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油煙嗆得人眼睛發(fā)酸。

我把戶口本從信封里抽出來，壓在碗底下。

趙明宇坐在對面，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米粒一顆都沒夾起來。

吳惠芳靠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臉拉得老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屋里沒開燈，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說：“拿去吧。斷親，你走?！彼痤^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就紅了。

可我沒想到，他真的伸出了手。

01

去年冬天的事，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還堵得慌。

那天我從菜市場回來，走到巷子口就覺得腿發(fā)軟。

還沒到門口，眼前一黑就栽地上了。

等我醒過來，已經(jīng)躺在醫(yī)院里，曉梅坐在床邊，眼睛哭得通紅。

她告訴我，我摔了一跤，輕微腦震蕩，外加老毛病又犯了。

醫(yī)生說得好好養(yǎng)著，不能一個人住。

我住的是老房子，三樓，沒電梯。曉梅說，爸，你去哥那兒住幾天吧，我跟他打過電話了。

我不想去?？煽粗鴷悦钒镜冒l(fā)青的臉，我點(diǎn)了頭。

趙明宇在縣城開了個五金店，不大，但總歸是門營生。

我到他家那天，吳惠芳正在陽臺上晾衣服，看見我拎著包進(jìn)門，臉上的笑一下就僵了。

她說：“爸來了啊，吃飯了嗎？”我說吃過了。

她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個蛇皮袋，沒說話。

房子是兩室一廳，趙明宇兩口子住一間，孫子小浩住一間。

我來了，自然沒地方睡。

趙明宇從陽臺上搬出來一張折疊床，要往客廳支。

吳惠芳說：“支在這兒多礙事啊，不如放餐廳那兒?！蔽衣牫鰜砹?，她嫌我礙眼。

我沒吭聲，自己把折疊床搬到了客廳靠墻角的地方。

曉梅幫我鋪好被褥，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個紅包，說爸你收著，別省著花。

我偷偷看了一眼，里頭有一千塊錢。

我心里一酸，可我沒讓眼淚流出來。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diǎn)半就醒了。

我想著給一家人做頓早飯，也算搭把手。

我翻了冰箱，拿了幾個雞蛋、一把韭菜，洗了手就開干。

等吳惠芳起床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把韭菜炒雞蛋端上了桌，還熬了一鍋小米粥。

吳惠芳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皺了皺眉。

她說：“爸，小浩不愛吃韭菜。還有這個粥，他不喝稀的，要喝牛奶。”我說我不知道，明天我換個花樣。

她沒接話，把盤子推到一邊，給小浩熱了一杯牛奶，又煎了兩個荷包蛋。

那個韭菜炒雞蛋擺在那兒，誰都沒動。

我坐在桌邊，喝著自己熬的粥，覺得嘴里發(fā)苦。

中午趙明宇回來吃飯，我一聽他在店里吃過了，就問我吃飯沒有。

我說吃了，吃了早上剩的粥。

他沒說話，進(jìn)了房間跟吳惠芳說話。

門沒關(guān)嚴(yán)，我聽見吳惠芳的聲音比平時高：“你爸這要住到什么時候？家里本來就小，他在這兒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壁w明宇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然后門就關(guān)上了。

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打開電視機(jī)，聲音調(diào)到最小。電視里放著什么我沒看進(jìn)去，心里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濃：我不該來，真不該來。

第二天晚上吃餃子。

吳惠芳包的是芹菜豬肉餡，我吃了大概十二個。

吳惠芳掃了一眼盤子，說：“爸你飯量還行啊，我看你不是病得挺厲害嗎？”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說我明天就走了，回老屋。

趙明宇趕緊打圓場：“爸，惠芳不是那個意思。你安心住，住多久都行?！?/p>

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他自個兒都不信。

住了七天，我連孫子小浩的手都沒摸一下。

不是不想，是吳惠芳不讓孩子靠近我。

吃飯的時候，小浩的碗筷從來都是單獨(dú)擺的。

有一次我想給小浩夾菜，吳惠芳趕緊把孩子往身邊拉了一下：“不用不用，他自己會夾。”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縮了回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打開手機(jī)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diǎn)。

