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人臉上發(fā)燙。

最后一科收卷鈴響的時候，我故意沒動。

等整個考場都走空了，我才慢悠悠收拾東西走出來。

校門口擠滿了人，哭聲喊聲亂成一片。

我一眼就看見我爸楊勇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眼睛死盯著出口。

后媽肖碧云站在他右邊，手里舉著一把傘，臉笑成一朵花。

妹妹肖雅挽著她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可我爸突然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后一把推開她們遞來的東西，朝我沖過來。

他把那瓶水塞進我手里的時候，我看見后媽和妹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凍住了。

01

我是楊康。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在我們家，我像個外人。

后媽進門那年我八歲，妹妹肖雅比我小三歲。

打那以后，家里所有的好東西都是妹妹的。

她上的是市里最好的補習(xí)班，一個暑假八千塊，后媽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呢，想上個數(shù)學(xué)提高班，后媽就說“家里沒錢，你底子差，上了也白上”。

我爸那會兒還在開出租，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后媽說什么他都信，或者說，他不想不信。他這人就這樣，怕麻煩，能躲就躲。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震了一下，是奶奶發(fā)來的消息：“康兒，明天考完別急著出來，等等你爸?！?/p>

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奶奶一向疼我，這些年偷偷給我塞過不少零花錢。但她的話總有點神神秘秘的，我習(xí)慣了。

第二天早上進考場前，后媽帶著妹妹來送考。

妹妹肖雅是我們學(xué)校的學(xué)霸，年級前十，每次考試都壓我一頭。

后媽扶著妹妹的肩膀，笑得跟撿了寶似的，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妹妹倒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得意。

“哥，加油啊，別考得太差?！彼f。

我沒回話，轉(zhuǎn)身進了考場。

考試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奶奶那條消息。什么意思？讓我別急著出來？她想干嘛？我爸今天會來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給爸爸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又給奶奶打，奶奶說：“你爸去考場了，你放心考?！?/p>

掛了電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爸這些年一直不咋管家里的事，每次后媽說我，他就裝沒聽見。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最后一科是英語，我寫得挺順。

其實我學(xué)習(xí)不算差，只是在家里沒人管，全靠自己硬撐。

高三這一年我天天熬到半夜，就為了考個好點的大學(xué)，離開這個家。

收卷鈴響的時候，我檢查了一遍答題卡，沒錯。抬頭一看，教室里的人已經(jīng)走了一大半。

我腦子里突然蹦出奶奶那句話：“別急著出來?！?/p>

猶豫了幾秒，我把卷子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等著。

監(jiān)考老師看了我一眼，我沒動。他也沒催，收拾完東西就走了。

走廊里慢慢安靜下來。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

三分鐘。

我特意看了看表，不多不少，三分鐘。

然后我站起來，背上書包，慢慢走出考場。

陽光刺得眼睛發(fā)酸。校門口人山人海，家長們的臉擠成一團，有人舉著鮮花，有人舉著飲料牌子，有人抱著孩子哭成淚人。

我站在臺階上，往下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我整個人愣住了。

我爸楊勇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大熱天的，穿著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

他眼睛直直盯著出口方向，嘴巴抿得緊緊的。

后媽站在他右邊，一手撐著傘，一手捧著鮮花。妹妹挽著她的胳膊，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好像在等什么頒獎儀式。

我爸突然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然后他動了。

他一把推開后媽遞來的那把傘，推開妹妹遞來的那瓶水，擠過人群，朝我這邊跑過來。

后媽愣了，妹妹也愣了。

周圍的人都回頭看她們。

我爸跑到我跟前，把手里那瓶礦泉水塞進我懷里。他的手有點抖，聲音也有點抖：“兒子，考完了。辛苦了?！?/p>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水，瓶子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汗。

后媽的臉，綠了。

妹妹的臉，也綠了。

跟菠菜似的。

02

回去的路上，車?yán)锇察o得能聽見呼吸聲。

我爸開的車，我坐副駕駛。后媽和妹妹坐在后頭，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后媽終于憋不住了。

