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站在市一中門口,大紅榜前擠滿了人。
我找了個角落,瞇著眼在重點班名單上找了四五遍,就是沒有“許立軒”三個字。
最后在普通班最后一欄找到時,我愣住了。
身旁有人小聲嘀咕:“這小孩真倒霉,碰上校長給大老板辦事……”我看見董宏志和副校長黃保在校門口握手告別,后備箱里露出一整箱高檔海鮮。
我爸穿著他多年沒穿的舊西裝,站在我身后,一句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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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家跟過年似的。
我媽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四個菜。
紅燒肉、糖醋魚、韭菜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
我爸還特意去小賣部買了一瓶紅蓋子白酒,倒了兩杯,遞給我一杯:“來,跟爸喝一口?!?/p>
我那年十五歲,頭一回碰酒。一口下去,辣得直咳嗽。
“慢點慢點?!蔽野止笮Γ闹业谋?,“咱兒子有出息,全縣第三!”
我媽端著飯碗,眼圈紅紅的:“別讓孩子喝酒,明天還得去學(xué)??捶职嗄亍!?/p>
“怕啥!”我爸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干完,“718分,重點班穩(wěn)了!以后咱家也能出個大學(xué)生?!?/p>
我爸是廠里焊工,一個月工資兩千多。我媽在菜市場租了個小攤位,賣點青菜水果,賺的是零頭。兩人干了大半輩子,就盼著我能考上大學(xué)。
那頓飯,我爸喝了半瓶酒,話比平時多了一倍。
他說等他退休了,要回老家蓋個小樓,養(yǎng)幾只雞,種點菜。
他說等我工作了,就不用再住那間租來的筒子樓。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著明天去學(xué)??醇t榜的事,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路燈透過窗簾,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塊。我盯著那塊光,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就把我叫起來。我爸穿了他那件灰色西裝,平時只有過年才穿的。他在鏡子前照了又照,領(lǐng)子扯得整整齊齊。
“走吧。”他沖我笑了一下。
那輛二八大杠,我爸騎了十幾年。
我坐后座,摟著他的腰。
一路上他哼著歌,我在心里盤算著重點班的事。
聽說重點班會配備最好的老師,數(shù)學(xué)是特級教師,語文是省骨干。
只要進去,考個一本是穩(wěn)的。
到了學(xué)校,校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不少人。大紅榜貼在公告欄上,紅色的紙,黑色的字,太陽底下曬得直發(fā)光。
我從自行車后座跳下來,擠進人群。
前面的學(xué)生都在喊:“我看到了,我進了”
“老班,咱倆一個班!”吵吵鬧鬧的。
我在重點班名單上一行一行地掃。
第一個班,沒有我。
第二個班,沒有我。
第三個,也沒有。
我開始慌了,又從第一個班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這時候,我在最后一個普通班的名單里看見了一個名字——許立軒。
我湊近看,紅色背景上,“許立軒”三個字擠在最后一行的最后一個位置。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
“看到了嗎?”我爸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轉(zhuǎn)頭,看見他的笑容慢慢僵住。
“在……在最后一個。”我指了指。
我爸皺了下眉頭,擠過去看。“不對吧,”他說,“怎么在普通班?不是應(yīng)該進重點的嗎?”
“我……”
“你等著。”我爸轉(zhuǎn)身往辦公大樓走去,“我去問清楚?!?/p>
他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上去的。我跟在后面,心里亂成一團。
我爸直接沖進校長辦公室。門半掩著,他推門的時候,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突然停了。
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校長宋建明,四十多歲,頭發(fā)梳得油亮,戴著金絲眼鏡。另一個是副校長黃保,瘦高個,平時管學(xué)生紀(jì)律。
“校長,”我爸的聲音有點發(fā)顫,“我兒子的成績,718分,全縣第三,怎么分到普通班去了?”
宋建明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掛著笑:“老許,你先坐,別激動?!?/p>
“我不坐!”我爸拍了一下桌子,“你跟我說清楚。”
黃保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許立軒的家長,分班的事我們是綜合考量的,不只看成績?!?/p>
“那看什么?”我爸問,“看誰有錢?”
