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在周家村，我娘逢人就說孫秋月是個掃把星，誰娶誰倒霉。

說她跟人打過架，為野男人跟家里鬧，命硬克親，連她家的牛都被她克死了。

這些閑話像長了翅膀，十里八鄉(xiāng)傳了個遍。

我信了，牽著毛驢去退親。

“退親的話就別講了，先幫我把豬槽添滿?！睂O秋月頭都沒抬，手里的木瓢一勺一勺往豬食槽里倒。

我愣住了——這跟我娘說的“又哭又鬧撒潑打滾”完全不一樣。

01

我娘常說，鄰村的孫秋月是個命硬的人，誰沾上她誰就要倒霉。

那天早上，我牽著家里唯一那頭黑毛驢，心里頭亂得像被貓抓過的線團。

我娘把退親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半個月，我耳朵都起了繭子。

她說孫秋月都二十二了，在這十里八鄉(xiāng)算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能攀上我們周家，那是她家祖墳冒了青煙。

她還說，我只要一開口提退親，孫家肯定會又哭又鬧，抱著我的腿不撒手。

可我走到孫秋月家豬圈旁邊的時候，她正一勺一勺往豬槽里添豬食，連頭都沒抬起來看我一眼。

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藍色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曬得發(fā)紅的小臂。

她臉上沾著幾片碎草葉子，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太陽穴上，整個人看起來很狼狽，但腰桿挺得筆直。

“退親的話就別講了，先幫我把豬槽添滿。”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鉆進我耳朵里。

我當(dāng)時就愣住了，手里的韁繩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這跟我娘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頭黑毛驢好像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用蹄子刨了兩下地，打了個響鼻。

“還愣著干什么？”孫秋月終于斜了我一眼，那眼神亮得像冬天井里的水，冷得要命。

她朝墻邊努了努嘴：“那邊的瓢，那邊的桶，自己動手?！?/p>

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明明是來退親的，是來告訴她我們周家“不要”她了，我應(yīng)該是高高在上的那個。

可現(xiàn)在她指揮我干活，倒像是她花錢雇來的長工。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把聲音提高了兩度：“孫秋月，我今天來不是幫你喂豬的?！?/p>

“我知道?！彼稚系幕钜稽c沒停，連看都不看我，“我爹娘在地里干活，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家里就我一個人?！?/p>

“你提退親的事，是想跟我說，還是想跟我爹娘說？”

這話問得我一下子噎住了。

對啊，這種事情按理說得跟長輩說。

我一個大小伙子，跑來跟個姑娘當(dāng)面說“我不要你了”，傳出去也不好聽。

我娘的意思是讓我先來探探口風(fēng)，把事情挑明了，讓她們家有個心理準備，過兩天她再請個媒人正式上門走個過場。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要是想跟我爹娘說，就先等著。”孫秋月說，“你要是想跟我說，也行，但你總得讓我把手里的活干完吧？”

“這幾頭豬餓得嗷嗷叫，我心里不靜，沒法跟你談事。”

她說話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像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口上。

豬圈里的味道實在不好聞，那幾頭大肥豬擠在槽邊，哼哼唧唧吃得滿嘴都是。

我往后退了兩步，差點踩到一坨雞屎。

“鎮(zhèn)上長大的，聞不慣這個味吧？”她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家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賣部，算不上城里人，但確實比他們這些種地的要干凈些。

我娘也總說，我以后是要接手家業(yè)的，不能娶個一身土腥味的鄉(xiāng)下丫頭。

“沒、沒有。”我嘴硬地說。

“那就過來幫忙?！彼恼Z氣不容置疑，好像根本沒打算給我拒絕的余地。

我鬼使神差地真的走了過去。

那只木桶里是煮熟的豬草、米糠和一些剩飯剩菜攪在一起的東西，散發(fā)著一股酸臭的味道。

我拿起那個比我臉還大的木瓢，學(xué)著她的樣子舀了一瓢，顫顫巍巍倒進豬槽里。

結(jié)果豬食濺出來，甩了我一褲腿。

“笨手笨腳的?！彼终f了我一句。

我這輩子除了我爹，還沒人敢這么跟我說話，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竄到頭頂了。

“孫秋月！你別太過分了！”我把瓢往桶里一扔，聲音大得連豬都嚇了一跳。

“我周海波今天來是跟你說清楚的，我娘不同意這門親事，這親我們退定了！”

說完這句話，我大口喘著氣，覺得心里總算痛快了一點。

終于說出來了。

豬圈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豬吃食的吧唧聲。

孫秋月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地直起腰，轉(zhuǎn)過身正對著我。

她就那么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兩口深井，我看不清里面到底裝著什么。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fā)毛，后背涼颼颼的。

“說完了？”她問。

“說、說完了?！蔽夜Ｖ弊踊卮稹?/p>

“因為我是個掃把星？”她又問。

我心里猛地一驚，她怎么知道的？

我們兩家訂親是去年春天的事，那時候媒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無，說她勤快能干、孝順父母，是這一帶最好的姑娘。