“楊勇，你今天怎么回事？”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牙切齒，“我在那兒站了半天，你倒好，把花和傘全給我扔地上了。”

我爸沒吭聲，盯著前面的路。

“我跟你說話呢！”后媽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喝多了？”

“沒喝多?！蔽野纸K于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給康兒遞瓶水。”

“那你不會讓我遞？非得你自己？”后媽冷笑一聲，“裝什么好爸爸？”

妹妹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胳膊：“媽，別說了?！?/p>

“憑什么不說？”后媽甩開她的手，“你爸今天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把咱們娘倆的臉往地上踩！你讓他說說，他安的什么心？”

我爸還是沒回話，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我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手里那瓶水已經(jīng)被我攥得有點變形了。水是涼的，但我的掌心是熱的。

到了小區(qū)樓下，后媽摔門先上去了。妹妹跟在后面，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壓低聲音問。

“知道什么？”我看著她。

她沒回答，轉(zhuǎn)身上了樓。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晚上一家人坐在飯桌上吃飯，氣氛比冰窖還冷。后媽一句話也不說，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就是不往嘴里放。

我爸吃完一碗飯就放下筷子，說：“我出去走走?！?/p>

后媽沒抬頭。

我把碗收了，準(zhǔn)備回房間。后媽突然叫住我：“楊康，你站住。”

我停下來。

“你爸今天早上接了個電話，你知道是誰打的嗎？”她盯著我。

“不知道?！?/p>

“你奶奶打的?！焙髬尷湫σ宦?，“你奶奶跟他說了什么，讓他跟吃了槍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我不知道。”

后媽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你給我記著，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p>

我沒接話，進了房間。

關(guān)上門，我坐在床上，從書包里翻出一個信封。

這個信封是昨天晚上奶奶塞給我的。當(dāng)時我沒來得及看，就順手塞進了書包里。今天考完試我一直沒機會打開。

信封口用膠水粘得死死的，我小心撕開。

里面是一沓紙，對折了好幾次，被壓得皺皺巴巴的。我拿出來一看，愣住了。

上面是一筆一筆的手寫記錄，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年人寫的。

“康兒上小學(xué)那年，后媽收到匯款3000元，8月15日”

“康兒上二年級，匯款4000元，9月3日”

“康兒上三年級，匯款5000元，7月20日”

我的眼睛越睜越大。這不是普通的記錄，這是奶奶寫的“撫養(yǎng)費到賬記錄”。每一筆錢的金額、日期、收款人簽名，記得清清楚楚。

收款人簽名那一欄，赫然簽著兩個字：肖碧云。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夾著一張紙條，寫著：“康兒，你媽這些年一直在給你寄錢。奶奶一直記著。該讓有些人還了?！?/p>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我媽？我媽不是離婚之后就再也沒管過我嗎？

可我低頭看那些記錄，最早的一筆是十年前，距今已經(jīng)整整十年了。

后媽簽了名，收了錢，卻一分也沒花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紙按在胸口，心跳得厲害。

窗外傳來爸爸的聲音——他在樓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隱約聽見了一句：“媽，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p>

03

高考結(jié)束后的那幾天，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

后媽每天早上出門買菜之前，都會敲兩下我的門，說一句“該起床了”，聲音里帶著點不耐煩。我沒理她。

妹妹考完試就回學(xué)校參加畢業(yè)典禮了，晚上才回來。

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書包一扔就窩在沙發(fā)上玩手機。

我爸那天出車去了，晚上九點多才到家。他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糊味，后媽在廚房里炒菜，鍋里的東西已經(jīng)焦了。

“你咋不看著火？”我爸問了一句。

后媽回過頭，手里拿著鍋鏟，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我做飯你還有意見了？你今天怎么不去接你兒子放學(xué)？”

“兒子已經(jīng)考完了，還接什么？”

