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酒店門口，禮炮聲震耳欲聾，彩紙像雨點一樣落在了貼著大紅喜字的擋風玻璃上。車門外，伴郎們起哄著讓新郎陳浩趕緊接新娘下車，親戚朋友們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車內(nèi)，新娘林夏卻渾身冰冷。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雙手死死地攥著捧花，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坐在她旁邊的，是她的親生母親潘美玲。此刻，潘美玲的手正緊緊抓著林夏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威脅。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陳浩滿頭大汗卻笑得一臉燦爛，手里拿著一束嬌艷的玫瑰，單膝跪在車門外。周圍的人都在喊著“下車！下車！”，陳浩把手伸向林夏，眼睛里滿是期待。

林夏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了四年的男人，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她沒有去接陳浩的手，也沒有接捧花，而是顫抖著嘴唇，在一片喧鬧聲中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句話。

“陳浩，我要八萬八的下車費，不然……我不下車?！?/p>

這句話雖然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消音鍵。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空氣仿佛凝固了。陳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舉在半空的手懸在那里，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伴郎們面面相覷，周圍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之前沒說有這出啊?！?/p>

“這不是坐地起價嗎？彩禮不是都給過二十萬了嗎？”

“現(xiàn)在的女孩子真是貪得無厭，都到酒店門口了來這一套?！?/p>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林夏的耳朵里。她不敢看陳浩的眼睛，只能把頭低下，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感覺到身邊的母親潘美玲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氣，甚至還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示意她態(tài)度強硬點。

陳浩咽了一口唾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有些發(fā)干地問：“夏夏，別鬧了，吉時快到了。咱們之前沒說有這筆錢啊，我現(xiàn)在的卡里真沒那么多現(xiàn)金，咱們先下車，結(jié)完婚我再補給你好不好？”

“不行?！绷窒牡穆曇舳兜脜柡?，眼淚終于吧嗒一聲掉在了婚紗上，“沒有八萬八，我今天絕對不下車?！?/p>

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甚至有陳家的長輩臉色鐵青地準備上前理論。陳浩急得滿頭大汗，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人群被撥開了。

穿著暗紅色旗袍的婆婆趙蘭走了過來。她臉上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憤怒或者鄙夷的神情。她走到車門前，靜靜地看著車里的林夏。

趙蘭是個做了三十年財務(wù)的退休老阿姨，心思細膩，眼睛也毒。她沒有看林夏要錢的嘴，而是看著林夏通紅的眼睛，發(fā)抖的肩膀，以及林夏旁邊那個眼神閃躲卻又滿臉貪婪的親家母。趙蘭的目光在潘美玲緊緊抓著林夏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心里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趙蘭突然笑了起來，笑聲爽朗，打破了周圍尷尬而緊張的氣氛。

“哎喲，我當是什么事呢！”趙蘭一邊笑著，一邊從包里掏出手機，“八萬八，發(fā)發(fā)發(fā)，這是夏夏在給咱們家討個好彩頭呢！這下車費，媽給！”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陳浩也急了，叫了一聲“媽”，卻被趙蘭一個眼神制止了。

趙蘭熟練地打開手機銀行，低頭操作了幾下。不到半分鐘，林夏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一聲。林夏低頭看去，屏幕上顯示收到轉(zhuǎn)賬88000元。

“錢到賬了，我的好兒媳，現(xiàn)在可以跟浩浩回家了吧？”趙蘭笑容滿面地伸出手，語氣里沒有一絲抱怨，反而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夏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決堤而下。她甩開母親潘美玲的手，一把抓住趙蘭的手，借著陳浩的力道下了車。當雙腳踩在紅毯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無恥的罪人，可是趙蘭卻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她們倆能聽見的話。

“好孩子，別怕，先把儀式走完?！?/p>

婚禮的流程繼續(xù)進行著。音樂響起，燈光璀璨，司儀在臺上用盡渾身解數(shù)調(diào)動著氣氛?？闪窒膮s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她機械地跟隨著陳浩敬酒、微笑、鞠躬。每當有賓客用異樣的眼神打量她時，她就覺得仿佛有人在扒她的皮。

她知道自己在別人眼里現(xiàn)在是什么形象——一個在婚禮當天敲詐婆家的拜金女，一個不懂規(guī)矩、不要臉的女人。

事實上，這八萬八根本不是她要的。那天早上在娘家出門前，母親潘美玲接了一個電話，是林夏的弟弟打來的。弟弟在外面賭博欠了網(wǎng)貸，今天人家催債的找上門了，說如果不馬上還清八萬八，就要打斷他的腿。

潘美玲當時就瘋了，她把主意打到了即將出門的女兒身上。她知道陳家為了辦這場婚禮，買了房、付了二十萬彩禮，已經(jīng)被掏空了，但她不在乎。在婚車上她威脅林夏，如果林夏不在下車的時候把這筆錢要過來，她就當場躺在婚車前面一頭撞死，讓陳家的婚禮變成喪禮，讓林夏背上逼死親媽的罵名。

林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她深愛陳浩，知道陳家對她有多好。當初談婚論嫁時，潘美玲獅子大開口要二十萬彩禮，一分嫁妝不給。林夏哭著讓陳浩分手，她不想拖累陳浩?？墒勤w蘭卻拿出了一輩子的積蓄，硬是把這二十萬湊齊了，還對林夏說：“我們家娶的是你這個人，不是買件商品。你父母養(yǎng)你不容易，這錢權(quán)當是感謝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以后你進了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女兒?！?/p>

趙蘭對她越好，林夏此刻就越覺得痛不欲生。她原本打算今天婚禮一結(jié)束，就立刻去借錢把這八萬八還給婆婆，哪怕以后自己每個月只吃饅頭咸菜也要還清。

隨著敬酒環(huán)節(jié)的結(jié)束，婚禮進入了長輩致辭的階段。

司儀熱情洋溢地邀請新郎的母親趙蘭上臺。趙蘭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走上了舞臺，接過了麥克風。

臺下的賓客逐漸安靜下來，但氣氛依然有些微妙。很多人都等著看這位剛剛被兒媳婦“勒索”了八萬八的婆婆，會說出什么場面話來掩飾尷尬。陳浩在臺下緊緊握著林夏的手，他能感覺到林夏的手心全是冷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趙蘭站在臺上，目光環(huán)視了一圈宴會廳，最后定格在了主桌上。那里坐著林夏的父母，潘美玲正低著頭吃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仿佛剛才在車里發(fā)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天百忙之中來參加我兒子浩浩和兒媳夏夏的婚禮?！壁w蘭的聲音平穩(wěn)而有力，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大廳。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過之后，趙蘭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職業(yè)微笑漸漸收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在酒店門口發(fā)生的事情，大家應(yīng)該都看到了。夏夏在上車前，要了八萬八的下車費?！壁w蘭語氣平靜地提起了這個所有人都在回避的禁忌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