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我大爺彭德康退休那年，廠里給他開了個歡送會，車間主任握著他的手說：“老彭，這廠里就屬你最老實?！贝鬆敽┖┑匦?，哪知道這句話跟著他一輩子。
中秋節(ji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飯店包間里，熱菜剛上齊。
程思妤夾了塊紅燒肉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突然放下筷子，笑瞇瞇地開口：“爺爺，您每月給5000太多了。給4000就行，您自己也得留點養(yǎng)老錢?！彼@話說得輕巧，像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心里咯噔一聲——這話聽著不對味。
大爺還沒來得及答話，彭俊明就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頭都沒抬，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鋒利：“爸，從下個月開始，您一分錢都別給了。這家，以后您不用管了。”
大爺端著碗的手一僵，筷子差點掉進(jìn)湯碗里。我看見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打中了。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的嘀嗒聲。
程思妤的臉?biāo)⒌匕琢?，攥著筷子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你胡說八道什么？”
彭俊明放下筷子，直直地看著她：“我老婆剛才偷偷跟我說，想讓我爺爺把退休金卡交給她媽保管。你敢不敢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把這話說清楚？”
大爺手里的碗“啪”地掉在桌上，湯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他嘴唇開始發(fā)紫，一只手捂住胸口，呼吸越來越急促。
“大爺！”我扔下筷子沖過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我突然想起來，去年他就查出有高血壓，還說自己最近總頭暈。
程思妤站起來想往這邊走，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臉白得跟墻皮似的，嘴唇哆嗦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彭俊明沖過來扶住大爺?shù)母觳?，聲音都變了調(diào)：“爺爺！爺爺您怎么了？”
救護(hù)車的警報聲撕破了縣城的夜，我站在包間門口往外看，胡同太窄，救護(hù)車開不進(jìn)來。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dān)架跑過來，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響。
大爺被抬上擔(dān)架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天花板。我看見他眼角有淚，順著太陽穴的皺紋往下淌。
程思妤站在角落里，雙手攥著衣角，整個人跟篩糠似的抖。
那個中秋節(jié)的紅燒肉，至今還擱在桌子上，油都凝了。
01
我叫彭陽，在大爺?shù)墓适吕?，我就是個看客。
我們那地方小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爺彭德康在紡織廠干了一輩子，從十八歲進(jìn)廠，到六十歲退休，整整四十二年。
他這輩子沒換過工作，沒搬過家，連老婆都只娶了一個。
老伴蔡春芳三年前走的，肺癌。
從檢查出來到走，前后不到四個月。
走那天，她拉著大爺?shù)氖终f：“老彭啊，我走了以后，你可得照顧好自己。別光想著給孫子省，你也得給自己留點?！?/p>
大爺當(dāng)時哭得稀里嘩啦，一個勁點頭。可等老太太一走，他又開始了老樣子。
每月十號是發(fā)退休金的日子，大爺雷打不動要去銀行。
取完錢，他第一件事就是給彭俊明的卡上轉(zhuǎn)5000塊。
這個習(xí)慣，從俊明結(jié)婚那年就開始了。
我來縣城看大爺?shù)臅r候，他正在廚房煮面條。
案板上放著兩棵蔫了的小白菜，一看就是菜市場收攤時候買的打折貨。
水池邊擱著半瓶老干媽，蓋子都擰不緊了。
“大爺，您這是干啥呢？”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您一個月9000塊的退休金，給孫子家5000，就剩4000。您自己吃得這么素，圖啥？”
大爺擦擦手，轉(zhuǎn)過身來，笑得一臉褶子：“年輕人花銷大，奶粉錢、房貸、車貸，一樣都不能少。我一個老頭子，有啥講究的？有口飯吃就得了?！?/p>
