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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告別，是下個月見

剛進入上海兒童醫(yī)學中心臨床輪轉時，我以為醫(yī)生和患者之間最重要的是“把病看好”。規(guī)培輪轉的第一個科室是呼吸科，接觸最多的是社區(qū)獲得性肺炎、毛細支氣管炎等呼吸道感染的小朋友。那些因為發(fā)熱、咳嗽、喘息住進醫(yī)院的孩子，常常在幾天規(guī)范治療后就明顯好轉，熱退了，咳嗽輕了，精神也恢復了。那時的我覺得，醫(yī)學像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診斷清楚、治療及時，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可當我進入風濕免疫科，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醫(yī)學并不總有這樣明快的結局。這里更多面對的是慢性疾病的患兒，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幼年特發(fā)性關節(jié)炎、皮肌炎等。這些疾病的治療過程漫長，需要定期隨訪，痊愈常常是很遠很遠的事情。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明白，有些科室里的醫(yī)患關系，并不是“治好了、出院了、再見”，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重逢，一次又一次地彼此熟悉，一次又一次地輕聲約定“下個月見”。

我至今記得管床時間最久的那名患兒，那是一個長期與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相伴的孩子，病情曾反復波動，這次住院時情況也較為復雜。入院時他還不滿18歲，卻在病房里迎來了自己的“成年禮”。我本想安慰他：“雖然不是在家里過生日，但有那么多醫(yī)生和護士陪你過生日也是很特殊，很有紀念意義?！彼f：“非常感謝我們對他的關心和照顧。”那一刻，我明白，病房里的關心和陪伴，患者其實都記在心里。

那天因為病情需要，他要接受生物制劑治療，必須嚴密觀察有無輸注反應。上級醫(yī)生也特地交代我，要密切關注病情變化，并提前做好緊急情況的處理準備。我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生怕出現(xiàn)任何緊急情況，一直等到藥物順利輸注結束、生命體征平穩(wěn)，才去休息室休息。好在那一夜平安無事。

后來，隨著一系列治療逐步推進，他的病情逐漸好轉，在準備出院時，我打心底里替他高興，也趕緊著手整理他的出院小結。然而，因為住院時間長、病情復雜、治療過程曲折，出院小結我前前后后修改了三天，一千多字的治療經(jīng)過，二十多頁的完整篇幅，寫下的不只是檢查結果和用藥記錄，也承載著患兒、家屬和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點點滴滴。雖然主要治療方案的決策都來自上級醫(yī)生，但作為參與治療過程中的一員，我也見證了他從病情反復、治療艱難到逐漸平穩(wěn)的過程，也第一次認識到，出院小結不只是寫完一份文書，更像是在為一段共同走過的路認真作注。

送他離開時，我知道這并不是故事的真正結尾。臨別前，我叮囑他一定要按時服藥、定期復查，也和家屬交代了后續(xù)隨診的注意事項。他一一答應下來。按照出院后的治療計劃，一個月后，他還需要回到我們醫(yī)院復診，再次評估病情。慢性病的好轉并不像退燒、止咳那樣立竿見影，它更像是一點一點把人從低谷里托起來，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段漫長的過程里，陪著他、守著他，等著那些細微卻珍貴的變化發(fā)生。

臨別時，我對他說：“那我們下個月見?！痹陲L濕免疫科，這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客套話，而是醫(yī)患之間心照不宣的信任——不是就此告別，而是帶著希望，繼續(xù)往前走。

也許，醫(yī)學并不總是意味著立刻治愈，也并不總能迎來干脆利落的結局。更多時候，它是在反復復診、長期治療和彼此陪伴中，一點一點積累起信任與希望。愿我在今后的從醫(yī)生涯中，始終記得這句平凡卻有分量的話——下個月見。它不是告別，而是希望仍在繼續(xù)。

文章來源：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上海兒童醫(yī)學中心，2025級兒科專業(yè)基地，張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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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來源：攝圖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