“那你今天就沒事干了？”后媽提高聲音，“你上午接個電話就跑了，下午又出車，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爸沒回話，走進廚房把火關(guān)了。鍋里的菜已經(jīng)全糊了。

“別做了，出去吃吧?！彼f。

后媽把鍋鏟往水池里一扔：“我不吃，你自己帶兒子去吧?！?/p>

我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來敲我的門：“康兒，走，爸帶你去吃燒烤。”

我愣了一下，還是開門出來了。

后媽坐在沙發(fā)上，下巴仰得老高，看也不看我一眼。妹妹低著頭玩手機，也沒抬頭。

我跟爸爸出了門。

樓下那個燒烤攤開了好多年了，老板是個胖大叔，認識我爸。見我們來了，他笑著打招呼：“喲，老楊，今天怎么有空帶孩子出來？”

“兒子高考完了，慶祝一下?！蔽野中α诵?。

“哎喲，考得咋樣？”

“還行。”我說。

老板給我們上了幾串羊肉，又開了兩瓶啤酒。我爸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開口說話。

“康兒，爸對不起你?！?/p>

我正咬著一塊肉，聽見這話，差點噎住。

“說啥呢？”

“這些年，爸知道你受委屈了?！彼椭^，聲音悶悶的，“你后媽這個人，心眼小，對你不公平。爸都知道?！?/p>

我沒說話。

“爸不敢管，怕吵架，怕家散了。就覺得，忍忍就過去了?！彼痤^看我一眼，“你是不是覺得爸很窩囊？”

我說：“有點兒?！?/p>

他笑了，笑得很勉強。

“你奶奶前兩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了很多事?！彼畔戮票?，“她說你媽這些年一直在給你寄撫養(yǎng)費，每月五百，從來沒斷過?！?/p>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那個女人，你媽，她沒再嫁人，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她說她不爭撫養(yǎng)權(quán)，是因為不想讓你過苦日子?！蔽野值穆曇粲悬c啞，“她說，只要你好好的，她怎么都行?！?/p>

我鼻子一酸，使勁兒忍著。

“你后媽收的那些錢，你奶奶都記著賬。打小到大，加起來得有五六萬了?！蔽野趾攘丝诰?，“爸對不住你。”

“那你想怎么辦？”我問他。

我爸沉默了很久。

“兒子，你相信爸爸一回?！?/p>

我沒回答。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盤烤串，辣椒面撒在上面，油光閃閃的。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帶我去吃烤串，五毛錢一串，她從來不舍得吃，就看著我吃。

我把那盤烤串推到我爸面前：“吃吧，涼了不好吃?！?/p>

他愣了一下，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媽已經(jīng)睡了。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幾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我路過妹妹的房間，門沒關(guān)嚴(yán)，里面?zhèn)鞒鏊螂娫挼穆曇簟?/p>

“……我媽最近不對勁，脾氣大得嚇人……我也不知道出啥事了……跟我哥有關(guān)吧，好像……”

我沒繼續(xù)聽，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后媽那綠了的臉，一會兒是我爸在燒烤攤說的那些話，一會兒又是奶奶記錄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高考成績還沒出來呢。

后媽一直指望著妹妹能考上清華北大，好給她長臉。要是妹妹沒考好呢？

要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知道，不管考得咋樣，這個家，遲早得變天。

04

高考出分那天，我在網(wǎng)吧查的。

手抖得厲害，輸了好幾遍準(zhǔn)考證號才輸對。

頁面刷出來的時候，我先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語文112，數(shù)學(xué)118，英語120，理綜215。

總分565。

我愣了大概有十秒鐘。

這個分數(shù)，夠二本了。我平時?？柬敹嗫紓€490，這次超常發(fā)揮了。

我狠狠攥了一下拳頭，深吸一口氣，然后趕緊把這個分數(shù)報給奶奶。

奶奶那邊接得很快，聲音有點抖：“多少？”

“565?！?/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好，好?！蹦棠踢B說了三個好，聲音啞啞的，“康兒，你有出息了。”