“可您這也太省了?！蔽胰滩蛔≌f，“當(dāng)初我姑姑在的時候，您倆好歹還能吃點好的?，F(xiàn)在倒好，就您一個人，更湊合了?！?/p>
大爺沒接這話茬，轉(zhuǎn)身去撈面條：“陽子，晚上在這吃。老干媽拌面，可香了。”
我正想再說什么，門鈴響了。
大爺放下鍋鏟去開門，門外站著程思妤，懷里抱著孩子。孩子才一歲多，小名叫豆豆，長得挺招人稀罕。
“爺爺，我?guī)Ш⒆觼砜纯茨??！背趟兼バχf。
大爺趕緊把她們娘倆讓進(jìn)屋，一邊招呼我：“陽子，你去買點熟食。我孫媳婦來了，光吃面條不像話?！?/p>
我應(yīng)了一聲，換鞋出門。走到樓道拐角處，手機(jī)響了，是彭莉姿，大爺?shù)膶O女，也就是彭俊明的親妹妹。
“哥，你在縣城嗎？”彭莉姿在電話那頭問。
“在，大爺家呢。”
“我嫂子是不是也在？”
“你怎么知道？”
彭莉姿冷笑了一聲：“我猜的。前兩天我回娘家，聽隔壁李嬸說，我嫂子娘家弟弟程彬放話了，說要在我們那片買房，還說要讓我爺爺給想辦法。哥，你告訴彭俊明，要是他真敢讓爺爺掏錢，我跟他沒完?！?/p>
我愣了一下：“莉姿，這事兒還沒到那一步吧？”
“沒到那一步？我爺爺一個月9000，自己過得跟要飯似的。錢呢？全給那兩口子了?，F(xiàn)在倒好，人家不光惦記著錢，還惦記上房子了。”彭莉姿越說越氣，“我不跟你說了，反正你給我盯緊了。”
電話掛了，我站在樓道里發(fā)了會兒呆。
等我買了熟食回來，程思妤正坐在沙發(fā)上逗孩子。大爺在廚房里忙活，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多了。
“陽子哥來了?！背趟兼ジ掖蛘泻簦缓蟀押⒆臃旁谏嘲l(fā)上，站起來，“爺爺，我跟您說個事。”
“你說?！贝鬆攺膹N房探出頭。
“是這樣，我弟弟程彬談了個對象，女方那邊要求有房。我爸媽的意思是想給弟弟湊個首付，可我們家您也知道，條件一般。爺爺，您看能不能幫襯點？您一個人也用不了那么多錢?！?/p>
我的心往下一沉。
大爺愣了幾秒鐘，隨即又笑了笑：“思妤啊，爺爺這邊也沒存下多少錢。每個月退休金，大頭都給了你們。這……”
“我知道。”程思妤搶著說，“我也不是讓您現(xiàn)在就拿錢出來。您看這樣行不行，您把退休金卡放我這兒，我每個月幫您存著，到時候給弟弟湊個首付。”
這句話說出來，連空氣都凝固了。
我沒忍住，開口說：“思妤，這不太合適吧？那是大爺?shù)酿B(yǎng)老錢?！?/p>
程思妤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復(fù)了笑臉：“陽子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著，爺爺?shù)腻X放我這兒，我能幫著他管一管。反正每個月給他留生活費(fèi)，剩下的存起來，存夠了給弟弟?！?/p>
“這錢你弟弟什么時候還？”我問。
程思妤不說話了。
大爺站在廚房門口，鍋里的面湯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思妤，這事咱們改天再聊。你先把孩子帶好，我來做菜?！?/p>
程思妤臉色不太好看，但她沒再說什么，抱起孩子坐回沙發(fā)上，掏出手機(jī)低頭玩著。
我注意到她手機(jī)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備注是“小弟彬”——“姐，彭爺爺那邊怎么樣了？姐夫啥態(tài)度？”
她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然后把手機(jī)翻了過去。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頓飯怕是不好吃。
02
晚上我給彭莉姿打電話，把中午的事跟她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一聲冷笑。
“我就知道?！迸砝蜃苏f，“我那個好嫂子啊，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
“莉姿，你也別這么說。她也有難處。”
“她有難處？那我爺爺就沒難處？”彭莉姿提高了聲音，“哥，你不知道吧？上個月我去看我爺爺，他穿的那件棉襖，還是十年前我奶奶給他買的，袖口都磨破了。我問他怎么不買新的，他說‘舊的還能穿’。我問他有錢沒，他說有?？晌铱此差^柜的抽屜里，連一百塊錢現(xiàn)金都沒有?！?/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彭莉姿繼續(xù)說：“我哥就是個窩囊廢。我嫂子說什么他聽什么，就知道和稀泥。他就不想想，我爺爺這輩子容易嗎？我爸走得早，我媽改嫁了。要不是我爺爺，他彭俊明能有今天？”
這話說得重，可也是事實。
彭俊明五歲那年，他爸也就是我大爺?shù)拇髢鹤?，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沒了。
他媽熬了一年，改嫁到了外省，從此跟這邊斷了聯(lián)系。
是彭德康和老伴把彭俊明拉扯大的，供他上學(xué)，給他娶媳婦，買房子。
就連那間建材店，也是大爺把棺材本掏出來給他開的。
