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三天，表姐盧麗香蹲在我店門口，眼眶紅紅的。

“瑾萱，就借一晚，撐個場面。”她攥著我的手，“我保證完完整整還回來?！?/p>

我看著她眼角那條還沒干透的淚痕，心里冷笑。

三年前，她也這么保證過。那次借走我媽留下的珍珠項鏈，還回來時，上面的珍珠全換成了塑料。

送走她，我轉(zhuǎn)身從保險柜底層拿出另一只鐲子。

真品，一直在這里。

她拿走的那只，不過是個餌。

魚，已經(jīng)上鉤了。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盤貨。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

抬頭一看，表姐盧麗香站在門口，旁邊還跟著姑媽。

“瑾萱啊，正忙著呢？”姑媽先開口，聲音洪亮。

店里還有兩個顧客在看吊墜，我沖她們點了下頭，走到柜臺前。

“姑媽，表姐，什么風把你們吹來了？”

盧麗香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珍珠耳環(huán)，玫紅色套裝，手上那塊手表少說三萬。

反觀我，圍裙上沾著灰，頭發(fā)隨便扎著。

表姐走到柜臺前，目光掃過展柜里的玉器，最后落在我臉上。

“瑾萱，姐求你幫個忙?！?/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很少這么客氣。平時見面，她都是“瑾萱啊，你這店生意怎么樣”，語氣里帶著說不清的優(yōu)越感。

姑媽在旁邊幫腔：“瑾萱，你表姐下周六要去參加那個翡翠慈善晚宴，都是省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她差個撐場面的首飾，想借你那手鐲戴戴?！?/p>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只手鐲。

外婆留給我的滿綠翡翠手鐲。

市場價八十二萬。

我小時候，外婆跟我說過，這鐲子傳了三代，是家里最值錢的東西。

“姑媽，那鐲子是我外婆的遺物?！蔽冶M量壓著情緒。

“我知道啊?！惫脣寯[擺手，“不就借一晚嘛，又不會少塊肉。你表姐就是去撐個場面，晚宴結(jié)束就還回來。”

盧麗香在旁邊點頭：“瑾萱，姐保證，肯定完璧歸趙?！?/p>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說這話時，眼神有點飄。

三年前借珍珠項鏈時，她也是這么保證的。

那時候我媽剛走兩年，我還沒開這家店，在別人店里打工。

盧麗香說要參加同學聚會，借我媽留下的珍珠項鏈充充場面。

我信了。

結(jié)果她還回來時，項鏈放在盒子里，盒子包了三層絲絨。我打開一看，珍珠的光澤不對。

拿到鑒定中心去，老師說，珍珠全被換了。上面那層塑料鍍的膜，下面劣質(zhì)珠子。

我打電話問她，她說“不可能啊，我一直戴著，沒離過身”。

再后來，姑媽打電話來罵我：“你表姐還能貪你那破項鏈？她自己多少好東西，看得上你那點？”

這件事就這么不了了之。

我沒證據(jù)。

項鏈拿不回來。

從那以后，我跟盧麗香就很少來往了。

沒想到三年過去，她又來了。

這次，沖著手鐲。

“瑾萱，你是不是還記著那項鏈的事？”盧麗香嘆了口氣，“姐跟你道歉，當年是我不小心。但我真的沒換你的東西，肯定是有人調(diào)包了?！?/p>

說得跟真的似的。

“這樣吧?！惫脣岄_口，“你再信你表姐一回，要是這次出什么問題，姑媽幫你兜著?！?/p>

幫我兜著？

她拿什么兜？

八十二萬，她們家賠得起嗎？

但這話我不能當面說。

店里還有客人，門也開著，鄰居來來往往。

我要是不答應，姑媽一準在親戚群里說我“小氣”

“沒人情味”。

我媽走了以后，親戚們本來就對我有意見。

說我一個人開店，肯定賺了不少錢，也不照顧照顧親戚。

我咬了咬牙。

“行吧?！?/p>

姑媽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我就說瑾萱懂事！”

盧麗香也跟著笑了：“放心，姐肯定小心戴著?！?/p>

我走進庫房，從保險柜里拿出那只手鐲。

翡翠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綠得像一汪水。

三年前，外婆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瑾萱，這東西以后就是你的了。別輕易借人，人心隔肚皮。”