“你這話什么意思?”黃保臉色變了。
宋建明抬手攔住黃保:“老許,我們學(xué)校今年的情況比較特殊。重點班名額有限,我們只能按學(xué)校政策來。”
“分數(shù)不夠的都能進,我兒子不行?”我爸聲音越說越大。
“家長,請注意你的態(tài)度?!彼谓魇掌鹆诵?,“學(xué)校有學(xué)校的安排。許立軒同學(xué)在重點班未必比普通班差。我們普通班的師資同樣很優(yōu)秀?!?/p>
我爸氣得嘴唇直發(fā)抖。他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他轉(zhuǎn)過身,走出辦公室。他關(guān)門時,我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暤偷偷男Α?/p>
從辦公樓出來,我爸沒說話。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杠,一路沒哼歌。我坐在后座,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吃飯,我爸扒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要不……咱去教育局反映?”
我媽低著頭:“反映有用嗎?咱家沒人沒關(guān)系的。”
“那咋整?”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甩,“咱孩子考了718分!”
“你別吼。”我媽眼眶紅了。
我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吃著飯,嚼不出任何味道。
躺床上睡不著,我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事。董宏志和黃保在校門口握手的畫面,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怎么也抹不掉。
那一夜,我下了一個決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翻出書包里有點零花錢,去門口舊書攤買了一套模擬卷。八塊錢,封面已經(jīng)卷邊了。
回到家,我把卷子攤在桌上,在上面寫下一行字:“三年,做完288套試卷?!?/p>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那些字亮得刺眼。
02
普通班第一天上課,我就知道跟重點班差了不少。
教室里亂哄哄的,坐了四十多個人。
前桌兩個女的在聊明星,后桌三個男的圍在一起打牌,隔著一排還有人拿手機看電視劇。
上課鈴響了快五分鐘,老師才從門口走進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孫,叫孫峰。
他站在講臺上,掃了一眼底下,清了清嗓子:“安靜一下?!?/p>
沒人理他。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安靜!”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又嗡嗡起來。
孫峰沒再管,翻開課本開始講課。他的聲音不大,講的也平淡,底下根本沒幾個人在聽。偶爾有學(xué)生站起來出去上廁所,他也不問。
第三節(jié)課是數(shù)學(xué),老師姓袁,是個瘦高個的中年男人。
他講題特別快,基本不講過程,直接給答案。
我舉手問了道題,他頭都沒抬:“這么簡單的題看課本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那道題的題干,看了十分鐘。
旁邊的鄭俊杰湊過來:“哥們兒,別問了。咱班數(shù)學(xué)就這樣。我們老師以前在重點班,后來因為什么事被調(diào)下來……”
“什么意思?”
“你剛來,不知道?!编嵖〗軌旱吐曇?,“被投訴了。他帶重點班那年,班里數(shù)學(xué)平均分低了不少,學(xué)校就把他換下來了。咱這個班,全是‘邊角料’?!?/p>
“邊角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那天放學(xué),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邊有一塊公告欄,上面貼著重點班的課程表。
我站了一會兒,看見那些老師的名字——特級教師、省骨干、市優(yōu)秀教師……都是我沒聽過的名字。
我攥緊拳頭,往家走。
回到家,我翻開那本舊卷子開始做。第一套是數(shù)學(xué),做了兩個小時,對答案時錯了大半。我咬咬牙,把錯的題全部抄下來,在下面寫了解題思路。
我爸下班回來,看見我在做題,走過來看了幾眼:“作業(yè)多不多?”