“行了，你也別氣了。”我勸她，“大爺那邊，我會多看著點。”
“哥，你幫我盯緊了。要是我嫂子真敢做出什么過分的，我立馬回來跟她算賬?！迸砝蜃苏f完就掛了電話。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白影。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爺家吃早飯。
大爺五點就起來熬了粥，還煮了倆咸鴨蛋。我坐在桌前，看著他顫顫巍巍地端碗盛粥，心里不是滋味。
“大爺，您這血壓最近量了沒？”我問。
“量啥呀，沒事?！贝鬆敂[擺手，“我身體好著呢。”
“上回您不是說頭暈嗎？我陪您去查查吧?！?/p>
“不用不用，就是沒睡好?！贝鬆攧兞藗€咸鴨蛋放進(jìn)我碗里，“陽子，你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p>
我正要說話，門鈴響了。
進(jìn)來的是彭俊明，臉色不太好看。他沖我叫了聲“哥”，然后坐到飯桌前，悶著頭不說話。
大爺看他臉色不好，問：“俊明，怎么了？跟思妤吵架了？”
彭俊明搖搖頭，端起碗喝了口粥：“爺爺，我想把建材店轉(zhuǎn)了?！?/p>
“轉(zhuǎn)店？”大爺一愣，“為啥？店不是開得好好的嗎？”
“好啥呀?！迸砜∶鲊@了口氣，“今年生意不好做，一個月下來，刨去房租水電，剩不下幾個錢。思妤那點工資也不夠用的，再加上孩子花銷大……爺爺，我撐不下去了?！?/p>
大爺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會兒：“那你的意思呢？”
“我想去省城打工，聽說那邊工資高。思妤帶著孩子先回娘家住一陣，等我掙了錢再說。”
“你孩子才一歲多，思妤一個人帶著回娘家，合適嗎？”
彭俊明不說話了，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擱在桌上：“有什么不合適的？她娘家人還能虧待了她？”
我看出來了，這兩口子肯定是又吵架了。
“俊明，有啥事別悶在心里。跟哥說說，咋了？”我問。
彭俊明看了看大爺，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昨天思妤回來，跟我吵了一架。她說爺爺不肯給錢，說她白在這個家里熬了兩年。還說……”
“還說什么？”大爺問。
“還說要是爺爺不答應(yīng)，她就要鬧離婚?！?/p>
大爺?shù)哪樢幌伦泳桶琢恕?/p>
“俊明，你別急?！贝鬆斦酒饋恚叩焦褡忧?，翻了半天，找出一張存折，“我這里還有點錢，不多，就八萬塊。你拿去，先把店里的周轉(zhuǎn)解決了?！?/p>
“爺爺，不行?！迸砜∶鲹u頭，“我不能拿您的錢?！?/p>
“拿著吧?！贝鬆敯汛嬲廴M(jìn)他手里，“爺爺這輩子，啥也不圖，就圖你過得好。你過得好，爺爺就放心了。”
我的眼眶有點發(fā)酸。
彭俊明攥著存折，手抖得厲害。他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沒說出口。
這時候，大爺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鐵盒子來。
鐵盒子已經(jīng)生銹了，看樣子有些年頭。大爺打開蓋子，從里面掏出一摞信，用紅繩捆著，整整齊齊。
“俊明，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大爺問。
彭俊明搖了搖頭。
大爺解開紅繩，抽出一封信，遞給他：“你奶奶活著的時候，把這些東西收得好好的。我本來不想拿出來，可今天我想讓你看看。”
彭俊明接過信，打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感謝信，紙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有些字跡都模糊了。
落款處寫著幾個稚嫩的字：“彭叔叔，謝謝您資助我讀書。我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回報您?！?/p>
“這是一九九八年寫的?！贝鬆斦f，“那個孩子叫張磊，是村小的學(xué)生。他爹癱在床上，他媽跑了，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我那時候一個月工資八百塊，從牙縫里省出二百，供他讀了三年書?！?/p>
彭俊明翻看下一封信，落款是2002年，寫信人叫李梅。大爺說那是個考上中專的姑娘，家里沒錢交學(xué)費(fèi)，大爺幫襯了五百。
一封接一封，每封信背后都是一個故事。
“你奶奶把每一筆都記著呢?！贝鬆斉呐蔫F盒子，“她說，咱們老彭家的人，本事不大，但心不壞。能幫一把是一把?！?/p>
彭俊明把信放在桌上，眼眶紅了。
“爺爺，您就沒想過，這些人會不會回報您嗎？”他問。
大爺笑了，滿是皺紋的臉舒展開來：“想那干啥？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就沒想著要回報。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常說，做好事，不求人知，只求心安?！?/p>