我想給曉梅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大半夜的，她也要睡覺。

我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02

矛盾徹底爆發(fā)是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場買菜。

我尋思著他們天天吃外賣，我給做頓飯吧。

我買了排骨、玉米、冬瓜，還割了一斤五花肉。

我提著東西回來的時候，一開門就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

小浩在客廳里玩平板電腦，吳惠芳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臉繃得像茄子。趙明宇站在陽臺上抽煙，地上已經(jīng)扔了三四個煙頭。

我把菜拎進(jìn)廚房，正要洗排骨，吳惠芳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爸，你以后別買菜了，我們自個兒會買?！?/p>

我說我閑著也是閑著，給你們做頓飯。

她說：“不用。你做的東西我們吃不慣，小浩也不愛吃?！?/p>

我的手停在水龍頭底下，水嘩嘩地流著，我的手被沖得發(fā)白。

吳惠芳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我放在臺子上的排骨。

她說：“你這個排骨不會剁吧？那么大一坨，小浩怎么吃？”我說剁了，我剁過之后還要焯水。

她說：“算了算了，你放那兒吧，我自己來。”

她從我手里搶過菜刀的時候，刀尖劃了一下我的手背。不深，但滲出了血珠子。我沒吭聲，扯了一塊紙巾按住，退出了廚房。

趙明宇從陽臺上進(jìn)來，看了一眼我的手，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他沒再問，走到廚房門口，小聲跟吳惠芳說話。

我聽見他好像在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吳惠芳的聲音一下拔高了：“我怎么不好好說話了？他那手那么臟，摸過的菜孫子能吃嗎？”

我的手明明洗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我坐在折疊床上，看著電視上無聲的畫面，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我不該在這里，我不屬于這兒。

趙明宇給我端了一碗飯進(jìn)來，放在茶幾上。他說：“爸，吃點(diǎn)吧。你別往心里去，惠芳就那樣，嘴壞心不壞。”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說：“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p>

他愣住了，沒說話，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沉。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我把蛇皮袋收拾好，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塞進(jìn)去。

我把床上的被褥疊好，放在沙發(fā)上。

我找了張紙，想留幾句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

沒必要了。

我拎著蛇皮袋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明宇的房門開了。他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看著我手里的袋子，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他說：“爸，你這是干嘛？”

我說我回老屋，這兒住不慣。

他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爸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跟曉梅交代？”我掰開他的手，我說：“沒道理讓你交代。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過。”

吳惠芳也從房間里出來了。她靠在門框上，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松了口氣的樣子。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光線很暗，我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趙明宇追了出來，在后面喊：“爸，你等等，我送你?！蔽覜]回頭。

我說不用了，你回去吧。

他站在樓梯口，沒再追。

我走到一樓的時候，隱約聽見他在樓上喊了一句：“爸，我對不起你！”

我沒接話。

推開門，冷風(fēng)撲面而來。

那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我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拎著蛇皮袋往車站走。

路上的人不多，幾個老頭老太太在菜市場門口買菜。

看見我拎著袋子走過去，都在打量我。

我一個都沒看。

到了老屋，我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里一個人都沒有，冷得像冰窖。

我放下袋子，去開暖氣。

空調(diào)老化了，吹了好一會兒還是冷風(fēng)。

我找了條毯子披在身上，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墻上掛著老伴的照片。黑白照片里她笑得很溫和。我看著她說：“淑芬，我這個日子，怕是過不好了?！?/p>

照片里的人不會回答我。

第二天下午，宋淑芬來敲門了。

她住樓下，平時我買菜碰到她，總會聊幾句。

她手里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看著我，嘆了口氣。

她說：“海生，你回來咋不打個電話？我給你燉了碗雞湯，快趁熱喝了?！?/p>

我接過來，手都是抖的。不是因?yàn)槔?，是心里難受。

宋淑芬坐在我那兒，看著我喝完湯，過了一會兒，她壓低聲音說：“海生，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p>

