小官，默默無聞。

02、出使金國：一箭驚敵營

直到秦檜死了，那些有氣節(jié)的士大夫人生的春天才姍姍來遲。在同鄉(xiāng)趙逵的推薦下，虞允文終于得到宋高宗的召見，并憑借出色的政見入朝為官，此時他已經(jīng)年近半百。

紹興三十年（1160年），命運給虞允文安排了一次讓他看清風(fēng)的方向的旅程——出使金國。這趟差事看起來就是例行公事，但虞允文是個有心人，一路上他留意到金人在不停地運輸糧草、建造戰(zhàn)船，空氣中彌漫著戰(zhàn)爭的味道。

金朝君臣壓根沒把這個文官放在眼里。在他們看來，南宋派來的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酒宴之上，金人故意安排比箭，想讓這個外來的書生當(dāng)場出丑。他們哪里知道，虞允文雖然是個文人，卻練得一手好箭法。史書記載，虞允文張弓搭箭，一發(fā)破的，金人驚異不已。

別以為書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羸弱之人，虞允文身材雄偉，身高六尺四寸，放到現(xiàn)在差不多一米九到兩米，姿貌雄偉，慷慨磊落，人望而知為任重之器。

更重要的是，這次出使讓他徹底看清了金人的狼子野心。辭行時，金主完顏亮更是狂妄地對他說：“我將看花洛陽?！边@話翻譯過來就是，我馬上要打到洛陽去看牡丹。這對一個南宋使臣來說，無異于赤裸裸的宣戰(zhàn)威脅。

回到臨安，虞允文立即向宋高宗上書，直言“金必敗盟，兵出有五道”，請求朝廷趕緊加強戰(zhàn)備。然而滿朝文武都在粉飾太平，虞允文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03、書生臨危：萬死不忘社稷

歷史給了虞允文證明自己的機會，也給了敵人最兇猛的拳頭。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完顏亮果然撕毀和議，兵分四路，傾全國之力調(diào)集60萬大軍南下，號稱百萬之眾。一個月間，宋軍全線潰敗，完顏亮親率主力直抵長江邊上的采石磯，南宋朝廷一片恐慌，宋高宗趙構(gòu)甚至動了逃到海上去的念頭。

就在這亡國滅種的危急關(guān)頭，虞允文以中書舍人的身份奉命到采石慰勞軍隊，順便催促前線將領(lǐng)李顯忠接管敗將王權(quán)的部隊。這是個什么差事？說白了就是跑一趟腿，給臨陣脫逃的王權(quán)擦屁股。

但當(dāng)他到達采石，眼前的一幕讓他心涼了半截——宋軍主帥換了人，繼任者李顯忠還沒趕到，滿營將士士氣低迷到極點，有的士兵連鼓聲金聲都分不清，將領(lǐng)們一個個灰溜溜地準(zhǔn)備打道回府。

此時金軍就在江對岸虎視眈眈，渡江進攻一觸即發(fā)。完顏亮甚至狂妄宣稱“多則百日，少則一月”滅亡南宋。

按照朝廷規(guī)矩，虞允文只是個前來勞軍的文官，慰問完了就算完成任務(wù)，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到臨安繼續(xù)當(dāng)他的太平官。再說了，他一個從來沒有帶過兵打過仗的書生，壓根就沒有指揮軍隊的權(quán)力和職責(zé)。誰也怪不了他，誰也不能說他一個“不”字。

但虞允文做出了一個改變歷史走向的決定——他留下來了。

“危及社稷，吾將安避？”這句話擲地有聲。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國家都要完了，我能往哪兒躲？

04、以弱勝強：一萬八千敗四十萬

虞允文知道兩邊的力量懸殊到了什么程度。史載金兵有40萬人，而宋軍總共只有一萬八千殘兵敗將，兵力比是22比1。

最關(guān)鍵的是，這支宋軍剛打完敗仗，士氣低落到了冰點，見到朝廷來的使臣就嚷嚷要跑。虞允文找了一個辦法，他告訴士兵們：“朝廷已經(jīng)另外選派了新的將領(lǐng)來指揮你們，就是名將李顯忠，你們怕什么？”士兵們這才稍稍安靜下來。

但這個謊言很快就會被戳穿，因為李顯忠一時半會兒根本到不了。虞允文知道，形勢瞬息萬變，坐等援軍就是坐以待斃。他立即召集諸將，勉以大義，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壯烈一點。

雖然勇氣可嘉，但打仗不能光靠一腔熱血。虞允文的軍事天賦在此時展露無遺。他敏銳地洞察到金軍的弱點——完顏亮號稱大軍40萬，但那是在陸地上，要渡江作戰(zhàn)，金軍根本不擅長水戰(zhàn)。