我轉(zhuǎn)過頭去，不忍心看大爺那張滄桑的臉。
彭俊明低著頭，沉默了好久。最后，他站起來，把存折放回柜子上：“爺爺，這錢我不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俊明……”
“爺爺，您聽我說?！迸砜∶鬓D(zhuǎn)過身，看著我大爺，“您這輩子，為別人想得太多，為自己想得太少。從今天開始，您別再給我轉(zhuǎn)錢了。5000塊，您留著，想吃啥買啥，想去哪兒去哪兒。”
大爺愣在那里，嘴唇哆嗦著，沒說出話來。
彭俊明又看向我：“哥，你幫我多照看爺爺。我那邊的事，我自己處理?！?/p>
他說完就走了，大門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大爺站在屋子中央，手里還攥著那摞信。我看見他的手在抖，眼眶里閃著淚花。
“這孩子，咋這么傻呢。”大爺喃喃地說。
我沒接話，因為我知道，傻的不是彭俊明，而是眼前這個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著想的老頭。
03
過了沒幾天，外孫女沈蘭來了。
沈蘭是我姑姑彭秀芝的女兒，在縣城讀研究生，二十四歲，長得文文靜靜的。她平時很少來這邊，但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水果點心。
“外公，您最近身體怎么樣？”沈蘭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剝橘子一邊問。
“好著呢，好著呢?！贝鬆斝Φ醚劬Σ[成一條縫，“蘭蘭，你學(xué)習(xí)忙不忙？別為了看我把功課耽誤了?！?/p>
“不耽誤，我論文寫得差不多了?！鄙蛱m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外公，您吃?！?/p>
大爺接過橘子，咬了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挺感慨的。
大爺這個人，一輩子就沒享過什么福。
年輕的時候在廠里干活，三班倒，累死累活。
好不容易退休了，又開始操心孫子的事。
現(xiàn)在孫子結(jié)婚了，他又開始操心重孫子的事。
這日子，都是圍著別人轉(zhuǎn)。
沈蘭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外公，我能看看奶奶留下的東西嗎？”
“你奶奶的遺物？”大爺愣了一下，“都放在柜子里，你想看就看?！?/p>
沈蘭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門。里面放著幾個紙箱子，都落了一層灰。她把箱子一個一個搬出來，打開蓋子，開始翻找。
我好奇地湊過去：“蘭蘭，你找什么呢？”
“我想看看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鄙蛱m說著，從箱子里拿出一本舊相冊，翻開來看。
我也跟著看。
相冊里的照片都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卷曲著。
有一張是大爺和老伴的結(jié)婚照，黑白照片，兩個人穿著老式的衣服，站在照相館的背景布前，笑得特別憨厚。
“外公年輕的時候挺帥的?！鄙蛱m笑著說。
大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時候窮，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你外婆穿的裙子，還是借來的。”
沈蘭又翻了幾頁，突然停住了。
她手里捏著一張紙，已經(jīng)發(fā)脆了，折痕處都裂開了口子。這是轉(zhuǎn)賬單，上面的日期是2010年，收款人叫“王建軍”，金額是1000塊。
“外公，這是？”沈蘭疑惑地問。
大爺看了一眼，淡淡地說：“哦，那個小王的，他考上大學(xué)了，家里拿不出學(xué)費(fèi)。我當(dāng)時手里正好有點錢，就給他湊了點。”
“您就不怕他不還？”我問。
“還不還的，看他自己了?！贝鬆斦f，“我當(dāng)時就跟他說，這錢你拿去用，以后有能力了就還，沒能力就算了。人家孩子考上大學(xué)不容易，不能因為錢耽誤了?！?/p>
沈蘭看著那張轉(zhuǎn)賬單，眼神很復(fù)雜。她把單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合上蓋子：“外公，您這輩子，做了多少好事？”
大爺搖搖頭：“不記得了，也沒記著。你奶奶倒是替我記著，可我覺得沒必要。做好事不求人知，這是老話?！?/p>
沈蘭的眼眶有點發(fā)紅。她站起來，拉著大爺?shù)氖郑骸巴夤?，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人?！?/p>
大爺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也被這份溫情感染了?？蛇€沒等我開口，門鈴又響了。