我說什么事。

她說：“我聽我侄女說的。她在你們家那個小區(qū)當(dāng)保潔，她說……她說惠芳逼明宇簽了個東西?！彼q豫了一下，“好像是個協(xié)議，說不養(yǎng)你，房子就寫她名下?！?/p>

我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么？”

“海生你別激動，我也是聽說的?？晌抑杜H眼看見了，說是上個月簽的，你兒子在店里簽的，簽完就哭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手指頭掐進(jìn)掌心里，半天沒說話。

宋淑芬又說了幾句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我只想著趙明宇簽字時什么樣，他是不是一點(diǎn)沒猶豫。

03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沒睡著。墻上的鐘敲了十二點(diǎn)，敲了一點(diǎn)，敲了兩點(diǎn)。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趙明宇小時候的影子。

他三歲那年發(fā)燒，我背著他走了十里路去醫(yī)院。他在我后背上哼哼唧唧的，我邊走邊哄他：“明宇乖，爸爸在，爸爸在?！?/p>

他七歲那年上學(xué)，第一天是我送去的。

他站在校門口，眼淚汪汪地回頭看我。

我說你進(jìn)去，好好讀書，爸爸在外頭等你。

他點(diǎn)點(diǎn)頭，一步三回頭地進(jìn)了教室。

他考上大學(xué)那年，我高興得喝了一斤酒。

淑芬說我喝多了，我說我沒醉，我兒子出息了。

我供他讀書，供他吃飯，供他穿衣服，我從來沒想過要他還我什么。

我就想著，他過得好就行了。

可現(xiàn)在呢？

他一筆下去，就把我這個親爹給劃掉了。

我坐起來，開了燈。

我翻出箱底那個鐵盒子，那是淑芬留下的。

里頭裝著我們的結(jié)婚證、老照片，還有一本戶口本。

我打開戶口本，翻到趙明宇那一頁。

戶主是我，妻子是淑芬，兒子是趙明宇，女兒是趙曉梅。

那時候，我們是一家人。

我摸著那一頁紙，紙都發(fā)黃了，邊角卷了起來。

淑芬走了三年，這個家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宋淑芬家還碗的時候，她正在曬被褥。

她看了我一眼，說：“海生，你眼睛咋腫了？”我說沒睡好。

她嘆了口氣，說：“你也別太難過。這種事，看開點(diǎn)吧?！?/p>

我沒接話。我回了屋，把那個鐵盒子放回箱子底。我又把戶口本拿出來看了看，然后放進(jìn)了抽屜里。

過了兩天，趙明宇打了一個電話。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才接。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在外面打的電話。他說：“爸，你還好嗎？”

我說挺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給你打了五百塊錢，你查一下?！?/p>

我說不用了，我不缺錢。

他說：“爸，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可是……我也沒辦法。”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惠芳說我要是不簽，她就帶小浩走。她說房子是她家出錢買的，她爸幫我的店出了力，我沒資格跟她談條件。”

我握著電話的手越來越緊。

我說：“所以你簽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爸，我對不起你?！?/p>

我沒說話。我掛了電話。

那五百塊錢我也沒動。后來查銀行卡的時候，那筆錢原樣退回去了。我不要他的錢，一分都不要。既然簽了協(xié)議，就該把這事做到底。

又過了一個多月，冬天越來越深。

我開始覺得身體不對勁。

咳嗽一直好不了，夜里老是冒虛汗。

我知道是上次摔傷之后沒好利索，可我懶得去醫(yī)院。

去一趟又要花錢，又沒人照顧，何必呢。

曉梅隔三差五打電話回來問我怎么樣，我總說挺好的。但有一次我咳嗽得厲害，沒捂住話筒，被她聽見了。

她說：“爸，你是不是又病了？我去接你?！?/p>

我說不用，小毛病，吃點(diǎn)藥就好了。

她沒聽我的。

兩天后她真的回來了，帶著幾大包藥和吃的。

她一進(jìn)門看我瘦了一圈，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說：“爸，你怎么不早說？你看你都瘦成啥樣了?！?/p>

