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那天，集團年終表彰大會。

彭文博站在臺上，西裝筆挺，替沈正梅念著技術部的獎金名單。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捏著手機。

財務發(fā)來的短信，我看了三遍才確認沒看錯。

97800元。

抬頭時，我看見彭文博的目光正好落在我這邊。

那嘴角勾起的笑，輕得像個招呼。

“石頭哥，新的一年，祝你事業(yè)有成?！?/p>

那話他沒說出口，但我讀得懂。

我掏出另一部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手機上顯示著半年前存的一個名字：陳伯通。

我按下了撥號鍵。

01

三天前，臘月二十三，集團財務總監(jiān)老趙打電話叫我去他辦公室。

老趙跟我共事十年，關系還行，平時有說有笑，那天卻一臉為難。

他關上門，壓低聲音：“石頭，今年技術部的年終獎分配……有點變動?！?/p>

“什么變動？”

“沈總那邊下了指示，說今年重點放在市場拓展和新項目引進上，技術部的比例要調(diào)一下?！彼D了頓，“你的分紅……從99萬調(diào)到了9萬9?！?/p>

我沒說話。

“這真是沈總批的，”老趙又補了句，“我也是接到通知才辦的?！?/p>

我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墻上貼著集團今年的業(yè)績目標，那上面“技術部超額完成指標”幾個大字還掛著。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會兒。

不是沒聽見風聲。

一個月前，彭文博從市場部調(diào)到總裁辦當助理，也就一個月，他就拿到了年終獎分配方案的調(diào)整權(quán)。

沈正梅信任他，比信任我還多。

下班回家，沈正梅還沒回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什么頻道都沒調(diào)進去。

十年來，這房子我住得越來越不自在。

當初結(jié)婚時，吳月英說過一句話：“小徐啊，這房子是正梅出錢買的，你住就行，別的事別插手。”

那話是笑著說的，可笑得讓人心里發(fā)涼。

我打開手機，翻到我跟陳伯通半年前的聊天記錄。

陳伯通是沈氏集團的創(chuàng)業(yè)元老，跟沈正梅的父親一起打拼了二十年，持股12%。

去年查出來肺癌，一直在治療。

半年前他約我吃飯，說想把手里32萬股沈氏集團股份處理掉。

“石頭，”他當時抽著煙，咳嗽了幾聲，“這些股份，我不愿意賣給外面的人。要是你感興趣，我給你個底價?！?/p>

那時候我手里有這些年存下來的80多萬，加上炒股賺的，湊了200萬。

“陳叔，我分期付，行嗎？”

他想了想：“行，我等你。”

半年過去，我已經(jīng)付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我還差120萬。

本來打算拿到99萬年終獎就一次性付清。

現(xiàn)在倒好，9萬9。

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我打開手機，翻到彭文博的微信頭像。

半年前他加的我，說是“工作上跟石頭哥多學習”。

我翻到他上個月發(fā)的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張車鑰匙的照片，保時捷，文案是“感謝沈總提攜”。

下面一堆人點贊，沈正梅也點了。

我關掉手機。

那晚沈正梅十一點才回來。

她在門口換鞋時，我坐在客廳沒動。

“還沒睡？”她問。

“年終獎的分配，你批的？”

她換了拖鞋走進來，語氣淡淡的：“彭文博說技術部今年的貢獻沒達到預期，需要調(diào)整。”

“他沒資格調(diào)整我的分紅。”

“他有，”她抬頭看我，“他現(xiàn)在是總裁助理，負責全年度業(yè)績評估復核。”

我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

可她臉上什么都沒有。

“正梅，那99萬我本來打算……”

“我知道你想買學區(qū)房，”她打斷我，“房子的事不急，明年再說。”

她說完就上樓了。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她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

那聲音很輕，可在我心里，重得像錘子。

那天晚上我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我打開手機，翻到陳伯通的號碼，發(fā)了條消息：“陳叔，股份的事，年前能辦完嗎？”