“還行?!?/p>
“那……你好好學(xué)?!?/p>
他轉(zhuǎn)身去做飯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老了很多。以前他走路都挺直腰板,今天看著有點駝。
第二天去學(xué)校,我把那套卷子夾在數(shù)學(xué)課本里,課間做幾題,午休做幾題。同桌是個女生,叫劉慧,看見我在做題:“你在干嘛?這又沒有考試?!?/p>
“練習(xí)?!?/p>
“有病?!彼藗€白眼,轉(zhuǎn)頭跟別人聊天了。
我沒理她,繼續(xù)做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
我跟鄭俊杰漸漸熟了,他下課愛找我聊天。
他告訴我,他也是中考考了680多分,比重點班線高了不少,但不知道怎么就分到這個班了。
“聽說是有人走了后門?!编嵖〗軌旱吐曇?,看了看四周,“董俊風(fēng)你認識不?他爸是個做建材生意的,每年給學(xué)校捐不少錢。這次分班,他進了重點班?!?/p>
“他考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高?!编嵖〗車K嘖兩聲,“有錢真好?!?/p>
我沒接話,繼續(xù)做題。
開學(xué)第一個月,我漸漸摸清了學(xué)校的規(guī)則。
普通班的學(xué)生可以隨便進出教室,老師不查堂,作業(yè)交不交都行,考試時作弊也沒人管。
一開始我還認真聽課,后來發(fā)現(xiàn)老師講的東西就是初中水平,我就開始自己學(xué)。
我把那本舊卷子后面的解題思路都看完了,又買了一套新的。
這次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花了我二十五塊錢。
我數(shù)了數(shù)口袋里的零花錢,還剩七塊。
“你買這么多卷子干嘛?”鄭俊杰看見我書包里鼓鼓囊囊的,“還早呢。”
“沒事?!?/p>
“你是不是……”鄭俊杰停頓了一下,“想轉(zhuǎn)去重點班?”
“不轉(zhuǎn)?!蔽艺f。
鄭俊杰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問了。
這一個月,我慢慢學(xué)會了“隱藏”。
每次月考,我刻意控制分數(shù),只考全班前十,十五名左右。
不高不低,不引人注意。
上課時我也不問問題,不舉手,完全像個混日子的學(xué)生。
只有我知道,我在偷偷做卷子。中午休息半小時,課間十分鐘,晚上回家兩小時,周末整天。我把一本本卷子做完,對答案,錯誤的抄到錯題本上。
我的錯題本從一本變成了三本,又從三本變成了五本。
葉秀珍是學(xué)校圖書館的管理員,退休教師返聘的。第一次見我進圖書館,她有點驚訝:“你是學(xué)生?怎么這個時間來?”
“中午休息,來看看書?!?/p>
“哦,你叫什么名字?”
“許立軒?!?/p>
她看了我一會兒:“你是那個……分到普通班的?”
“……是?!?/p>
她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整理書架了。
后來我成了圖書館的常客。
每天中午吃完飯就去,偶爾晚上放學(xué)也去。
葉秀珍從不催我走,只是到了閉館時間,輕輕說一句:“還看???快回去吧?!?/p>
我點點頭,但總是會多待一會兒。
有一天,我正做到一套英語卷子,她走過來,在我旁邊放下一個茶杯:“喝點水,別太累?!?/p>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笑著說:“你比那些重點班的學(xué)生更用功?!?/p>
我沒說話,低頭喝了口水。那杯水是溫的。
那個冬天,我做完了十五套卷子。每做完一套,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杠。十五道杠排成一排,看著挺有成就感。
可我知道,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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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一下學(xué)期,日子跟往常一樣。
我繼續(xù)做卷子,繼續(xù)控制月考成績。偶爾有同學(xué)好奇我在干嘛,我就說“隨便看看”。他們也不再問,因為大家都不關(guān)心學(xué)習(xí)。
家里那筒子樓的墻壁開始出現(xiàn)裂縫。
每年的梅雨天,墻上會滲水,水順著墻角流,把墻皮泡得鼓起來。
我爸用一塊塑料布蓋住縫隙,用膠帶粘上,但沒用,一下雨還是漏。
我媽的咳嗽越來越嚴(yán)重。她說是菜市場里風(fēng)大,沒啥事。但我知道,她在攤位前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喘不過氣。
有天晚上,她收攤回來,飯都沒做就躺床上了。
我爸問咋了,她說“沒事,歇會兒”。
我去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時,我看見她手上的繭子,厚得像塊老樹皮。
“媽,要不你別去菜市場了?!蔽艺f。
“不去哪來的錢?你書讀不好,以后也跟我一樣?!彼α诵?,那笑容有點苦。
我沒接話,回房間繼續(xù)做題。