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xiàn)在我懂了。

我把手鐲拿出去，盧麗香眼睛都亮了。

“真好看！”她接過手鐲，翻來覆去地看，“這個種水，這個顏色，不得小一百萬？”

“八十二萬?！蔽艺f。

“那也值錢啊！”姑媽在旁邊嘖嘖稱奇，“瑾萱，你外婆對你真好?！?/p>

我沒接話。

盧麗香把手鐲戴上手腕，對著光瞧了半天。

“姐，您慢用。”我說，“晚宴是下周六對吧？周一之前記得還回來。”

“行行行?！彼龘]揮手，“肯定還?！?/p>

姑媽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母女倆就走了。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心里全是汗。

那鐲子，不是真品。

真品，還在保險柜里。

三天前，我就把真的換出來了。

我知道她們會來借。

02

回到店里，我讓店員小張看著柜臺，自己進了庫房。

關上門，掏出手機，撥了董三江的電話。

“董叔，東西做好了嗎？”

“早好了，就等你來取。”

董三江在電話那頭說，“你那個高仿工藝復雜，我找人專門調(diào)的色。拍照片發(fā)給你看看?！?/p>

掛了電話，我騎著電動車去了他的店。

董三江開的是老店，在東街拐角，門面不大，但內(nèi)行都知道他做的高仿翡翠，行家不仔細看都分辨不出來。

店里坐著一個老顧客，正等他修金鏈子。

董三江沖我招招手，帶我進了后院。

他拿出一個錦盒，打開。

我愣了。

里面那只鐲子，跟外婆留給我的那只，幾乎一模一樣。

種水、顏色、光澤，連內(nèi)部的棉絮都仿得一模一樣。

“你那個鐲子我拍過視頻，參照著做的。”董三江點了根煙，“這個成本花了三千多，用了B 工藝，普通鑒定師看不出問題?！?/p>

我拿起鐲子，對著院子里的光看。

“還差一樣。”我說。

“什么？”

“內(nèi)部刻字?！?/p>

董三江皺眉：“刻什么？”

“我外婆名字的拼音縮寫。”我放下鐲子，“GYH。”

董三江愣了愣：“你刻這個干嗎？”

“留個記號。”我說，“萬一出事了，能證明這東西是誰的?！?/p>

他沒再問。干這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不該問。

我又說：“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p>

“說。”

“幫我找一個信得過的鑒定師，最好是行業(yè)里有名氣的?！?/p>

董三江彈了彈煙灰：“你想干嗎？”

“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董三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他打了個電話，約了一個叫老韓的鑒定師，約在周五見面。

我心里踏實了些。

離開董三江的店，我去了銀行。

打開保險柜，外婆留下的真品鐲子安安靜靜躺在里面。

我拿出來，對著燈看了看。

它真美。

外婆跟我說，這只鐲子是她媽傳給她的。

她媽是從娘家?guī)淼模闫饋?，有一百多年了?/p>

我從小就聽她念叨：這是傳家寶，以后給你。

現(xiàn)在，它在我手里。

我絕不能讓任何人搶走。

鎖好保險柜，我騎車回店。

路上經(jīng)過一條河，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想起我媽走后，我爸娶了后媽，就不怎么管我了。

是外婆把我接過去的。

她養(yǎng)了我十年，供我讀書。

后來我開了這家店，她高興得不行。

可惜，她沒等到我真正賺錢的那一天。

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店里忙活。

鄰居打電話來，我趕回去，她已經(jīng)躺在床上，手緊緊攥著那只鐲子。

嘴里一直念叨：“給瑾萱，給瑾萱……”

想到這，我眼睛有點酸。

回到店里，小張正在招呼客人。

我在柜臺后面坐下，翻開手機。

家族群里，盧麗香已經(jīng)發(fā)了照片。

她站在晚宴的宴會廳門口，穿著墨綠色的旗袍，手腕上戴著那只高仿鐲子。

配文：“今晚的翡翠慈善晚宴，戴著外婆傳下來的手鐲，心里滿滿的幸福?！?/p>

下面一堆親戚點贊。

姑媽評論：“好看！我閨女就是有氣質(zhì)！”

二姨評論：“這鐲子真漂亮，得值不少錢吧？”

姑姑評論：“瑾萱外婆留的，能差嗎？”