我說：“沒事，瘦點(diǎn)穿衣服好看。”

她沒笑。她坐在那兒，紅著眼睛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說：“爸，你要不去我那兒住幾天？”

我說不去。你那兒離得遠(yuǎn)，我去了也給你添麻煩。

她說：“那要不……我再跟哥說說？”

我說不用說了。我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電視上正播著天氣預(yù)報(bào)。說明天又要降溫，最低溫零下八度。

我關(guān)上電視，對曉梅說：“你回去上班吧，我沒事?！?/p>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最后只是說了一句：“爸，你保重?！?/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門關(guān)上之后，屋里只剩下電視機(jī)微弱的光和窗外呼嘯的北風(fēng)。

我坐在床邊，把手放在膝蓋上。

手背上那次被菜刀劃傷的地方已經(jīng)結(jié)了痂，像一條淡紅色的蜈蚣趴在我手背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把粗糙的胡茬子。

我老了。

04

又過了半個月，天氣越來越冷。

那天早晨我起來的時候覺得頭重腳輕，鼻子里冒火。

我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八度七。

我想著吃點(diǎn)退燒藥扛過去，可燒一直不退。

到了晚上，咳嗽越來越厲害，連氣都喘不勻。

我熬到第二天，實(shí)在撐不住了。

我給樓下宋淑芬打了個電話，說我有點(diǎn)不舒服，她能不能陪我去醫(yī)院。

宋淑芬二話沒說就上來了，一摸我的額頭，嚇了一跳：“哎呀，你燒這么燙，怎么不早點(diǎn)說？”

她陪著我去了縣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出來，肺炎，要住院。

醫(yī)生問我誰照顧我，我說我自己。

醫(yī)生看了一眼宋淑芬，宋淑芬說：“我是鄰居，我照顧他幾天可以，但時間長了……”醫(yī)生皺了皺眉，說那就先住著，回頭再想辦法。

我住進(jìn)了病房，六人間，旁邊床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也是肺炎，他兒子兒媳婦輪著班照顧，白天黑夜都有人。

我這邊冷冷清清的，只有宋淑芬每天中午過來送一次飯。

住了三天，我打了個電話給趙明宇。我沒想讓他來照顧我，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我在醫(yī)院呢。

電話接通之后，我說：“明宇，我在醫(yī)院。肺炎，住院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說：“哦，嚴(yán)重嗎？”

我說不太嚴(yán)重，住幾天就好。

他說：“那我……我店里忙，走不開。我給你轉(zhuǎn)點(diǎn)錢，你買點(diǎn)好吃的。”

我說不用了。我掛了電話。

又過了一天，趙明宇來了。

他進(jìn)病房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站在床邊，看了我一會兒。

我正打著點(diǎn)滴，臉色蠟黃，嘴唇干裂。

他低下頭，叫了一聲“爸”。

我沒應(yīng)。

他站了幾分鐘，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兩千塊錢放在床頭柜上。他說：“爸，我店里真的忙，我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我說：“你不用來了。我沒事。”

他又站了一會兒，最后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這孩子到底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小時候他多黏我，我去哪兒他都跟著。

