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圍圈，越來越緊

1946年的夏天，整個中原大地像一口正在收緊的鐵鉗。

抗戰(zhàn)剛結束不到一年，槍聲又響了。

國民黨調集重兵，30余萬人，把中原軍區(qū)的6萬多名將士壓進了一塊巴掌大的地方——以湖北宣化店為中心，東西不過200里，南北不過50余里的狹長地帶。包圍圈里，40萬軍民擠在一起。包圍圈外，是層層疊疊的封鎖線。

形勢，用"危如累卵"都嫌輕描淡寫。

這支被圍的部隊，是中原軍區(qū)。司令員李先念，副司令員王樹聲。他們手里的6萬人，對上的是裝備精良的國民黨正規(guī)軍，雙方兵力對比懸殊，補給斷絕，糧彈兩缺。更致命的是——時間。蔣介石已經下令，6月26日，全面總攻。

6月23日，中央軍委急電發(fā)到中原局，措辭罕見地直接："同意立即突圍，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顧慮，生存第一，勝利第一。"

沒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中原軍區(qū)隨即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拍板定案：6月26日，兵分兩路，向西突圍。

李先念帶北路軍走豫南，王樹聲帶南路軍走鄂中。兩路人馬，要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穿越平漢鐵路，鉆進國民黨的防線縫隙里。

這個計劃，夠險。但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

6萬人突圍，動靜不可能小。國民黨的偵察機每天在頭頂盤旋，地面上的特務和碉堡星羅棋布。主力要走，必須有人留下來當誘餌，把敵人的注意力死死拖住，讓主力在敵人眼皮底下溜走。

這個誘餌，注定是一枚棄子。

誰來當這枚棄子？

6月24日下午，一份特急電報發(fā)到了中原軍區(qū)第1縱隊第1旅：旅長皮定均、政委徐子榮，限晚6點前到縱隊接受任務。

死任，沒有退路

潑陂河，縱隊司令部。

王樹聲把皮定均和徐子榮叫進房間，關上門，從口袋里掏出一份電報，遞過去，沒有多余的廢話。

電報的內容，分量極重：主力今夜開始向西突圍，第1旅留下來掩護，想一切辦法拖住敵人，3天內不讓敵人判斷出主力的真正突圍方向——任務完成后，第1旅自尋出路，自行突圍。

"自尋出路"——這四個字，在當時意味著什么，皮定均心里清楚。

7000人，面對的是什么？國民黨的4個正規(guī)軍、3個保安團、3個民團，像扇形一樣壓過來，縱深二三十里，層層封鎖。這不是一場硬仗，這是一道死題。

按照常規(guī)推演，中央對這支掩護部隊的預期上限，不過是能活著出來一兩千人就算交代了。

王樹聲甚至為皮定均夫婦準備了便衣和銀元，以備部隊被打散后化裝逃生。

皮定均當場拒絕了。

他接受了任務，沒有討價，沒有遲疑，只說了一句表態(tài)的話——哪怕流盡最后一滴血，也要掩護主力突出去。

當夜，皮定均和徐子榮揚鞭策馬，疾馳回到旅部。時間已是25日清晨。兩人在馬上交換了初步意見，一路沉默多于言語。

手里7000條命，前面是幾十萬大軍，后面是已經開始撤退的主力——沒有時間猶豫。

當天，皮定均向全旅下達命令，準備"聲東擊西"。

計劃分兩步：白天，大張旗鼓向東開進，旌旗招展，塵土飛揚，讓國民黨的偵察機看個飽。夜里，趁著風雨，悄悄掉頭，折返潛入一個叫"劉家沖"的地方——那是大別山腳下一個只有6戶人家的小山村，地處兩條公路交匯處，地勢平緩，前一天下午剛剛還駐扎著國民黨軍隊。

誰都不會想到，7000人能藏進這里。

這就是皮定均的邏輯：越是不可能，越是安全。

1946年6月26日，大雨，夜。

"皮旅"從白雀園出發(fā)，踏上了這條前途未卜的路。

24晝夜，生死之間

7000人，一聲不響，鉆進了黑松林。

不點火，不抽煙，不說話。戰(zhàn)馬的嘴被捆住，雨點打在臉上，沒人敢吭聲。整整24小時，這支龐大的部隊像從地圖上消失了一樣。

國民黨的主力果然中計，轟轟隆隆地向西狂追而去。

等敵人走遠，"皮旅"躍起，向東。

但跳出第一道鐵箍，只是開始。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

突圍途中，旅部的電臺被打壞了。皮定均和7000人，徹底與上級失去聯(lián)系，成了一支在敵后獨自行動的孤軍。沒有補給，沒有援軍，沒有命令，只有地圖和指南針。

這24個晝夜，皮定均五次更改行軍方向。

他帶著部隊順著大別山的脊梁向東飛奔，穿越海拔1900米的大牛山，在深山老林里忽南忽北，時東時西。闖松子關，取青風嶺，強渡磨子潭——每一關，都是硬碰硬的戰(zhàn)斗，都是血換出來的路。

沿途共經歷大小戰(zhàn)斗20余次，殲滅敵軍逾千人，行程750余公里，橫跨鄂豫皖三省。

最危險的一段，是被敵軍合圍。

皮定均的偵察排早在突圍之初就已單獨行動，比大部隊提前幾里路探路，一旦發(fā)現敵情立刻傳報。正是這支100余人的便衣偵察隊，一次次在絞索勒緊之前，為全旅找到了一條縫隙。