那天做到凌晨一點,實在扛不住睡著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身上蓋了件外套,是我爸的。
我媽生病的消息是鄭俊杰告訴我的。他說三天前我媽請了假沒出攤,鄰居去家里看,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
“你媽是不是生病了?”鄭俊杰問。
“沒事,就是累著了?!?/p>
“哦……那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p>
我點點頭,心里卻不是滋味。
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我看見家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旁邊站著兩個人:董宏志和黃保。
董宏志手里提著什么東西,遞給黃保:“黃校長,這次的事,麻煩了?!?/p>
“不麻煩不麻煩。”黃保接過去,笑得滿臉褶子,“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行。那孩子的事……”
“放心,已經(jīng)安排好了。”
他們看見我,愣了一下。黃保的笑容僵住,董宏志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進了門。
那晚我把試卷攤了一桌子,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我盯著卷子上的題目,腦子里全是董宏志那張笑臉。
我媽第二天去了醫(yī)院。我爸陪著去的,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張單子。
“慢性支氣管炎,還有點炎癥。”我爸看著單子,“醫(yī)生說得休養(yǎng),不能太勞累。”
我媽低著頭:“不休養(yǎng),下個月房租該交了?!?/p>
“錢的事你別管。”我爸說,“我加班?!?/p>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他們的頭發(fā)都有點白了。我媽的血壓高,我爸胃不好,但他們從不在我面前提起。
那天晚上,我回房間,撕掉墻上那張“288套卷”的計劃圖,重新寫了一張。這次我寫得更大:“三年后考上大學(xué)。”
四個字,每一個都重重地寫下去。
學(xué)校里,我的“隱藏”計劃開始出現(xiàn)了問題。
三月月考結(jié)束后,全班排名出來,我排第十四。這個分數(shù)控制得不錯,但數(shù)學(xué)單科我考了全班第二,142分。
孫峰那天查卷子時,多看了我兩眼。下課他叫我:“許立軒,你數(shù)學(xué)不錯啊,平時怎么沒發(fā)現(xiàn)?”
“就是……做了點題?!?/p>
“是嗎?”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以后多幫幫其他同學(xué)?!?/p>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開始打鼓。
我不能再考數(shù)學(xué)那么高了。下次考試,我得再壓一下。
但怎么壓?做題做到一定地步后,看著那些簡單的題目,不寫正確答案反而比寫答案更費勁。
高二開學(xué)那周,我碰上了一個人——姜書瑤。
她是我初中同學(xué),考上了重點班。我們在走廊上碰見時,她叫住我:“許立軒!”
我轉(zhuǎn)頭:“姜書瑤?”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不是在普通班嗎?”
“嗯。”
“怎么會?你考了七百多分啊。”
我看看四周,沒說話。
她遲疑了一下:“我知道……董俊風(fēng)的事。他爸跟校長關(guān)系很好。”
我點點頭。
“你……”她壓低聲音,“你打算怎么辦?”
“好好學(xué)習(xí)。”我說。
我原以為她會多說點什么,但她只是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說了一句:“加油。”
她走遠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重點班的走廊干凈寬敞,窗臺上的花盆整整齊齊地擺著,跟普通班這邊亂糟糟的完全兩個世界。
那天下午,我回教室時,看見幾個人圍在一起說話。見我進來,他們突然安靜了。其中一個人很快地掃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怎么了?”我問鄭俊杰。
“沒事。”他擺手,“你忙你的?!?/p>
但我知道,他們在討論什么。學(xué)校里有流言,說董宏志塞了不少錢才把董俊風(fēng)弄進重點班。還有一個版本說,被頂替的人里就有我。
我不知道這些流言從哪兒來的,但我沒去管。
那以后,我開始更刻意地隱藏。
每次數(shù)學(xué)考完,我會故意空一道題,或者寫錯一個數(shù)字,保證分數(shù)壓在125左右。
物理也一樣。難題我做對,簡單的故意漏一兩個,保證總體分數(shù)不高不低。
這個控制分數(shù)的過程,比做題更累。
四月份,我做完了第四十八套卷子。我在本子上畫了第四十八道杠,看著那些杠,心里有點滿足,又有點空。
我舔了舔嘴唇,翻開下一套卷子。
就在這時,鄭俊杰推門進來:“許立軒,你爸來了?!?/p>
我愣了一下,走到走廊,看見我爸站在窗外。
“怎么了爸?”