“我去開門。”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我認(rèn)識，是程思妤的媽，姓趙。男的是個年輕人，五大三粗的，看著就不像個善茬。我猜，這就是程彬了。
“您好，請問彭德康在家嗎？”趙姨堆著笑問。
“在呢。”我沒讓路，“你是程思妤的媽媽？”
“對對對，我是?！壁w姨側(cè)著身子往里擠，“我來看看彭叔，順便商量點事?！?/p>
我沒法攔著，只好讓他們進(jìn)屋。
沈蘭看到來人，表情冷了下來。她站起來，護(hù)在大爺前面：“有什么事，就在這里說吧?！?/p>
程彬打量了一下屋子，撇撇嘴：“就這破房子啊。”
“程彬！”趙姨訓(xùn)了他一句，然后轉(zhuǎn)過頭來，笑著對大爺說，“彭叔，我是來跟您商量個事的?！?/p>
大爺坐在沙發(fā)上，表情平靜：“你說吧?！?/p>
“是這樣，我們家程彬談了個女朋友，女方那邊要求必須有房。我們想著，你這邊反正就一個人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先把房子賣了，給我們家程彬湊個首付。等你以后老了，跟我們住，我們伺候你?！?/p>
這話一說出來，連我都愣住了。
沈蘭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這是我外公的房子，憑什么賣了給你兒子買房？”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趙姨臉色變了，“你們家思妤嫁到彭家兩年多了，生了孩子，伺候老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這點要求算啥？”
“這件事，你女兒知道嗎？”我問。
趙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她知不知道的，不重要。我是她媽，我能替她做主。”
正在這時，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彭俊明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他手里攥著手機(jī)，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條微信消息。
“我老婆剛剛給我發(fā)了條消息。”彭俊明的聲音冷得能結(jié)冰，“她說她媽來找我爺爺了，讓我趕緊來攔著。她還說，這事她不知情，是她媽自己想的餿主意?！?/p>
趙姨的臉一下子白了。
程彬站起來，瞪著眼睛：“姐夫，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媽好心好意來幫你們，你還不領(lǐng)情？”
“領(lǐng)情？”彭俊明冷笑了一聲，“我媽早就不在了。你媽憑什么替我做主？這房子是我爺爺?shù)?，跟你姓程的有什么關(guān)系？”
程彬臉色一變，攥著拳頭就要往前沖。
我趕緊擋在中間，大聲說：“干什么？還想打人？”
程彬瞪了我一眼，又看看彭俊明，最后還是坐下了。
趙姨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站起來，指著彭俊明：“好，好。你這個女婿，我今天是看透了。你們彭家，就是看不起我們家思妤。”
“媽，您別說了。”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程思妤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孩子被她勒著，不舒服地扭來扭去。
“思妤，你來得正好。”趙姨拉過女兒，“你看看你嫁了個什么人？連他爺爺?shù)姆孔佣疾豢夏贸鰜韼蛶湍愕艿??！?/p>
程思妤低著頭，不說話。
彭俊明看著她：“思妤，你說句話。”
程思妤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媽，又看了看丈夫。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媽，您先回去吧?！彼f。
“啥？”趙姨愣住了。
“我說，您先回去?！背趟兼サ穆曇舨淮?，但很堅定，“這事，我做不了主。這房子是爺爺?shù)?，他愿意給誰，那是他的事?！?/p>
趙姨氣得嘴唇發(fā)白：“好，好。你有了婆家就不要娘家了。你弟弟的事，你也不管了?！?/p>
“我管不了?！背趟兼フf，“我都快把自己的日子過沒了，我還怎么管？”
趙姨氣得跺了跺腳，轉(zhuǎn)身就走。程彬跟在她后面，走之前還瞪了我們一眼。
門“砰”地關(guān)上了。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
程思妤站在門口，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孩子的哭聲打破了沉默，她趕緊低下頭去哄。
“俊明，對不起?！彼÷曊f。
彭俊明嘆了口氣，走過去，接過孩子：“先回家吧。有什么話，回去再說?！?/p>