7月20日，當"皮旅"最后一支隊伍踏出封鎖線，出現在蘇皖解放區(qū)華中軍區(qū)的陣地前時，守在那里的戰(zhàn)士愣住了。

沒有人相信這支隊伍還活著。

更沒有人相信，出發(fā)時7000人，走出來的還有——整整5000余人，三個團的建制，完好無損。

消息傳到延安，毛主席當場擊掌，說了一句話：這是戰(zhàn)爭史上的奇跡。

1946年8月6日，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刊發(fā)捷報。華中《新華日報》發(fā)表短評，標題是：《謹向皮定均將軍所部致敬》。

"皮旅"的名字，從此傳遍中華大地。

也是在這一年，中原軍區(qū)六萬將士，最終只有約兩萬人成功突圍。許多部隊被打散，有的全軍覆沒，有的化整為零，再也無法重新集結。

唯有"皮旅"，成建制，有戰(zhàn)斗力，完整地走了出來。

這件事，記在了很多人心里。

記在周恩來心里，記了21年。

"皮有功，少晉中"——一句批示，定格歷史

時間快進到1955年。

新中國成立六年，解放軍第一次大規(guī)模授銜。這是一次政治儀式，也是一次歷史清算——每一枚軍銜的背后，都是一張功勞簿。

評銜工作組把名單整理好，呈送中南海。毛主席接過名單，逐一翻看。少將名單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皮定均。

眼前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9年前那個夏天，想起了那則《解放日報》的捷報，想起了那句"5000人，建制完整"。

他提起毛筆，在皮定均的名字旁邊寫下六個字：

"皮有功，少晉中。"

少將，晉為中將。

這六個字，是毛澤東親筆寫下的，也是整個授銜史上極為罕見的個人特批。在那一屆授銜的千余名開國將帥中，享受此等殊榮的，只有陳賡和皮定均兩人。

一個是黃埔名將，一個是中原突圍的"活傳奇"。

能與陳賡并列，皮定均用的是24個晝夜，750公里，和5000條命。

1967年，北京。人民大會堂。

周恩來在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黨政軍負責人。翻閱名單時，他看到了"皮定均"三個字。

他停下來，在會場四處張望，急切地問出那句等了21年的話——"皮定均同志來了嗎？在哪里？"

一位身材魁梧的將軍站了起來。

周恩來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直接問道："你當年到底帶了多少人出來？"

全場安靜。

皮定均答："報告總理，五千人。"

周恩來愣了一下，隨即說——"我們當時估計，能來一兩千人就不錯了。沒想到你帶出來五千，而且建制完整。中央把你們當作一個方面軍在使用啊。"

這句話，是對一段歷史的最終注腳。

也是對一個軍人一生最公正的評價。

將星隕落，灶山之巔

1976年，是一個不尋常的年份。

這一年，朱德、毛澤東相繼離世，唐山地震撕碎了夏日，整個中國像是壓著一口氣，喘不上來。

就在這一年的7月7日，又一個名字，從軍隊序列里消失了。

皮定均，時任福州軍區(qū)司令員，62歲。

他那時候剛做完眼睛手術，還住在軍區(qū)總醫(yī)院。東山島要搞一場海陸空三軍聯(lián)合演習，軍區(qū)黨委沒打算讓他去，理由充分——身體不行，副司令可以代勞。

皮定均不答應。

他這一輩子打過太多硬仗，從來不習慣在后方等消息。演習這件事，他要親眼看，親自盯。醫(yī)生勸不住，軍區(qū)黨委也勸不住，他執(zhí)意出院，要飛東山島。

7月7日，他從福州乘伊爾-14飛機飛到漳州，在漳州換乘米-8直升機，目的地是東山演習場。

那天的天氣，很糟糕。云層低壓，積雨云團聚，氣象條件根本不適合飛行。

福州軍區(qū)空軍副司令員蔣亭和漳州指揮所負責人李振川在機場接到他，熱情地請他先吃飯——這頓飯，是想用時間換天氣好轉。

皮定均沒有久留。他要趕著去看演習。

11時13分，飛機在空中迷失了方位，飛行員無法確認準確位置，隨即與漳州空軍指揮所失聯(lián)。

11時15分，米-8直升機撞上了漳浦縣灶山西側的山坡。機上13人，無一生還。

新華社隨后發(fā)布官方公告，措辭嚴肅而沉痛："中國共產黨第十屆中央委員會委員、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中共福州部隊委員會第一書記，福州部隊司令員皮定均同志于1976年7月7日11時15分不幸殉職，終年62歲。"

追悼會在福州舉行。

皮定均的老戰(zhàn)友張力雄趕來送別。這兩個人，三十年前一起經歷過中原突圍。集體告別儀式結束后，張力雄一個人單獨留下來，在皮定均遺體旁輕輕撫摸他的臉，失聲痛哭。

1976年，那年送來了毛澤東一生中最后一個悼亡花圈，獻給了皮定均。

1977年7月7日，整整一年后，皮定均的骨灰安放進北京八寶山革命烈士公墓。

1990年10月，在家屬的請求下，他的骨灰從八寶山遷出，運回福建漳浦，安葬在灶山——那座他生命最后一刻所觸碰的山。

從此，他長眠在這里。

回望這一生：15歲參加紅軍，歷經鄂豫皖反圍剿、長征、抗日戰(zhàn)爭；1946年，以7000人之力拖住數十萬大軍，帶5000人成建制突出重圍；1955年，被毛主席親筆特批"少晉中"；此后歷經孟良崮、萊蕪、豫東、淮海、渡江、抗美援朝，從旅長一路做到福州軍區(qū)司令員。

他這一輩子，沒有打過一場窩囊仗。

中原突圍那24個晝夜，是他人生最濃縮的寫照——敵人比你強，路比你遠，糧比你少，但你不能坐等被消滅。你得走，得打，得找縫隙，得在所有人都認為你死定了的時候，活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