我掛了電話，心情正激動著呢，手機又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康兒！你查分沒？”

“查了，565?！?/p>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動靜，像是他站起來撞到了什么。然后他的聲音就有點變了：“兒子，你真給爸爭氣！”

我鼻子酸了一下，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妹妹呢？她多少分？”

我爸的聲音突然一頓：“她……還沒查?！?/p>

“什么？”

“她說她……不想查?！?/p>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不想查”三個字，我太懂了。

當(dāng)初?？嫉臅r候，妹妹每次都是全校前十。但高三下半學(xué)期，她的成績明顯在下滑。最后一次?？?，她考了全校第四十五。

那時候后媽還在家里罵她，說她不努力，說她談戀愛分了心。

可我知道，妹妹沒談戀愛。她是壓力太大了。后媽把她捧得太高，高到她自己都怕摔下來。

果然，到了晚上，妹妹的成績出來了。

總分502。

這個分數(shù)，連一本線都沒過。

家里炸了鍋。

后媽先是沉默了半天，然后突然開始摔東西。先是把桌上的水杯砸了，然后又去摔花瓶。妹妹縮在沙發(fā)角落，臉白得嚇人。

“你告訴我怎么回事！”后媽聲音尖得像刀子，“你平時不是挺厲害的嗎？年級前十！你給我考這個分數(shù)回來？”

妹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后媽沖過去拽她的胳膊，“你說！你是不是被人帶壞了？”

“沒……”妹妹的聲音小得聽不見。

“那你怎么考這么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后媽抬手就要打下去。

我爸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夠了！”

后媽愣住，轉(zhuǎn)頭看著他：“你幫誰說話？”

“我?guī)屠碚f。”我爸把她拉到一旁，“孩子考砸了已經(jīng)夠難受了，你還要怎么的？逼死她？”

后媽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方向：“你兒子考得好，你高興了是吧？你巴不得我女兒考不上大學(xué)是不是？”

“你說的什么混賬話！”

“我說啥？”后媽冷笑一聲，“楊勇，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對肖雅什么樣？對你兒子什么樣？你兒子考得好你高興，我女兒考砸了你偷著樂，對不對？”

我爸被她氣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后媽以前不是總說“你是姐姐，要帶好妹妹”嗎？現(xiàn)在妹妹考砸了，她第一個責(zé)怪的是妹妹自己。

我正想著，手機亮了。

是奶奶發(fā)來的消息：“康兒，明天帶上那個信封，來奶奶家。”

我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好的?！?/p>

然后我又看了看后媽那張氣得扭曲的臉，又看了看妹妹縮在沙發(fā)角落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高興，也不是解氣。

就是覺得，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我正準(zhǔn)備關(guān)燈睡覺，房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妹妹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哥，你睡了沒？”

“還沒?！?/p>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能進去坐會兒嗎？”

我側(cè)開身子，讓她進來。

她在我床上坐下，低著頭，兩只手擰在一起。

“我媽……是不是特別過分？”她小聲問。

“我看到你那些記錄了?！彼f，“奶奶給我的?！?/p>

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時候給你的？”

“今天下午。”妹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她說，做人要講良心。”

我心里翻了個個兒。

奶奶這是要干嘛？攤牌？

“哥，”妹妹突然叫我，“你恨我媽嗎？”

我想了想，說：“不恨?！?/p>

“那你怎么想的？”

“我只是想公平一點?！?/p>

妹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p>

我沒接話。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停了一下。

“哥，其實我媽她……也不是壞到底的人?！?/p>

門關(guān)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半天沒動。

窗外的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住在老城區(qū)的胡同里，一間三十平米的筒子樓，收拾得干干凈凈。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廚房下面條，鍋里冒著熱氣。

“來了？”她回頭看我一眼，“吃飯了沒？”

“沒呢?！?/p>

“坐下，奶奶給你下碗面。”