程思妤點了點頭，跟在彭俊明后面走了。
大爺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他坐在沙發(fā)上，手里還攥著沈蘭給他的橘子，橘子皮被他捏得都破了皮，汁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外公?！鄙蛱m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您沒事吧？”
大爺搖搖頭，咧嘴想笑，可笑得比哭還難看。
“沒事。”他說，“我能有什么事。都活了大半輩子了，什么事沒見過。”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fā)抖。
04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大爺家門口的石階上抽煙。
縣城的夜晚安靜得很，偶爾有輛摩托車轟鳴著過去，其余的只聽得到蟲鳴。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腦子里亂糟糟的，被白天的事攪得一團(tuán)糟。
大爺家這棟老樓，是九十年代初廠里分的福利房。
墻面斑駁，樓道里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頭頂。
大爺住三樓，兩室一廳，四十多平米。
這房子要是拿去賣，也就值個十來萬。
可就算是這樣，還有人惦記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大爺走出來，在我身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大爺，您不冷嗎？”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不冷。”大爺說，“陽子，你是不是覺得大爺很傻？”
我沒說話。
“我知道?！贝鬆攪@了口氣，“你嫂子那點小心思，我咋能看不出來？她月月從我這兒拿走5000塊，有一半都給了她弟弟?？∶髦?，但他裝作不知道，因為他不想吵架?！?/p>
大爺轉(zhuǎn)過頭看著我：“陽子，大爺活了七十多年，這點人情世故，還是看得明白的?！?/p>
“那您為啥還這么慣著他們？”我問。
大爺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奶奶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老彭，你要對俊明好一點。’你奶奶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我怕我虧待了俊明，以后到了底下，沒法跟你奶奶交代?！?/p>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大爺，您對俊明夠好了。您不能為了他，把自己都搭進(jìn)去啊。”
“我搭進(jìn)去啥了？”大爺笑了笑，“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您好好的？”我指著他身上的衣服，“您看看您穿的啥？這袖子都磨破了，您還舍不得換新的。您一個月的退休金，自己留下4000塊，可您花了嗎？您連菜都舍不得買好的，就為了多省點錢給俊明?！?/p>
大爺沒說話。
“您說您活明白了，可我看您活得太累了。”我說。
大爺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陽子，大爺知道你是為我好?？捎行┦拢悴欢?。”
我確實不懂。
不懂一個人怎么能把自己活成這樣，不懂一個人怎么能把所有的愛都掏給另一個人，卻忘了自己。
那天晚上，大爺回屋以后，我一個人在門口坐了很久。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彭俊明發(fā)來的消息：“哥，明晚有空嗎？我請你喝酒?！?/p>
我回了個“好”字，然后鎖了手機(jī)。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彭俊明的建材店。
鋪面不大，堆著各種瓷磚和水泥袋，角落里放著一張辦公桌。彭俊明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擺著幾個空酒瓶，已經(jīng)喝了大半。
“哥，你來了?！彼酒饋恚グ崃藦埖首咏o我，“坐。”
我看他臉色不好，問：“又跟思妤吵架了？”
“沒吵?！迸砜∶饔珠_了一瓶啤酒，倒了兩杯，“我是想跟你說個事?！?/p>
“你說?！?/p>
“我決定，把店轉(zhuǎn)了?！?/p>
我一愣：“為啥？”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迸砜∶餮鲱^灌了一口酒，“哥，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每天醒過來，就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店里生意不好，賺的錢都填了家用。思妤那邊，她娘家三天兩頭來要錢。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p>