十歲那年，我送他上學(xué)，他哭得稀里嘩啦的。

可那天他走出病房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又過了兩天，曉梅從外地趕回來了。

她一進(jìn)病房就被我嚇了一跳，她說：“爸，你怎么瘦成這樣了？哥呢？”我說他來過，走了。

曉梅的臉一下就沉了，拿出手機(jī)就要給趙明宇打電話。

我伸手?jǐn)r住了她：“算了。別打了?！?/p>

她看著我，眼圈紅了。她坐到床邊，拉著我的手說：“爸，你別怕，我在這兒。我不走了，等你出院再說。”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住了七天醫(yī)院，曉梅請了假全程陪護(hù)。她白天夜里地守著，給我擦身子、喂飯、倒水。護(hù)士說，你閨女孝心啊。我說是的。站在曉梅旁邊的我笑了。

趙明宇呢？

他又來了一次。

來了十分鐘，放下五百塊錢就走了。

說店里忙，說小浩感冒了，說惠芳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有說不完的理由，卻一個都站不住腳。

曉梅把他送出去，回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在抹眼淚。我假裝沒看見。

第七天出院的時候，我坐在病床邊收拾東西。

曉梅去辦出院手續(xù)，我一個人在病房里,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放著趙明宇留下的兩千五百塊錢。

鈔票一張一張碼得整整齊齊，像他的心一樣，又冷又干凈。

我用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那疊錢，然后把錢原封不動地推到抽屜最里頭。

出院的路上，我一句話沒說。曉梅開車，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快到家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了。她說：“爸，你是不是很難過？”

我說：“沒有。習(xí)慣就好了?！?/p>

她沒再說話，但我看見她攥著方向盤的手，骨節(jié)發(fā)白。

回到家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屋里，把鐵盒子從箱子里翻出來，拿出戶口本。

我盯著扉頁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不能靠兒子，那我這輩子最后的日子要怎么過？

我看著戶口本上‘戶主趙海生’五個字，手指摩挲著邊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05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我到窗口的時候，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警，戴著眼鏡，態(tài)度挺好的。

我問她，分戶怎么辦理。

她愣了一下，說分戶一般是因?yàn)榻Y(jié)婚、買房或者離婚，你是什么情況。

我說我想跟我兒子分開戶口，以后各過各的。

她有些意外：“為什么？你們鬧矛盾了？”

我笑了笑，說：“沒什么矛盾，就是想清楚了?！?/p>

她看了看我的戶口本，又看了看我，最后還是給我拿了表格。

她一邊告訴我怎么填，一邊說：“大叔，這個可不興沖動啊。分戶好辦，可分了以后想合回來就難了。你跟你兒子商量過嗎？”

我說不用商量，這是我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填好表，交了材料，她說十個工作日之后來拿結(jié)果。

十個工作日。十天之后，我跟趙明宇就真的不是一家人了。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灰蒙蒙的。我騎著我那輛老舊的電動車往回走，風(fēng)吹得耳朵疼。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戶口本，還熱乎乎的。

回到屋里，我打開抽屜，把戶口本放了進(jìn)去。

過了三天，我打電話給趙明宇，說：“你回來一趟，我有事跟你說。”他問什么事，我說你回來就知道了。他又問急不急，我說急，你明天就回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行。

掛了電話，我去菜市場割了半斤肉，買了兩把韭菜，買了一瓶散裝的白酒。天蒙蒙黑，我坐在桌前等著。

那天晚上，我包了餃子。

我一個人包了六十個，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我煮了二十個，盛在一個白瓷碗里，端到桌子上。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等著趙明宇回來。

他大概是下午三點(diǎn)到的。

我聽見樓下的車?yán)软懥耍缓笫撬哪_步聲。

他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箱牛奶。

他叫了一聲“爸”，我沒應(yīng)，只是指了指桌子說：“吃餃子?！?/p>

他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餃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個。

餃子有點(diǎn)黏了，他沒說話，一個一個地吃著。

我坐在他對面，一杯酒一口一口地抿著。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屋里只剩下嚼東西的聲音和墻上鐘的滴答聲。

他吃了大概十個，放下筷子。他說：“爸，你叫我來，到底什么事？”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信封里裝著的，是我新拿到的戶口本。

我看著他，說：“斷親吧。你走?！?/p>

他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手沒有伸出去。他說：“爸，你……你說什么？”