我看了幾眼，關掉手機。

讓她高興幾天。

過幾天，有她難受的。

晚上，小張下班后，我一個人在店里待了很久。

店門關了，燈開著，我坐在柜臺后面，看著玻璃展柜里那些普通的玉器。

那些東西加起來，都不及那只手鐲值錢。

但它們是我的心血。

我用了三年時間，從打工到開店，從吃不起飯到現(xiàn)在能養(yǎng)活自己。

每一件貨，都是我親自去云南、去緬甸挑的。

我懂翡翠。

所以我知道，盧麗香拿走的那只高仿，能騙過她的眼睛。

但騙不了真正的行家。

她身邊那些闊太太里，有懂翡翠的人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定會戴出去炫耀。

一定會有人夸她，也一定會有人問價。

等有人出價了，就有好戲看了。

我關燈，鎖門，回家。

走進小區(qū)門口，保安大叔打招呼：“小葉，今天這么晚？”

“店里有點忙?！?/p>

“年輕人，別太拼了?！贝笫逍呛?，“身體要緊?！?/p>

我沖他笑笑，上樓。

打開房門，屋子很安靜。

我一個人住。

三年前，我就習慣了。

洗澡的時候，我看著手腕上空空如也。

外婆去世后，我很少戴那只手鐲。

怕磕著碰著，也怕別人惦記。

現(xiàn)在，它安安全全地待在銀行的保險柜里。

暫時的。

等到這件事結(jié)束，我要把它戴回來。

因為我贏了。

03

周五，我去見了老韓。

他是省城鑒定圈子里的老前輩，六十二歲，干了四十年翡翠鑒定。

董三江跟他提過我，他一見我就說：“小董跟我說了，你是他徒弟？”

“不是徒弟，是朋友?！蔽艺f，“我跟他學過一點。”

“嗯?！崩享n點點頭，“找我什么事？”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

沒提具體名字和事件，只說要用他的名氣，在半個月內(nèi)做一件事。

“到時候，如果有人找你鑒定一只鐲子，你就告訴他們，那是B 高仿?！?/p>

老韓皺眉：“你確定？”

“確定?！?/p>

“那鐲子是你的？”

“是?！?/p>

“你要干嗎？”

“設個局?！蔽艺f，“有人想吞我的東西，我得反擊?！?/p>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

“董三江信你，我也信你?！彼f，“但你不能害我。”

“我保證?！蔽铱粗拔抑皇潜Ｗo自己的東西。”

老韓點了點頭。

我一口氣松下來。

下午，我回了店里。

小張說，下午有人來找過我。

“誰？”

“一個中年女人，說是你姑媽?！?/p>

我心里一緊：“她說啥了？”

“沒說啥，就問你在不在?！毙堈f，“我說你出去了，她就走了?！?/p>

我拿起手機，給姑媽打電話。

“姑媽，聽說你找我了？”

“是啊，瑾萱?！惫脣尩穆曇魪碾娫捓飩鱽恚澳惚斫阒芰辉缫鲩T，晚上才能回來。她說想提前去照個相，你能不能把鐲子給她送過來？”

我皺了皺眉：“姑媽，鐲子她已經(jīng)拿走了。”

“拿走了？什么時候？”

“周三下午，你和表姐一起來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姑媽好像忘了這事。

也可能是裝的。

“哦對對對?！彼χf，“你表姐高興糊涂了，我還以為沒拿呢?！?/p>

“那她戴得還習慣嗎？”我隨口問。

“好看！好看得很！”姑媽的聲音揚起來了，“你表姐的幾個姐妹都說這鐲子值錢，還有人想出價買呢?！?/p>

我心里一激靈：“出價？誰??？”

“就她那個朋友，叫什么來著……對了，李星睿的老公。他說想買下來送給他老婆，出價九十萬?！?/p>

我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

“那表姐賣了嗎？”

“沒賣！你表姐說這是你外婆傳的，不能賣。”姑媽說得理直氣壯，“你放心，我們麗香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掛掉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發(fā)了一會兒呆。