等了十分鐘，沒回信。

我又發(fā)了條：“我這邊有點變動，剩下的120萬，我想辦法?！?/p>

這回回了：“明天來家里談?！?/p>

就五個字。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點。

02

臘月二十四，下班后我去了陳伯通家。

他住在城西一個老小區(qū)，房子不大，客廳里擺著一臺老式縫紉機，那是他老伴用的。

我去的時候他剛喝完藥，嘴里還留著中藥味。

“石頭，”他招呼我坐下，“你說說，怎么回事。”

我把年終獎的事說了。

他沒說話，點了根煙。

“陳叔，你少抽煙?！?/p>

“知道了知道了，”他擺擺手，“你這事，我猜到了?！?/p>

“猜到了？”

“你以為彭文博那小子只是動你的錢？”他掐滅煙頭，“他動的是你的位子。”

我愣了下。

“技術總監(jiān)這個位置，集團內(nèi)部有多少人盯著你知道嗎？”陳伯通靠在沙發(fā)上，“沈正梅把你放在那，但你手底下的人有幾個是你提拔的？有幾個真聽你的？”

“彭文博動了你的年終獎，不是錢的事，是信號，”他看著我，“他在告訴你，你在這的位置，他說了算?！?/p>

那話像根刺，扎在心上。

我坐著，沒動。

“股份的事，我這邊沒問題，”陳伯通說，“按照咱們簽的協(xié)議，你付了七成就行，剩下的三成我寬限你半年?！?/p>

“陳叔……”

“別說了，”他站起來，“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記住了，男人做事，得盤算清楚再動手?！?/p>

那天從他家出來，已經(jīng)快九點了。

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風挺大，煙頭被吹得紅一陣暗一陣。

手機響了，是沈明陽打來的。

“哥，你在哪？”

“外面。”

“姐說你這兩天臉色不對，”沈明陽頓了頓，“是不是年終獎的事？”

我沒回答。

“我聽見了，”他說，“那天在辦公室，彭文博去找姐說話，我沒走遠。”

“她說什么了？”

“……她說，石頭的事讓他先難受幾天，回頭再補給他?！?/p>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

“哥，你別多想，”沈明陽聲音低下去，“姐她……就是有時候不知道怎么表達?！?/p>

“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時沈正梅已經(jīng)睡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輕輕關上門，去書房打地鋪。

躺下的時候，我聽見臥室里傳來輕輕的鼾聲。

十年，她從沒問過我為什么睡書房。

從沒問過。

03

臘月二十五，我走進財務部，找到老趙。

“老趙，去年的業(yè)績數(shù)據(jù)，技術部的，你能給我一份嗎？”

老趙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要這個干什么？”

“留個底?！?/p>

“石頭，你聽我說，”他把我拉到走廊盡頭，“這事我本來不該跟你說，但咱們十年交情，我透個底——今年技術部的業(yè)績評定，不是按數(shù)據(jù)來的?！?/p>

“那是按什么來的？”

“按彭文博的考核表，”老趙嘆氣，“他搞了一套新的評定系統(tǒng)，把技術部的權(quán)重從40%降到了15%?！?/p>

“集團沒人知道？”

“知道又怎樣？”老趙攤手，“他跟沈總走得近，誰好意思說？”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

那個月我連續(xù)加班，做了三個項目的核心代碼，替公司節(jié)省了至少500萬的研發(fā)成本。

現(xiàn)在，這些都不算數(shù)了。

我打開抽屜，里面放著我這些年攢的存折。

80多萬，加上股票賬戶里的120多萬，差不多200萬。

這些錢，是我進公司這十年省下來的。

每個月工資到賬，我留下生活費，剩下的全存著。

沈正梅不知道這些錢。

吳月英也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我是個“窮女婿”。

我關上抽屜，拿起手機，給陳伯通發(fā)了條微信：“陳叔，股份的事，年前能交割嗎？錢我這就想辦法。”

他回得很快：“可以，你明天過來簽字?！?/p>

下午五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彭文博推門進來了。

“石頭哥，還在忙呢？”

他穿著新買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有事？”

“沒什么事，”他靠在門框上，“就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年終獎的事，石頭哥還生我氣嗎？”