我說：“戶口本我已經(jīng)換了。我把你那一頁抽出來了。以后各過各的，你不要管我，我也不拖累你?！?/p>

他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伸手去拿那個信封，手在抖。

信封被他捏在手里，他看著他拆開封口，打開戶口本。

我看見他的手停在了某一頁上面，然后他的眼眶紅了。

“爸……”他的聲音啞了，“你這是干什么？”

我說：“你不用叫我爸了。我不是你爸，你也不是我兒子。你拿著這個戶口本走吧，以后別來了?！?/p>

他坐在那兒，淚水滴在戶口本上，啪嗒啪嗒地響。

我站起來，走進(jìn)廚房，把剩下的餃子倒進(jìn)垃圾桶里。

我聽見他在外面喊了一聲：“爸！爸！”

我沒回頭。

06

房間里靜得只剩下他的哭聲。

我站在廚房里，背對著他，手扶著灶臺邊緣。灶臺上還有我沒洗干凈的碗，水龍頭沒關(guān)嚴(yán)，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嗒，嗒，嗒。

我聽見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在哭，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說：“爸，你別這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p>

我說：“錯哪兒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肩膀塌著，臉漲得通紅，眼淚順著鼻溝往下淌。

他已經(jīng)三十五歲了，頭發(fā)開始稀疏，眼角也爬上了細(xì)紋。

可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像小時候闖了禍站在我面前的樣子——愧疚又絕望。

我說：“你說不出是吧？那我替你說。你簽了協(xié)議，不養(yǎng)我就分房子。你老婆不讓我進(jìn)門，你連一個屁都不敢放。我住院七天，你來了十分鐘，扔下兩千塊就走。你心里有沒有我這個爹？你摸著良心說?！?/p>

他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爸，我對不起你。”

“我不要你對得起我。”我說，“我把你養(yǎng)大，供你讀書，幫你娶媳婦，我沒指望你還。但我不能在你這兒連一頓安生的飯都吃不上。”

“你走吧，以后各過各的。你死了我不哭，我死了你不用埋。就當(dāng)咱倆沒見過。”

他站在那兒不動，我推了他一把。

“走！”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他彎腰去拿桌上的信封，手抖得厲害，信封差點(diǎn)掉到地上。他攥著信封，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想起他十歲那年我送他上學(xué)，他站在校門口回頭看我的樣子。

我別過頭，沒看他。

他走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yuǎn)，然后是樓下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汽車的轟鳴聲響起，然后慢慢遠(yuǎn)去。

我關(guān)上門，把鎖別上。

我靠在門后，終于忍不住了。

我把臉埋在手心里，哭了出來。

我好久沒哭過了，淑芬走的時候我沒哭，住院的時候我沒哭。

可那天我一個人靠在門后，哭得像個孩子。

我邊哭邊罵：“趙明宇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淑芬你看到了吧，你兒子變成啥樣了……”

哭夠了，我洗了把臉，照了照鏡子。

鏡子里的人頭發(fā)花白、眼窩深陷，滿臉都是淚痕。

我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說：“沒事，一個人也能活?！?/p>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我把淑芬的照片從墻上拿下來，放在枕頭邊上。我摸著照片里她的臉說：“淑芬，我做了個決定。你別怪我。”

照片里的人還是那么溫和地看著我，沒說話。

日子還是一樣過。我每天早上六點(diǎn)起床，下樓走一圈，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飯、看電視、午睡、做飯、看電視、睡覺。日復(fù)一日，沒什么好說的。

唯一的不同，是我把戶口本上趙明宇那一頁用剪刀剪了下來，夾在一個舊本子里，塞進(jìn)了柜子深處。那本新的戶口本，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有時候會想，他拿到那本分戶后的戶口本時是什么反應(yīng)。他會哭嗎？會后悔嗎？還是轉(zhuǎn)頭就跟吳惠芳說“解決了，以后不用管他了”？