“你就這樣放棄了？”
“不是放棄。”彭俊明放下酒杯，“我是想把這一切都理順了。我想去省城闖一闖，掙了錢再回來。至于思妤，她要是愿意等我就等，不愿意，就算了。”
“你舍得孩子？”
彭俊明的手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舍不得?？晌矣猩掇k法？我現(xiàn)在這樣，什么都給不了他?！?/p>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他。
“我對不起我爺爺?！迸砜∶骱鋈徽f，“他這輩子，為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我回報了啥？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
“俊明，你別這么說。”
“我說的都是真的?！迸砜∶魈痤^，眼眶紅紅的，“哥，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沒結(jié)過這個婚。那樣的話，我爺爺還能過幾天好日子?！?/p>
我沒說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兩個人喝到半夜，一瓶接一瓶，直到桌上都堆滿了空瓶子。
最后，彭俊明喝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爺爺，對不起……對不起……”
我扶著他，把他送回家。
程思妤開門的時候，看到彭俊明這副樣子，愣了一下。她把孩子遞給正在客廳坐著看電視的趙姨，然后走過來幫我扶著彭俊明。
“怎么喝成這樣？”她問。
我沒回答，只是把彭俊明扶到沙發(fā)上躺下。
程思妤替他脫了鞋，又去找了條毛巾來，給他擦臉。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動作輕柔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也沒那么壞。
“陽子哥，喝杯水吧?！背趟兼ミf給我一杯水，“謝謝你送他回來?！?/p>
“沒事?！蔽医舆^水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程思妤也在客廳里坐下了。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陽子哥，你說……我是不是特別讓人討厭？”她突然問。
我一愣，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背趟兼フf，“莉姿不喜歡我，俊明現(xiàn)在也開始厭煩我了。就連我自己，有時候也挺討厭自己的?！?/p>
“那你為啥還要做那些事？”
程思妤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彼f，“我弟弟……我爸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我要是不幫他，他在這個家里就沒有立足之地。我從小就習(xí)慣了，習(xí)慣了委屈自己，成全別人?！?/p>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理解了她的處境。
“可你這樣，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弟弟。”我說，“你把他慣壞了?！?/p>
程思妤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知道。”她說，“可我已經(jīng)這樣了，還有什么辦法？”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思妤，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只不過，你做選擇的時候，總是選錯的那個。”
程思妤低著頭，沒說話。
“日子是你自己過的?！蔽艺f，“你要是真想改變，沒人攔得住你?！?/p>
我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門在我身后輕輕關(guān)上。
回家的路上，縣城的風(fēng)吹得人臉上生疼。我裹緊外套，抬頭看了看三樓窗戶里的燈光，那是我大爺?shù)募摇?/p>
燈還亮著。
他肯定又在翻那個鐵盒子了。
05
中秋節(jié)前一天，彭莉姿回來了。
她是在省城上班的，平時很少回來，但每年中秋都會趕回來看大爺。這次她回來，帶了一盒月餅和兩瓶好酒。
“爺爺，我回來了?！彼M(jìn)門就嚷嚷。
大爺正在廚房忙活，聞聲探出頭來：“莉姿回來了？快坐快坐，爺爺給你燉了排骨。”