“你別多想，”他喝了口咖啡，“沈總說了，明年肯定能補上?！?/p>

“彭助理，”我看著他，“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那行，”他笑了笑，“對了，石頭哥，你那個學區(qū)房的事，我聽沈總提起過。”

他頓了頓，那笑容又深了點。

“我?guī)湍銌柫藛?，城東國際小區(qū)，一套130平的，加上手續(xù)費，差不多120萬。要是需要，我可以幫你找找中介?！?/p>

他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好一會兒，我站起來，把抽屜里的存折拿出來，放進公文包。

下樓的時候，我掏出手機，打給陳伯通。

“陳叔，明天上午九點，我過去簽字?！?/p>

04

臘月二十六，表彰大會。

早上六點我就醒了，在廚房煮了碗面，沒放蔥花，也沒放雞蛋。

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今天是年終表彰大會，技術部的業(yè)績評定要正式公布。

我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西裝外套，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袖口有點磨破了，領帶還是三年前沈明陽送我的那條。

我正了正領帶，出門。

會場設在集團總部三樓的大會議室，能坐三百人。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坐滿了大半。

技術部的人坐在第三排，市場部、財務部、行政部分別坐在兩側(cè)。

我坐下時，身邊的小王湊過來：“老大，聽說今年業(yè)績評定有變動？”

“技術部的權(quán)重調(diào)低了，”小王壓低聲音，“新項目那邊說，技術部拖了他們的后腿?！?/p>

“新項目的負責人是誰？”

“彭文博?！?/p>

我點了點頭。

九點整，大會開始。

沈正梅穿著黑色套裝走上臺，先是總結(jié)全年的業(yè)績。

她說了一大串數(shù)字，我只記住了技術部的績效評分：78分，全集團倒數(shù)第二。

去年技術部全年業(yè)績增長26%，承擔了45%的研發(fā)任務，超額完成指標。

現(xiàn)在被評了個倒數(shù)第二。

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

彭文博上臺宣布獎金分配方案。

他站在那，西裝筆挺，拿著話筒，語氣輕松：“今年集團整體業(yè)績不錯，按照‘多勞多得、以貢獻定分配’的原則，技術部整體獎金調(diào)整為……”

我聽見后面的數(shù)字：540萬。

去年技術部的總獎金是780萬。

少了240萬。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但沒人站起來說什么。

彭文博念名單時，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

“技術總監(jiān)徐石頭，年終分紅97800元。”

念到我的名字時，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帶著什么，我說不上來。

像憐憫，又像調(diào)侃。

大會結(jié)束后，我走出會場，在走廊里碰見沈明陽。

“哥，”他叫住我，“你別往心里去，姐她……”

“明陽，”我打斷他，“你姐知道技術部的業(yè)績數(shù)據(jù)嗎？”

“知道吧，”他猶豫了一下，“不過彭文博給她看了新的考核表，那張表上技術部的數(shù)據(jù)不太好看。”

“你們誰都沒核實過？”

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陳伯通家。

他坐在客廳里等著我，茶幾上放著一沓文件。

“簽吧，”他把鋼筆遞給我，“簽完，32萬股就是你的了?！?/p>

我坐在那，一份一份翻文件。

翻到最后一頁時，我停下筆。

“陳叔，這股份現(xiàn)在我手里，但我不打算拿太久?！?/p>

“什么意思？”

“我準備出手，”我說，“年前找好買家?！?/p>

陳伯通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話：“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p>

“賣的話，至少能賣8800萬。”

我點點頭。

“這些錢，夠你回老家買房養(yǎng)老了。”

“陳叔，”我把文件翻到簽字頁，“這件事，先別告訴正梅?！?/p>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簽下名字。

32萬股，8800萬。

這筆錢，是我十年的隱忍換來的。

從陳伯通家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

沈正梅的微信頭像亮了一下，我點開，上面寫著：“明天表彰大會，早點到?！?/p>

我回：“知道了?！?/p>

關上手機，我抬頭看了看天。

冬天的夜空，星星少得可憐。

05

大年三十，沈家大宅。

每年除夕，沈正梅都要回沈家大宅過年。

那是沈家老宅，三層小樓，帶個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樹是沈正梅父親年輕時種下的。