“沒事,路過看看你。”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你媽讓我給你帶的包子,趁熱吃?!?/p>
“我自己會買飯。”
“買著買著就忘了?!彼汛尤o我,“趁熱吃?!?/p>
他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別太累?!?/p>
就三個字。
我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包子還冒著熱氣。我咬了一口,是豬肉大蔥餡的,皮有點厚,是我媽做的味道。
我抹了把眼睛,走回教室。
包子我舍不得一口氣吃完,留了三個,當(dāng)明天的早飯。
當(dāng)天晚上做到十二點,我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
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把一個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我爸,他剛從廠里下班回來,穿著一件破舊的工作服,手里拎著一個盒飯。
我突然想起宋建明那個笑容。
不,不是“想起”,是“記住”。
04
高二上學(xué)期,我進入了一個怪圈。
做卷子、畫杠、隱藏分數(shù)、繼續(xù)做卷子……日復(fù)一日。
每周我大概做三套卷子,周末做四套。有時候狀態(tài)好,能一天做完兩套。
做完以后對答案、抄錯題、背解題思路。我把錯題本按科目分開,數(shù)學(xué)、英語、理綜,每門課都有一本。后來一本不夠,變成了兩本、三本。
我的手指因為長期握筆,關(guān)節(jié)處磨出了硬結(jié)。右手食指和拇指的繭子越來越厚,握筆的地方都快凹進去了。
鄭俊杰說我像個“機器人”。他有一次看見我在課間做題,湊過來看:“這套題你哪來的?”
“買的?!?/p>
“你有多少錢買卷子?”
“攢的。”
他看著我,半晌沒說話。他大概猜到了我在干什么,但沒點破。
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課桌里少了一本卷子。我翻了個遍,沒有。我問身邊幾個人,都說不知道。
“你看到我抽屜里那本卷子了嗎?”
劉慧瞟了我一眼:“誰知道,你自己亂放吧?!?/p>
但我記得清清楚楚,昨晚放抽屜時,我特意壓在課本下面。
那本卷子,后來在廁所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封面被人撕了一半,內(nèi)頁浸滿了水。
我蹲在廁所里,把那些卷子撿出來,一張一張攤開。
鄭俊杰知道了,什么也沒說。那天放學(xué)后,他去門口買了一本一模一樣的,遞給我:“拿著,別跟人說是我買給你的。”
我沒接。
他塞到我手里:“我欠你的?!?/p>
“你欠我什么?”
他沒回答,轉(zhuǎn)身走了。
那件事之后,鄭俊杰開始跟我一起刷題。他底子比我還差點,但挺用功。晚上他就在教室附近的走廊上,點一盞小臺燈,趴在欄桿上做卷子。
“你圖啥?”有一次我問他。
“圖以后。”他說,“我爸身體不好,家里就我一個,不讀書沒出路。”
那段時間,我倆互相打氣,誰也不提累。
國慶節(jié)放假七天,學(xué)校人走空了。
我沒回老家,一個人待在出租屋里,從早刷到晚。那七天,我做了二十一套卷子。
屋里只有電風(fēng)扇,搖啊搖地吹著。桌上一摞卷子,旁邊是一堆空的紅牛罐子。
我在錯的題旁邊打紅叉,然后重新演算,直到算出正確答案。
起床、洗漱、做卷子、吃泡面、做卷子、洗把臉、繼續(xù)做卷子、睡覺。
七天,跟坐牢一樣。
七天結(jié)束那天晚上,我拉開窗簾,看見外面下著小雨。街道上濕漉漉的,路燈把雨絲照得發(fā)亮。
我去稱了一下體重,一百零二斤。來縣里以前,我一百二十三斤。
我媽打電話問我:“你吃飯了沒?”