“爺爺，您別忙活了?！迸砝蜃朔畔聳|西，跑進(jìn)廚房，“我來幫您。”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里爺孫倆的對話，心里暖暖的。
不多時，彭俊明和程思妤也來了，帶著孩子。沈蘭隨后也到了，提著水果。
一家人都到齊了，大爺高興得合不攏嘴。他讓我去附近飯店訂了個包間，說要好好吃一頓。
“爺爺，您花這錢干啥？在家吃就行了。”彭俊明說。
“難得一家人聚齊了，去外面吃，不用收拾?！贝鬆斦f著，就去房間里換衣服了。
我看他換上了那件還是三年前買的夾克衫，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胸口那個紐扣掉了，一直沒縫上，但他穿得挺高興的。
飯店的包間里，一家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坐下。菜很快就上齊了，雞鴨魚肉樣樣都有。大爺一個勁地給我們夾菜：“多吃點，多吃點?！?/p>
我注意到，程思妤從進(jìn)門開始，就一直低著頭，不怎么說話。彭莉姿坐在她對面，也不看她。
氣氛有點微妙。
吃到一半，程思妤忽然站了起來。她端著酒杯，看著我大爺：“爺爺，我想敬您一杯?！?/p>
大爺愣了一下，趕緊端起杯子：“好，好?！?/p>
“爺爺，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的照顧。”程思妤說，眼眶有點紅，“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有時候，還讓您生氣了。”
大爺擺擺手：“沒事沒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程思妤喝完那杯酒，坐下了。她低著頭，手指在桌布上畫著圈。
我正想說什么，忽然聽到彭俊明開口了。
“爺爺，我有話說?！?/p>
全桌的目光都看向他。
彭俊明放下筷子，看著大爺，一字一句地問：“我想問您，您這輩子，有什么遺憾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
大爺愣在那里，半天沒答話。
“我奶奶走的時候，您遺憾嗎？”彭俊明又問，“您覺得，您這輩子，有沒有對不起誰？”
大爺?shù)哪樕兞恕?/p>
“俊明，你別問這些?！蔽亿s緊說。
“哥，你別攔我?！迸砜∶骺粗遥拔覇栠@個問題，是因為我有話想說。”
他又看向大爺，繼續(xù)說：“爺爺，我對不起您。我從小到大，您什么都給我最好的。可我呢？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還總是讓您操心?！?/p>
“俊明，你別說了。”
“不，您讓我說完?！迸砜∶鞯难劭艏t了，“我結(jié)婚了，有了孩子。可我的日子，一直是一團(tuán)糟。我沒讓您過上一天好日子，反而讓您為我操碎了心?！?/p>
大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爺爺，從今天開始，您別再為我操心了?！迸砜∶髡酒饋?，朝他鞠了一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您每月那5000塊，不用再給我了。您留著，給自己買點好吃的，買點好穿的。”
程思妤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猛地站起來：“彭俊明，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嗎？”彭俊明看著她，聲音很平靜，“你弟弟要買房，讓你爺爺賣房子。你媽來鬧，你默不作聲。你還要我什么意思？”
“我……”
“算了，別在爺爺面前吵?！迸砜∶髡f，“我決定了，店不轉(zhuǎn)了。我要好好干，干出個樣子來。但家里的事，得我說了算?！?/p>
程思妤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彭莉姿在旁邊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嘖嘖，終于硬氣了一回?！?/p>
“彭莉姿！”我瞪了她一眼。
程思妤咬了咬牙，看了看大爺，又看了看彭俊明，忽然笑了。那笑挺苦的，像被逼到墻角的人，不得不笑。
“好，好。”她說，“你們彭家，就是看不起我。我做什么都是錯的。”
她站起來，抱起孩子，轉(zhuǎn)身就走。
彭俊明沒攔她。
包間的門被重重地關(guān)上了。
大爺坐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俊明，你咋不追？”
“不追了。”彭俊明說，“她要是想回來，自己會回來?！?/p>
大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蘭和彭莉姿，忽然笑了。
“好?！彼f，“好，我孫子終于長大了?！?/p>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他的手，在發(fā)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