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yè)，在一家售樓處做實習生。那一年，我父親查出尿毒癥晚期，后續(xù)的透析和換腎手術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瞬間吞噬了我們那個本就清貧的家。親戚們避之不及，母親整日以淚洗面，醫(yī)院的催款單一張接一張地下達。我白天穿著廉價的職業(yè)裝在沙盤前對客戶笑臉相迎，晚上躲在出租屋的洗手間里咬著毛巾崩潰大哭。

林州就是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他是來看房的客戶，四十歲，成熟穩(wěn)重，事業(yè)有成，舉手投足間都有著金錢浸潤出來的從容。他看中了一套大平層，全款買下，而我是他的對接銷售。在辦理手續(xù)的過程中，他大概是看出了我刻意掩飾的憔悴和紅腫的眼睛。

他沒有多問，只是在簽完合同那天，遞給我一張名片?！坝龅接缅X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找我。但如果只是缺錢，也可以找我。”

那時的我，站在絕望的懸崖邊上，手里攥著父親病危通知書。我沒有選擇的余地。那個雨夜，我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走進了他位于市中心的另一套高級公寓。那晚之后，父親的手術費賬戶里多出了四十萬。而我，也徹底從陽光下的普通女孩，變成了隱匿在陰影里的金絲雀。

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場短暫的交易。等我還清了債，等父親的身體穩(wěn)定下來，我就可以抽身而退。可我低估了現(xiàn)實的引力，也低估了由儉入奢易的慣性。

林州是個很大方的金主。他不僅解決了我家的債務，還給了我極度豐厚的物質(zhì)生活。他讓我辭去了售樓處那份底薪微薄且極度消耗體力的工作，每個月按時往我卡里打生活費。除了不能見光，不能過問他的家庭和生意，他對我?guī)缀醴Q得上溫柔體貼。

最初的兩年，我是惶恐且清醒的。我會在他離開后，拼命看書，考各種證書，試圖給自己留一條后路?？陕兀@種警惕在日復一日的安逸中被消磨殆盡。

那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窒息感。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高級健身房上私教課，和同樣身份的女孩們喝下午茶，然后回到那套空蕩蕩的公寓里，等待他隨時可能到來的電話。

如果他今晚來，我就要提前洗好澡，噴上他喜歡的香水，做好他愛吃的夜宵。如果他不來，我就只能一個人對著巨大的落地窗，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我沒有同事，因為我沒有工作；我漸漸沒有了朋友，因為我無法向昔日的同窗解釋我優(yōu)渥的生活來源；我甚至不敢回家面對父母，只能用“工作忙、老板器重”來搪塞他們，每個月按時寄去一筆不菲的贍養(yǎng)費。

人是需要社會錨點的，當我主動切斷了與正常社會的聯(lián)系，林州就成了我世界里唯一的重心。這是最致命的轉變。

我開始在意他皺起的眉頭，開始記住他胃痛的周期，開始在他出差時因為擔心而整夜失眠。二十五歲那年，他因為應酬喝到胃出血住院，他的正牌妻子人在國外陪孩子讀書，是我在醫(yī)院的特護病房里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半個月。

那半個月里，他虛弱地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說：“南南，有你在真好。”

那一刻，我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以為我們之間除了金錢和肉體，是真的存在著某種名為“愛情”的東西。我甚至開始幻想，也許有一天，他會為了我離婚，給我一個真正的家。

可是，當他出院那天，他的助理推開病房門，說太太明天回國時，已經(jīng)安排了接機。林州立刻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斷的企業(yè)家模樣。他轉過頭，遞給我一張購物卡，語氣溫和卻疏離：“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去給自己買幾條新裙子。”

那張輕飄飄的購物卡，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扇醒了我的妄想。在他的世界里，我的照顧、我的感情，都是可以被標價結算的服務。他買單了，我就沒有資格再要其他的東西。

從那以后，我學會了做一個完美的“職業(yè)情人”。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要的不要。他給我買包，我開心收下；他一個月不來，我絕不打一個電話去催。我把自己的心包裹在一層厚厚的殼里，只向他展示最柔軟、最順從的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