“吃了。”
“別省錢,多吃點?!?/p>
“知道了。”
掛完電話,我摸了一把凹陷的肚子,繼續(xù)做卷子。
日子一晃到了冬天。
我媽的咳嗽越發(fā)嚴(yán)重,一到夜里就咳得厲害。我去醫(yī)院陪她時,醫(yī)生又開了藥,叮囑:“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媽嘴上說“好好”,轉(zhuǎn)過頭又去攤位上忙活了。
我勸她,她擺手:“你不懂。家里沒存款,你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還沒著落呢。”
我說不上話。
寒假那個月,我一天沒歇。白天做卷子,晚上做卷子。
我端詳著那些卷子,封面上的油墨印子都被磨沒了。
那個寒假我做了三十套卷子,幾乎兩天一套。錯題本又多了兩本。
正月初一那天,我做完一套,抬頭看窗外。外面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音傳很遠。
我爸和我媽在包餃子,喊我去吃。
我放下筆,洗了把手,走到廚房。
桌子上三個碗,熱氣騰騰的。我媽端著一盤餃子,沖我笑:“新年了,你多吃點?!?/p>
我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是豬肉白菜餡。味道跟以前一樣。
我媽看著我,眼眶突然就紅了:“你瘦了。”
“媽,我沒事?!?/p>
她沒說話,把頭低下去了。
我吃著餃子,吃到嘴里的那股咸味,分不清是不是眼淚。
第二天,我又開始刷題。
生活就像餃子皮,把什么都包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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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二下學(xué)期,發(fā)生了一件改變整個軌跡的事。
四月中旬,黃保把我叫到他辦公室。
我進去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前打電話。
看見我進來,他沒掛,繼續(xù)說著:“行行,明天就把錢打過去……你那邊也抓緊……”
我站在那兒等了快五分鐘,他才掛了電話。
“許立軒啊,”他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最近學(xué)習(xí)怎么樣?”
“聽說你挺用功的?”
“沒有。”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你爸之前來鬧過,這事學(xué)校有記錄。但我這人開明,不跟學(xué)生計較。只要你老實點,不惹事,我也不為難你?!?/p>
我不說話。
“有些事呢,”他湊近了一點,“你在學(xué)校待久了就知道了。有些學(xué)生,是有門路的。有些呢,只能靠自己。但靠自己也不是不行,關(guān)鍵是認清自己?!?/p>
我聽懂了他的話。這是在提醒我別做夢。
“謝謝黃校長,我知道了?!?/p>
我轉(zhuǎn)身要走時,他補充了一句:“聽說你跟鄭俊杰走得很近?他也不是什么安分學(xué)生,少跟他混。”
我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走出了辦公室。
走到走廊盡頭,我站住了,手扶著欄桿,看著樓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看上去那么輕松。
可我一點都不輕松。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天臺上,吹著風(fēng)。風(fēng)刮在臉上有點疼。
鄭俊杰不知道什么時候上來了,在我旁邊坐下:“黃保叫你去干嘛了?”
“讓我少跟你混?!?/p>
他笑了:“他是怕咱倆攪在一起?!?/p>
“怕什么?”
“怕我們這些‘邊角料’攪在一起,萬一混出點名堂,他的臉往哪擱?”
我沒笑。
鄭俊杰看著我:“許立軒,你在想什么?”
“沒想什么。”
“你騙鬼呢?!?/p>
我沒回答。
我們坐了一會兒,風(fēng)吹著天臺上晾著的床單,嘩啦啦地響。
晚上回到教室,我跟鄭俊杰做了兩套卷子。做完后,我抬起頭:“我要參加明年的高考。”
鄭俊杰愣了一下:“你得先讀完高二?!?/p>
“不讀了,明年直接考?!?/p>
“你瘋了?”
我沒瘋。
我算過賬,高三內(nèi)容是高二基礎(chǔ)上的拔高,而那些基礎(chǔ)我刷了一年卷子,已經(jīng)打得很扎實了。繼續(xù)在學(xué)校待著,不過是浪費一年。
鄭俊杰盯著我看了好一陣:“你有把握嗎?”
“有?!?/p>
“那你跟你爸商量了嗎?”