虞允文把僅有的船只分作五隊：一隊在江中，兩隊停在東西兩側(cè)岸邊，兩隊隱蔽在港汊里當(dāng)后備隊。用當(dāng)時堪稱“黑科技”的海鰍船猛沖金軍船只，施放霹靂炮猛擊敵軍。

戰(zhàn)斗打響后，金軍數(shù)百艘戰(zhàn)船從楊林渡口瘋狂向南岸沖來，虞允文沉著指揮，部將時俊手持雙刀奮勇沖殺，士兵們看到主帥都親臨火線，無不以一當(dāng)十拼死抵抗。

鏖戰(zhàn)從早晨打到傍晚，正在膠著之時，一支援軍從光州開來，虞允文用伏兵之計讓金軍誤以為宋軍大批援軍到了。完顏亮果然中計，急忙撤回北岸。

第二天，虞允文乘勝追擊，用海鰍船在江中列陣，以“克敵神臂弓”封鎖渡口，又在渡口上游投放引火物，燒毀大量金軍船只。采石之戰(zhàn)，金兵大敗。

完顏亮暴跳如雷，但禍不單行，金國內(nèi)部此時發(fā)生政變，他的弟弟完顏雍在遼陽稱帝。完顏亮被困在采石進不了江南，后院又著火，最終在瓜洲被部下親手削掛。金軍全線潰退，數(shù)月不敢再打南下的主意。

一戰(zhàn)成名。此時距離岳飛含冤被殺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間，南宋軍民憋屈了二十年，終于在這一仗打出威風(fēng)，終于出了一口惡氣。

05、英雄孤獨：君臣異夢北伐路

采石大捷之后，虞允文出將入相近二十年，先后擔(dān)任參知政事、右丞相、左丞相、樞密使，封雍國公，謚號“忠肅”。平心而論，虞允文的個人仕途不算坎坷，但國家和他的內(nèi)心，卻是荊棘叢生。

宋孝宗即位后，年輕氣盛，想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他不甘心偏安一隅，曾發(fā)起“隆興北伐”，可惜由于指揮失當(dāng)、諸將失和，最終折戟而歸，不得不跟金國再度簽訂屈辱的“隆興和議”。

看著君臣對面那個黑沉沉的死局，虞允文比誰都焦慮。他曾經(jīng)數(shù)度勸諫孝宗不要輕舉妄動，金朝精銳當(dāng)前不可硬碰，必須要養(yǎng)精蓄銳、徐徐圖之，而不是仗著一腔熱血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仗。他對金國的態(tài)度既不像秦檜那般一味屈辱求和，也不像張浚那般盲目揮師中原，而是主張積極備戰(zhàn)以待良機。

孝宗和虞允文曾共同制定了一個北伐大計：先移屯馬軍到建康府做前線準(zhǔn)備，再由虞允文前往四川整頓兵事，最后兩路夾擊，收復(fù)中原。乾道七年（1171年），虞允文成功將馬軍司從臨安移屯到建康，這是南宋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然而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因為一個人的離去無疾而終——這個人正是虞允文本人。

乾道八年（1172年），虞允文再度被任命為四川宣撫使，以左丞相之職坐鎮(zhèn)川蜀。在四川任上，他敢作敢為，廢除請謁，罷黜奸貪，選拔真才，整飭營壘，裁汰老弱，取消空餉，罷浮食者一萬七千人。

兩年間，蜀地軍政一變舊觀。積勞成疾，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淳熙元年（1174年）六月十八日，65歲的虞允文在四川病逝，至死都沒能再見宋孝宗一面。

虞允文死了，北伐大計也隨之夭折。直到他咽氣的那一刻，宋孝宗才徹底醒悟自己失去了一個可以運籌帷幄的股肱大臣，然而為時已晚。

06、偉哉虞公：千古一人

后人從不吝嗇對這個男人的溢美之詞。史書以“戰(zhàn)伐之奇，妙算之策，忠烈義勇，為南宋第一”來評價他。

毛澤東主席在讀《續(xù)通鑒紀(jì)事本末》時，被虞允文的事跡所打動，在書上揮筆寫下六個字：“偉哉虞公，千古一人。”對于向來嚴(yán)肅的毛主席來說，能給古代人物如此之高的評價極為罕見。

如今，浙江杭州西溪路上，南宋抗金名臣虞允文長眠于此。更令人感動的是，有一戶宋姓人家已默默為這位丞相守墓八百多年，代代相傳。

守墓人宋克儉說：“虞公把國家放在第一位，我們都是他的后人，守墓是家族的榮耀?！?近千年的光陰過去了，虞允文救國的膽識和忠義還在一代代人的血脈里靜靜流傳著。

從臨危受命到力挽狂瀾，從孤膽英雄到抱憾離世，虞允文用一生告訴我們：最大的才華，是心中裝著整個天下。他對國家的愛不需要寫在臉上，因為他整個人的行動早已替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