出價九十萬。

盧麗香沒賣。

這個信息讓我有點意外。

按正常情況，她不是應該趕緊賣掉變現(xiàn)嗎？

除非……

她想等更高的價。

或者，她根本沒想賣。

而是想找一個更穩(wěn)妥的辦法，把鐲子占為己有。

我重新拿起手機，翻看她的朋友圈。

這幾天，她發(fā)了三條動態(tài)。

第一條是戴著鐲子在家里的陽臺上拍照。

第二條是晚宴的預告，配文“周日見”。

第三條，是今天下午發(fā)的。

一張照片，手鐲單獨放在絲絨盒子里，旁邊放著一杯紅酒。

配文：“好東西，值得等待?！?/p>

我盯著那照片，看了很久。

那只鐲子，是我給她的高仿。

她現(xiàn)在還不確定是假的。

晚宴那天，一切就都清楚了。

周六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打開手機，盧麗香在家族群發(fā)了條消息：“出發(fā)！今天是我最期待的一天！”

配了張自拍。她穿著黑色晚禮服，手腕上的鐲子在陽光下綠得發(fā)亮。

我把屏幕往下滑。

往下翻，又往上翻。

沒人說這是假貨。

親戚們都在夸。

“麗香今天真漂亮！”

“那鐲子真襯你！”

“一看就是好東西，果然外婆傳的就是不一樣?！?/p>

我關掉手機，洗臉刷牙。

今天，我要去店里。

等消息。

晚上八點多，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李星睿打來的。

我跟她不算熟，但見過幾次面。她是盧麗香圈子里的頭面人物，在省城開了三家公司。

“喂，是瑾萱嗎？”

“是我，李姐?！?/p>

“是這樣的。”她說話慢條斯理，“今天晚宴上，麗香姐戴的那個鐲子，是你外婆那只吧？”

我心跳了一下：“是。”

“我跟你說個事兒?！彼龎旱吐曇簦巴硌缈旖Y(jié)束時，有人出價到一百二十萬，想買那只鐲子?！?/p>

我按住手機：“然后呢？”

“你表姐沒賣，說要跟你商量?！崩钚穷ｎD了頓，“但我看她當時表情不太對?！?/p>

“怎么個不對法？”

“我說不上來?！彼f，“她后來借口去洗手間，待了好久才出來。出來以后那個鐲子就摘了，放包里了。我總覺得有點怪?！?/p>

“你有她摘鐲子的照片嗎？”

“沒拍?！崩钚穷Ｕf，“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p>

掛掉電話，我坐在床上想了好久。

盧麗香摘鐲子了。

是怕碰壞了？

還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的心提了起來。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盧麗香的消息。

“瑾萱，鐲子我周一還你。晚宴太忙，沒來得及拍照，不好意思啊?！?/p>

我盯著這條消息。

她以前從不說不好意思的。

現(xiàn)在這么客氣，反倒讓我不踏實。

周一。

我等著。

04

周一上午十點，盧麗香沒來。

我等到十一點，她也沒出現(xiàn)。

我給她發(fā)消息：“表姐，鐲子今天方便還嗎？”

她回復很快：“下午去，現(xiàn)在有點事。”

下午兩點，她又發(fā)來一條：“瑾萱，不好意思，臨時有點事，明天早上一準送去。”

我放下手機，心里說不清是松弛還是緊張。

她在拖什么？

晚上八點多，我正算賬，接到婆婆的電話。

“瑾萱啊，你表姐去我家了。”婆婆聲音不大，“她說鐲子有點問題，想讓你看看。”

“什么問題？”