我每年都去，每年都當個背景板。

今年也一樣。

我拎著兩盒茶葉跟沈正梅一起進門時，吳月英正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一檔戲曲節(jié)目。

她穿著暗紅色旗袍，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

“媽，我們回來了。”沈正梅說。

吳月英頭都沒抬：“飯快好了，小徐你去端菜吧?！?/p>

我放下茶葉，進了廚房。

廚房里，保姆陳姐正在灶臺前忙活。

“石頭來啦？”她扭頭看我，“快幫我看看鍋里的湯，別糊了。”

我掀開鍋蓋，一股雞湯的香味撲面而來。

“我媽買了兩只土雞，說要給您燉湯喝?！标惤阏f。

“給我？”

“對啊，她昨天去菜市場，專門找人訂的土雞，”陳姐壓低聲音，“她嘴上不說，心里還是疼你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端著雞湯走出去時，客廳里多了個人。

彭文博。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休閑裝，坐在吳月英旁邊，正笑著跟她聊天。

“文博來啦？”吳月英拍拍他的手，“快坐下，一會兒讓陳姐給你盛碗雞湯。”

“謝謝阿姨，”彭文博看了我一眼，“石頭哥也在啊。”

我把雞湯放在餐桌上：“彭助理除夕不回家？”

“家離得遠，就不趕了，”他笑了笑，“沈總叫我過來一起吃個年夜飯?！?/p>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吃飯時，吳月英坐在主位，沈正梅坐她左手邊，彭文博坐她右手邊。

我坐在最外面，旁邊是沈明陽。

“正梅，”吳月英夾了塊魚肉放進碗里，“今年公司業(yè)績怎么樣？”

“還可以，”沈正梅說，“新項目那邊推進得不錯?！?/p>

“文博功勞不小吧？”吳月英笑著說。

彭文博放下筷子：“都是沈總領導得好。”

“有眼力勁，”吳月英滿意地點點頭，“年輕人就得這樣?！?/p>

她看了我一眼：“不像有些人，在集團呆了十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沈明陽咳嗽了一聲：“媽，說這些干嘛?！?/p>

“我隨便說說，”吳月英端起酒杯，“來，咱們碰一個。”

酒杯碰撞時，我看見沈正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不安，又像愧疚。

吃完飯，我?guī)椭惤闶帐巴肟辍?/p>

在廚房里，陳姐低著頭洗碗，不說話。

“陳姐，怎么了？”

“沒什么，”她抬起頭，“就是想家了?！?/p>

我看她眼眶有點紅。

“你去打個電話吧，碗我來洗?！?/p>

“這怎么行……”

“沒事，”我接過她手里的抹布，“過年了，跟家里人說說?！?/p>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走出廚房。

我一個人站在水槽前，手里的碗帶著油污，在水里滑溜溜的。

窗外的煙花忽然炸開，光影閃進來，照在我手上。

我低頭看著那些光斑。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三，我約了買家簽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06

大年初三，上午九點，我到了約定的律師事務所。

律師張啟明是我的大學室友，畢業(yè)后自己開了家小所，這次的事全是他幫我操辦的。

“石頭，”他把我領進辦公室，“買家那邊已經(jīng)確認了，今天是交割日?！?/p>

“買家是誰？”

“一個投資公司，”他遞過來一份文件，“法人代表姓王，是個專門做股權(quán)收購的?！?/p>

我翻了翻文件，沒什么問題。

“簽字吧，”張啟明把鋼筆推過來，“簽完，32萬股就是他們的了。”

我坐下來，翻開文件，找出簽字頁。

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轉(zhuǎn)讓價款，8800萬元人民幣整。

我拿起筆，手很穩(wěn)。

簽完字，張啟明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恭喜你，石頭。”

“謝謝你，老張?！?/p>

“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回老家，”我說，“陪我媽過個年?！?/p>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我掏出手機。