我不想知道。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有一天宋淑芬在樓下碰見我，欲言又止。

我看出她有事，就問她怎么了。

她猶豫了一下，說：“海生，我聽說……你們家那塊地，要開發(fā)了?！?/p>

我愣了一下：“哪塊地？”

“你老家的地啊，淑芬老家分給你的那片地。我聽我娘家表妹說的，他們那邊在規(guī)劃開發(fā)區(qū)，你那塊地在規(guī)劃范圍內(nèi)?！?/p>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

那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淑芬老家在縣城郊區(qū)，她爹分了一塊地給她，說是以后蓋房子的地基。

可我們后來一直在縣城里住，那地就荒著，也沒人管。

我偶爾想起來，覺得那塊地位置偏，估計(jì)也沒什么用。

“能補(bǔ)多少錢？”我問。

宋淑芬壓低聲音：“我表妹說，像你那么大的地塊，至少三十萬。多的可能有四十多萬。”

我的手一下攥緊了。

07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了。

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燈也沒開，抽著煙，一支接一支。煙灰缸塞滿了，我又換了一個碗接著抽。

四十萬。我這一輩子也沒攢下這么多錢。

淑芬活著的時候，我們想過攢錢翻修老屋，想過給小浩攢學(xué)費(fèi)，想過退休了到處走走。可她沒能等到那一天，我也沒舍得花那筆錢。

現(xiàn)在呢？我一個人，要四十萬干什么？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養(yǎng)老院。我以前聽人說過，縣里有家養(yǎng)老院條件不錯，一個月兩千多塊就夠。四十萬夠我住十幾年的，住到死都夠了。

可我又想到趙明宇。

他要是知道我有這么一筆錢，會是什么反應(yīng)？

我掐滅了最后一支煙，在黑暗里笑了。那笑容連我自己都覺得酸。

果不其然。過了不到一個星期，趙明宇就出現(xiàn)了。

那天我正在樓下買饅頭，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輛灰色的小轎車停在路口。車門一開，走下來一個人，正是趙明宇。

他穿著黑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的。

他看見我，愣了一秒，快步走過來。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跟以前一樣，有點(diǎn)內(nèi)八，肩膀微微前傾。

走到我面前，他叫了一聲：“爸?！?/p>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沒說話。

他搓了搓手，說：“爸，我來看你。你還好嗎？”

我說：“好著呢。你來看我？”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些不敢看我。他說：“爸，我想接你回家住。家里騰出來了，惠芳把小浩那屋收拾出來了，你搬過去住吧?！?/p>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又趕緊看回來。

我笑了。我說：“是聽說那塊地的事了？”

他的臉一下漲紅了。

我說：“你那點(diǎn)心思，不用藏。你走吧，那筆錢跟你沒關(guān)系?！?/p>

他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又煞白，變來變?nèi)サ摹Ｋ蝗徽f：“爸，不是的。我真的想接你回去?；莘妓蚕胪耍f你一個人住不安全……”

“她怎么想通的？”我打斷他，“是聽說那塊地值錢了？”

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把饅頭夾在腋下，繞過他往回走。他跟了上來，在后面喊著：“爸！你聽我說！”

他跟著我走進(jìn)樓里，一直走到我家門口。

我掏出鑰匙插進(jìn)鎖孔，他站在我身后，聲音帶哭腔：“爸，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行不行？我以后好好孝敬你。我保證?！?/p>

我手里的鑰匙停住了。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發(fā)白。他的樣子，真的很像小時候認(rèn)錯時站在我面前的樣子。

可我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心軟的爸了。

我說：“趙明宇，你什么時候聽說那塊地的，什么時候決定來接我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說：“你走吧。我不是你爸了，你別叫我爸。”

我把門推開，走進(jìn)去，關(guān)上了門。我聽見他在門外喊了好幾聲“爸”，聲音越來越低。最后他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消失。

我站在門后，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