“她說鐲子上面多了條紋路，怕是你之前沒發(fā)現(xiàn)?！?/p>

那條紋路。

我故意留在高仿上的。

外婆的真鐲子種水好，沒有裂紋。

高仿那只有一道極細的紋，藏在內(nèi)側(cè)，肉眼看不易發(fā)現(xiàn)。

她居然發(fā)現(xiàn)了。

看來找人看過。

“讓她明天還，我看看再說。”我對婆婆說。

“瑾萱，你沒生她氣吧？”婆婆問，“她倒說了，怕你怪她?！?/p>

“我怪她干什么?！蔽艺f，“鐲子還在就行?！?/p>

掛掉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

盧麗香發(fā)現(xiàn)條紋了。

她去找人看了。

那她為什么還要還回來？

有兩種可能。

一：她沒看出是高仿，只是擔心那道紋影響價值。

二：她已經(jīng)查出是高仿，想試探我。

我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不管哪種情況，現(xiàn)在都不能慌。

真品還在銀行保險柜。

我手上這只高仿，就算被鑒定出來，也是去年在云南買的。

跟外婆那只沒有關系。

我翻出那盒高仿，放在茶幾上。

周六那天，我拿走真品前，拍了段視頻。

視頻里，我把真品戴在手上，對著光轉(zhuǎn)了一圈。

然后摘下，放進絲絨袋里，再放進保險柜。

保險柜的編號、日期、時間都在。

打開保險柜時，門上的攝像頭也拍到了。

這段視頻，我有。

真品，我也有。

高仿，我也能解釋。

現(xiàn)在，只要盧麗香把手鐲還回來，這件事就能完。

但我知道，她不會這么輕易還的。

周二一早，我的手機就響了。

盧麗香打來的。

“瑾萱！”她語氣很急，“鐲子……鐲子丟了。”

我愣了：“丟了？”

“昨晚我回家，包包忘在車上了，今天早上才發(fā)現(xiàn)，連包帶鐲子都不見了！”她在電話里哭起來，“我報警了！真的報警了！”

我擰著眉頭，沒說話。

“瑾萱，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哽咽著，“我想辦法賠你，一定想辦法賠你！”

“你確定是丟了？”我問。

“真的！我都去派出所立案了！”她發(fā)來一張照片，“你看，這是回執(zhí)。”

我放大照片。

是真的。

省城開發(fā)區(qū)派出所，確實有立案回執(zhí)。

但我不信。

因為她太急了。

報警、立案、解釋，一切都在一天內(nèi)完成。

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表姐，”我放下手機，“丟了就丟了吧。”

“??？”她愣住了。

“那個鐲子，不值錢?！蔽艺f，“是高仿的，地上幾百塊的東西?！?/p>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的聲音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那是假的。”我語氣平靜，“我去年在云南買的，仿著外婆那只做的?！?/p>

“你……”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借給我假的？”

“我不能借真的?！蔽覈@了口氣，“表姐，你忘了嗎？三年前的珍珠項鏈，你也沒還真的。”

電話那頭“嘟”的一聲，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

好戲，開始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店里盤貨，門被推開了。

曹宏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臉色很難看。

“瑾萱，”他語氣低沉，“我有話問你?！?/p>

“姐夫，你說?！?/p>

“那只鐲子，真的是假的？”

他咬了咬牙：“你確定？”

“我確定?！蔽铱粗?，“從云南進貨的，三千多塊錢，B 工藝?！?/p>

他不說話了。

我繼續(xù)說：“姐夫，你覺得我外婆傳了四代的東西，我會隨便借人嗎？”

他眼神閃爍：“那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你們還借嗎？”我反問，“你們不是就要撐個場面嗎？假的不一樣撐？”

他被噎住了。

他轉(zhuǎn)身就走，門摔得響。

小張小心翼翼地問：“姐，沒事吧？”

“沒事?！蔽依^續(xù)盤貨，“有人該著急了。”

晚上回去，我看到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

全是盧麗香的。

我沒回。

消息倒是有幾條。

“瑾萱，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得跟我解釋！”

“我查了，那鐲子真有問題，跟三年前那次一樣！”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姐？”

我沒回最后一條。

她不是我自己選的姐。

是我媽選錯了人。

周四，店里打烊前，姑媽來了。

她沒進來，就站在門口。

我開鎖，請她進來。

“姑媽，您怎么來了？”

她打量我，說：“瑾萱，你長大了，學會耍心眼兒了?！?/p>

“奶奶，我沒有?！?/p>

“那鐲子呢？”她問，“真品在哪兒？”

“在銀行。”

她盯著我：“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們會來借？”

“我不知道?！蔽艺f，“但我猜到了?！?/p>

“你猜到了什么？”

“猜到如果借了，可能要不回來?！?/p>

姑媽的臉白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轉(zhuǎn)身走了。

周五傍晚，我正在收銀，忽然感覺有人盯著我。

抬頭一看，盧麗香站在店外。

她穿著一件灰色風衣，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瑾萱。”她聲音嘶啞，“我有話說?！?/p>