8800萬到賬的短信還沒響，但我知道它馬上就會來。

我站在路邊等了會兒，太陽照著，風不大，空氣里帶著新年的煙火味。

手機響了。

是銀行短信：尾號3897的銀行卡，轉(zhuǎn)入88000000.00元。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上了出租車。

“師傅，去城南汽車站?！?/p>

路上，我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來這座城市。

那時候身上揣著500塊錢，大學剛畢業(yè)，來找實習。

沒地住，在網(wǎng)吧睡了三天。

后來去沈氏集團面試，進了技術部，從基層工程師做起，三年升到主管，又五年當了總監(jiān)。

然后認識了沈正梅。

然后結(jié)婚。

然后熬了十年。

我掏出手機，給沈正梅發(fā)了條微信：“我名下所有沈氏集團股份，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讓。從今天起，我不欠你們沈家什么。”

發(fā)完，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放回兜里。

出租車在街上穿行，紅燈亮了，車停了下來。

司機回頭問：“小伙子，回家過年？”

“對，”我說，“陪我媽?！?/p>

“哪的人？”

“泗縣?！?/p>

“遠了點啊，”司機笑了笑，“不過也好，這年頭，能回家就是福氣。”

綠燈亮了，車往前開。

我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些高樓慢慢往后退，消失在后視鏡里。

手機震動了幾下，我沒看。

我知道那不是好消息。

07

回到老家時，已經(jīng)下午兩點了。

媽在院子里擇菜，看到我進門，先是一愣，然后笑起來：“不是說初五才回來？”

“提前了，”我把行李放在門邊，“媽，過年好?！?/p>

“好，好，”她擦擦手走過來，“吃了嗎？鍋里還有餃子?！?/p>

“吃了?！?/p>

我沒說實話。一路上什么都沒吃，不餓，就是沒胃口。

媽看了我一眼，沒追問，轉(zhuǎn)頭去廚房熱了碗餃子端出來：“趁熱吃?！?/p>

我坐在桌子前，拿起筷子。

餃子是三鮮餡的，媽包的小，一口一個，皮薄。

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媽，我離婚了?！?/p>

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什么時候的事？”

“還沒辦手續(xù)，但已經(jīng)定了?！?/p>

她沒說話，把抹布放下，也坐在桌子前。

“石頭，你告訴媽，是因為什么？”

“沒什么，”我說，“就是過不下去了?！?/p>

她看著我，那眼神里帶著心疼，也帶著擔憂。

“你恨她？”

“不恨?！?/p>

“那就好，”她嘆口氣，“恨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p>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我面前。

“石頭，這里有五萬塊，是媽這些年存的?！?/p>

“媽，你自己留著。”

“你拿著，”她堅定地把信封推過來，“離了婚，一個人過日子需要錢?！?/p>

我把信封打開，里面是一沓整整齊齊的錢。

那是她這些年幫人做零工、省吃儉用存下來的。

我把信封合上，站起來。

“媽，我有錢?！?/p>

“你有什么錢？你那些工資……”

“不光是工資，”我從行李箱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把手頭的股份賣了，賣了八千萬?！?/p>

媽愣住了。

“八……八千萬？”

“對，”我把文件遞給她看，“8800萬，已經(jīng)到賬了。”

她看著那上面的數(shù)字，手有些抖。

“石頭，你……你這是……”

“媽，我沒事，”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告訴你，以后不用再擔心我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哭。

“你這孩子……瞞得這么深。”

“我也不想的，”我說，“可有些事，必須等走完了再說?！?/p>

那晚，我跟媽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看著滿天星星。

“媽，我想把老屋重新修一修?！?/p>

“修它干嘛，還能住?！?/p>

“我想讓你住舒服點，”我指了指屋檐那塊爛掉的地方，“先把這邊修了，再蓋個廚房?！?/p>

她笑了：“行，你看著辦?！?/p>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短信，是電話。

來電顯示是沈正梅。

我看著那跳動的名字，好一會兒，接起來。

“正梅。”

電話那頭沉默著。

“石頭……”

“嗯?！?/p>

“股份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