“你……”
“我決定了。”
鄭俊杰沒再勸。他大概知道,勸不動我。
第二天,我去跟孫峰談。他聽完后皺了半天眉頭:“高中知識不是一年就能學(xué)完的,何況你還在普通班。你還是再想想?!?/p>
“我想好了?!?/p>
孫峰沉默了一會兒:“你跟你家長商量過嗎?”
“還沒有。”
“那你先跟他們說好。”
那晚回家,我跟我爸說了。
我爸正在修理那把漏水的龍頭,聽見我說要跳級參加高考,擰螺絲的手停了下來:“你確定?”
“確定?!?/p>
“你能考上?”
“能。”
他把水龍頭擰緊,擦了把手:“好,我信你。但是你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考不上,就老老實實把高三讀完?!?/p>
“……好?!?/p>
我以為我爸會罵我,但他沒有。他只是坐下來,看著窗外:“這一年,你瘦了不少。你自己也……”
他沒再說下去。
我媽知道了以后,悄悄塞給我三百塊錢:“買點有營養(yǎng)的東西吃,別光顧著省。”
我把那三百塊錢收下,沒舍得花,全部買了資料。
接下來的日子,我進入了一個更瘋狂的模式。
每天四點五十起床,一點睡。課表我基本不聽了,自己在圖書館找個角落,埋頭刷題。
葉秀珍看見我這個陣仗,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我桌上放了一杯水。
我抬起頭看她,她笑了笑:“加油?!?/p>
就兩個字。
那個春天,我做完了第九十六套卷子。
我在本子上畫了第九十六道杠,那道杠畫得很長,幾乎占了一整行。
我盯著那些杠,心里算了一下——還剩一百九十二套。
還能不能做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有一天晚上,我在圖書館待到閉館,走到門口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葉秀珍鎖上門,看著我說:“小許,有些路很難走,但走通了,就是一條好路。”
“我知道。”
“那我不多說了。”
她背著包走了。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大紅榜,夢見我爸拍桌子的那只手,夢見黃保那張笑臉。
然后我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我擦干眼睛,打開臺燈,翻開第二天的第一套卷子。
我告訴自己——別怕。
還有時間。
但時間,其實并不多了。
06
高三開學(xué),全校換了新的作息表。
重點班的學(xué)生早上五點半到教室,晚上九點下晚自習(xí)。普通班呢?早上七點到校,下午五點放學(xué)。
我成了例外。
我沒按課表上課,自己定了新的作息。早上四點半起床,趁著其他同學(xué)還沒到,先在走廊拐角處背單詞。等大部分人來了,就去圖書館。
葉秀珍幫了我大忙——她讓我在圖書館一直待到晚自習(xí)結(jié)束,晚上九點半才鎖門。這樣我比普通班學(xué)生多出了四個小時學(xué)習(xí)時間。
我給自己做了一個計劃表,精確到每分鐘。
4:30——5:10英語單詞
5:10——7:00數(shù)學(xué)刷題
7:00——7:30早飯
7:30——9:30理綜
9:30——11:30語文/英語
11:30——12:00午飯
12:00——13:30午休
13:30——16:30繼續(xù)刷
16:30——18:00錯題整理
18:00——18:30晚飯
18:30——21:30自由刷題
21:30——22:30晚自習(xí)補漏
22:30——23:00回宿舍洗漱
23:00——1:00再刷兩套卷
一天下來有效學(xué)習(xí)時間接近十六小時。
鄭俊杰說我瘋了。
我笑了笑,沒反駁。他后來也不勸了,偶爾做到半夜,他也會端著臺燈陪我。
學(xué)校的傳聞開始多起來。
“普通班那個許立軒,天天泡圖書館,是不是傻了?”
“他成績又不拔尖,做卷子有什么卵用?”
這些話我上學(xué)路上聽過,打飯時聽過,放學(xué)走在操場邊也聽過。次數(shù)多了,也就習(xí)慣了。
有時候董俊風(fēng)走過我身邊,會故意大聲跟他朋友說:“考得再好也沒用,還不是跟我們班那些差生在一起?!?/p>
我面不改色地繼續(xù)走。心里卻在想,等著吧。
一個多月后,進行了第一次全校性的模擬考。這次考試,我沒有刻意壓分。
成績出來那天,全校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