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那份跨國聯(lián)合研究報告很厚,紙張邊緣在空調(diào)冷風的吹拂下微微翻動。作為市疾控中心艾滋病自愿咨詢檢測門診的心理干預師,林晨這兩天一直在反復閱讀這份來自哈佛大學的心理學與行為學分析報告。
報告的內(nèi)容并不晦澀,研究團隊深入追蹤分析了100名不同背景、不同階層、不同性別的艾滋病感染者,試圖在純粹的醫(yī)學病理之外,尋找他們在感染前夕的心理與行為共性。林晨的視線久久停留在報告結(jié)論的部分。
這100名患者,無論是常春藤的名校生,還是掙扎在溫飽線的打工者,無論是商界精英,還是全職主婦,他們在感染艾滋病之前,竟然都驚人地吻合了三大心理特質(zhì)。
看著那些冷靜客觀的學術字眼,林晨覺得胸口有些發(fā)悶。這些并非干癟的數(shù)據(jù),在他的門診室里,這三大特點對應著一張張鮮活、痛苦且讓人無比心碎的臉。
他的腦海里第一個浮現(xiàn)出的是蘇葉。
蘇葉推開咨詢室大門的那天,是個陰沉的冬日下午。她穿著一件有些顯舊的米色羽絨服,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服里,像一只受驚的鵪鶉。
檢測報告安靜地躺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那上面刺眼的“HIV抗體陽性”幾個字,足以輕易摧毀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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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葉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張紙,蒼白的嘴唇顫抖了許久,輕輕吐出一句:“其實,我早就猜到了?!?/p>
這句話林晨聽過太多次,但每一次聽到,依然會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給蘇葉倒了一杯溫水,沒有急于追問,而是靜靜地等待她從那種幾乎麻木的平靜中緩過來。熱水杯上升騰的霧氣模糊了蘇葉的臉,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捧著紙杯,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醫(yī)生,你說人為什么會為了那么一點點可憐的溫暖,連命都不要了呢?”蘇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林晨,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就觸及了報告里提到的第一個特點——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孤獨,以及為了打破這種孤獨,對人際連接產(chǎn)生的病態(tài)渴求。
蘇葉是一個在城市里漂泊了七年的女孩。父母早年離異,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她就像是一個多余的掛件,早早地被踢出了名為“家”的結(jié)界。在這個繁華卻冷漠的都市里,她每天擠著窒息的地鐵,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吃著毫無溫度的速食便當。逢年過節(jié),當整座城市沉浸在萬家燈火的喧鬧中時,她只能拉上窗簾,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煙花聲,假裝自己并不存在。
直到她遇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其實并沒有多好,他甚至連一份正經(jīng)的工作都沒有,脾氣也很暴躁。但在蘇葉高燒39度,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幾乎要昏死過去的時候,是他半夜敲開門,粗聲粗氣地把一碗并不怎么好喝的白粥重重地放在她的床頭。
就因為這一碗粥,因為那一點點帶著粗魯?shù)乃^關心,蘇葉徹底淪陷了。她像一個在冰天雪地里凍僵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燃燒的火柴,明知道靠得太近會被燙傷,甚至會被燒死,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我其實知道他在外面還有別人?!碧K葉的眼淚終于在這個時候掉了下來,砸在羽絨服上,暈開一圈暗色的水漬,“我也知道他經(jīng)常去那些不干不凈的地方??墒橇轴t(yī)生,我太怕一個人了。只要他晚上能回到那個出租屋,哪怕只是背對著我睡覺,只要能聽到另一個人微弱的呼吸聲,我就覺得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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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孤獨成為一種慢性的絕癥時,艾滋病病毒就有了可乘之機。病毒并不聰明,它只是極其敏銳地嗅到了人類靈魂深處的裂縫。
林晨遞過去一張紙巾,輕聲問:“既然知道他有高危行為,為什么不要求采取保護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