我坐在那張掉了漆的小桌前，看著奶奶在廚房里忙活。她穿著件舊布衫，頭發(fā)花白，背有點駝，但手腳還算麻利。

面條端上來的時候，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和辣椒油。

我低頭吃了一口，眼眶就熱了。

“哭啥？”奶奶坐下來看著我，“大男人，哭什么哭？”

我吸了吸鼻子：“沒哭?！?/p>

“你媽的事，奶奶本來早就要跟你說的?！彼龂@了口氣，“但怕影響你學(xué)習(xí)，就一直憋著?！?/p>

我放下筷子：“奶奶，我媽……她這些年都在哪兒？”

“在南方打工。”奶奶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裝著幾封信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工裝，站在一個工廠門口，表情有點疲憊，但笑得挺開心。

“這是去年她寄回來的。”奶奶把照片遞給我，“她說她在那邊挺好的，讓你別擔(dān)心。”

我拿著那張照片，手有點抖。

“她為什么不回來看我？”

“她怕你后媽不樂意。”奶奶嘆了口氣，“也怕你爸為難?！?/p>

“那她……”

“她每個月都給你寄錢，五百塊。一開始寄到你爸那兒，后來你后媽接手了，直接打我賬戶上?！蹦棠填D了頓，“但你后媽只給了你爸一小部分，剩下的全給你妹妹花了?！?/p>

我攥緊那張照片，指節(jié)發(fā)白。

“你后媽不是不知道那是你媽的血汗錢?！蹦棠陶f，“但她裝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奶奶，我想見我媽?！?/p>

“奶奶也覺得該讓你見了?！彼酒饋?，“我已經(jīng)跟她說了，她這幾天就回來?！?/p>

我愣住：“真的？”

“真的。”

那天下午我待在奶奶家沒走。

奶奶給我看了我媽寄來的所有信，一共二十幾封。

每一封都寫得規(guī)規(guī)矩矩的，問我學(xué)習(xí)好不好，身體好不好，后媽對我好不好。

有一封信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康兒，媽這輩子對不起你，但媽從來沒有一天不想你。”

我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口袋里。

傍晚的時候我爸打電話過來，問我在哪兒。

“在奶奶這兒?！?/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你……回來吃飯嗎？”

我想了想：“回?！?/p>

掛了電話，奶奶看著我：“你后媽今天在家？”

“應(yīng)該在?！?/p>

“那你回去，奶奶跟你一塊兒去?！?/p>

我一愣：“您去干啥？”

奶奶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該算的賬，奶奶替你去算?！?/p>

那天晚上我?guī)е棠袒亓思摇?/p>

進門的時候，后媽正坐在沙發(fā)上喝茶。看見我奶奶，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喲，媽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蹦棠绦Σ[瞇的，聲音卻不冷不熱，“怎么，不歡迎？”

“哪兒能呢?！焙髬屨酒饋?，招呼奶奶坐下，“媽您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倒了，坐不住?！蹦棠虥]坐下，從包里掏出那個記錄本，往沙發(fā)上一放，“肖碧云，咱娘倆說說這個?！?/p>

后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媽，您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奶奶翻開那本子，一頁一頁翻著，“這上面的賬，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

后媽的臉開始發(fā)白。

我爸從房間里出來，看見這個陣勢，愣了一下：“媽，您咋來了？”

“你過來，坐下?！?/p>

我爸乖乖坐下。

奶奶把記錄本攤在茶幾上，指著一筆一筆的數(shù)字：“康兒上小學(xué)那年，你收了他媽媽三千塊撫養(yǎng)費；上二年級，四千；上三年級，五千……十年，一共六萬七千塊?！?/p>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后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拿著這錢，給康兒吃了啥？喝個稀粥，買個地攤貨。”奶奶的聲音越來越重，“可你閨女呢？補習(xí)班八千一期，培訓(xùn)班一年兩三萬，衣服鞋包全是名牌！”

后媽一下子站起來：“媽！你這話什么意思？我給我閨女花點錢怎么了？”

“那是你的錢嗎？”奶奶也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