我鎖上店門，跟她走到隔壁的奶茶店。

坐下，她點了杯奶茶，一口沒喝。

“瑾萱，我……”她頓住。

“表姐，你直接說吧?！?/p>

“那只鐲子，我不還了?！?/p>

“我拿去賣了?！彼f，“賣了一百一十萬?！?/p>

05

“你說什么？”我盯著她。

“我賣掉了?！北R麗香聲音發(fā)抖，“但我現(xiàn)在知道了，那是假的。買主查出來了，他們要退款，還要告我詐騙?！?/p>

原來如此。

我說她怎么突然攤牌了。

是被買家發(fā)現(xiàn)了。

“你賣給了誰？”

“李星睿老公介紹的香港商人。”她咬著嘴唇，“他說要買回去送人。我開了價，他說行。錢當場轉(zhuǎn)的。”

“錢呢？”

“花了?！?/p>

我閉上眼。

事情比我想的還糟。

我以為她最多想私吞。

沒想到她真的賣出去了，還花掉了。

“表姐，”我努力壓著聲音，“你賣出去發(fā)現(xiàn)是假的，現(xiàn)在要我?guī)湍愣档?？?/p>

“我沒要你兜底！”她紅著眼眶，“我只要你把真品給我，讓我還給人家。你那個高仿，就當沒發(fā)生過?！?/p>

“憑什么？”

“因為那是我拿命換的！”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知道曹宏盛的公司欠了多少債嗎？兩百萬！債主天天上門！我借你鐲子，就是想撐個場面，把東西賣掉活命！”

“你騙人還理直氣壯？”

“我騙你？”她冷笑，“葉瑾萱，你媽走得早，你外婆養(yǎng)大你，你當然沒壓力。我呢？我嫁了個窩囊廢，每天被債主堵門，連孩子學費都交不起！你少在那站著說話不腰疼！”

“所以你就偷我的東西？”

“我沒偷！”她拍桌子，“我是借！借！懂不懂？”

“借了賣掉，叫偷?！蔽艺f，“你剛才自己也說了，是騙我?！?/p>

她啞口了。

眼眶里全是血絲，嘴唇干燥，頭發(fā)也亂。

她看起來很狼狽。

但我不心軟。

“表姐，你給我三天時間。”我說，“我可以把真品給你，幫你去平事。”

她眼睛亮了：“真的？”

“但是有條件。”

“你說！”

“第一，賣掉假貨的一百一十萬，你要還給我?！蔽艺f，“那些錢，我會捐給外婆墓地的管理機構，算是給她老人家積德?！?/p>

她愣?。骸敖o……給墓地？”

“對?！蔽艺f，“第二，你要在我外婆的照片前面跪三小時，跟她說對不起。”

“第三，從今以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盧麗香的臉越來越白。

“你……你這是在羞辱我?！?/p>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想過會受羞辱嗎？”我站起身，“表姐，我沒有讓你坐牢，已經(jīng)看在血緣份上了?！?/p>

我沒等她回答，推開玻璃門走了。

周日，沉默。

周一，盧麗香沒找我。

周二下午，我收到曹宏盛的消息。

“瑾萱，你表姐在家鬧自殺，我攔住了。你過來一趟。”

我騎著電動車，趕到她們家。

推開門，屋里一片狼藉。

茶幾上的東西全摔了，地板上有摔碎的杯子，墻上還有潑出去的湯。

盧麗香坐在客廳地板上，頭發(fā)亂糟糟的，抱著膝蓋。

姑媽坐在旁邊，一臉慌張。

曹宏盛站在門口，雙手插兜，臉色陰沉。

“瑾萱來了。”曹宏盛說，“你看看你表姐，都成什么樣了?！?/p>

我沒理他，走到盧麗香面前。

蹲下。

“表姐，抬起頭看我。”

她慢慢抬起頭。

眼眶紅紅的，嘴唇發(fā)白，嘴唇裂了口子。

“你還恨我嗎？”她問。

“我不恨你。”我說，“但我不會原諒你?！?/p>

她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葉瑾萱，你真的變了。”她說，“以前那個傻乎乎的妹妹，不見了。”

“沒辦法?！蔽艺酒鹕?，“人總要長大?！?/p>

“那鐲子……”她說，“我明天還。”

“你真的丟了？”

“假的丟了?！彼α?，“真的，在我手里?！?/p>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絲絨袋。

倒出來，是那只假鐲子。

我笑著接過：“謝謝你，表姐?！?/p>

“謝我干什么？”

“謝謝你，讓我知道，人心到底是什么顏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