我娘也悄悄去看過她，回來說那姑娘長得周正，手腳也麻利，配得上我。

可就在一個月前，風(fēng)向全變了。

我娘從外面聽回來一堆閑話，說孫秋月在她們村跟人打過架，把村長家的侄子給打破了頭。

說她不知檢點，為了一個外村來的男人跟自己家里鬧。

還說她命硬克親，她家前兩年養(yǎng)的牛莫名其妙就病死了，去年她奶奶也是在她跟前摔了一跤就去了。

這些話越傳越難聽，最后就匯成了一句——孫秋月是個掃把星，沾上誰誰倒霉。

我娘信了，拍著大腿后悔得不行，說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定了這么個喪門星進門。

從那天起，她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讓我趕緊去退親，說什么“咱家就你一根獨苗，你要是娶了她，咱家就完了”。

我被她念叨得頭都大了。

其實我對孫秋月沒什么感覺，訂親后總共就見過兩面。

一次是在鎮(zhèn)上的集市，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眼；

一次是去年中秋，她跟著她爹來我家送節(jié)禮，低著頭喊了我一聲“周海波哥”，臉紅得像塊紅布。

我對她的印象就是個普普通通、有點害羞的農(nóng)村姑娘。

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克親的說法，但是跟人打架，還為了野男人跟家里鬧，這讓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周海波雖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鎮(zhèn)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不能娶一個名聲不好的女人。

所以我今天來了。

我以為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zhàn)，沒想到她自己把最難聽的話給捅破了。

“誰、誰說的。”我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你們家沒說，那為什么要退親？”孫秋月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家……”我的腦子飛快轉(zhuǎn)著，“我娘覺得……覺得我們兩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

這是我娘教我的說辭，她說這樣說既能退了親，面子上也好看點，不傷人。

孫秋月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嘲諷，又像是悲涼。

“門不當(dāng)戶不對？”她重復(fù)了一遍，“訂親的時候怎么不說門不當(dāng)戶不對？”

“那時候媒人說，你們家就一個鎮(zhèn)上的小賣部，算不得什么大戶人家?！?/p>

“我家雖然是種地的，但有二十畝水田、兩座山頭，一年到頭的收成不比你家小賣部賺得少?！?/p>

“她說我們兩家正正好，是良配。”

她一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這些話，當(dāng)初媒人確實說過。

我爹也覺得，孫家家底殷實，比我們家這種看起來光鮮實際沒多少存貨的要強。

“此一時彼一時嘛?！蔽倚÷曕洁?。

“是啊，此一時彼一時。”孫秋月點點頭，“一個月前，你們家還托人帶話說等秋收完了就過來商量辦喜事的日子。”

“一個月后，你就牽著毛驢來退親了?！?/p>

“周海波，你告訴我，這一個月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得我生疼。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審問的犯人，心里那點理直氣壯全都沒了，只剩下心虛。

“沒什么……”

“沒什么？”她打斷我，“沒什么，我孫秋月就平白無故從一個‘頂好的姑娘’變成了你們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人？”

“周海波，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躲躲藏藏的?！?/p>

“你今天來，不就是聽了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嗎？”

“你直接問我，我全都告訴你?！?/p>

我看著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沒想到她這么直接、這么剛，這跟我印象里那個低著頭會臉紅的姑娘完全是兩個人。

我娘說得對，她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又有點莫名的佩服。

“好?！蔽疑钗豢跉?，“那我問你，你是不是跟你們村長家的侄子吳大彪打過架？”

“是?！彼鸬酶纱嗬?。

我心里一沉。

“為什么？”

“他嘴巴不干凈，該打?！?/p>

“他怎么不干凈了？”

孫秋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從旁邊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開始洗手。

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手上的泥和豬食仔仔細細沖干凈，又用掛在墻上的破毛巾擦了擦。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我。

“有些話，從一個姑娘嘴里說出來不好聽?！?/p>

“你真想知道？”

我點了點頭。

“他調(diào)戲村里的一個新媳婦，人家剛過門沒多久，男人出去打工了?！?/p>

“他把人堵在小路上，動手動腳，說的話臟得沒法聽。”

“我正好碰見了?！?/p>

“我就把他給打了?！?/p>

我愣住了，這跟我聽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樣。

“你……你把他打傷了？”

“嗯，我拿打豬草的鐮刀在他胳膊上劃了道口子。”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姑娘也太虎了。

“那……那為了野男人跟家里鬧的事呢？”我又問。

這個問題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我看到孫秋月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她那雙一直很亮的眼睛也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豬圈里又只剩下豬的哼唧聲，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我感覺自己好像問了一個天大的錯問題。

過了好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才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說：“那不是野男人?！?/p>

“那是我哥?！?/p>

“你哥？”我更糊涂了，“你家不是就你一個女兒嗎？”

媒人當(dāng)初說得清清楚楚，孫家就一個獨生女，所以才想招個女婿，以后好給他們養(yǎng)老。

這也是我爹娘當(dāng)初點頭的原因之一，他們覺得沒有小舅子小姨子，以后麻煩事少。

“我哥……是我爹娘撿來的?！?/p>

孫秋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02

我徹底懵了，撿來的哥哥？這又是什么情況？

孫秋月沒管我什么表情，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遙遠的故事。

“我哥叫孫青松，比我大五歲?！?/p>

“聽我爹說，是有一年冬天在山路上撿到的，那時候他才七八歲，發(fā)著高燒，差點就沒命了?！?/p>

“我爹娘看他可憐，就把他抱回了家，當(dāng)親兒子一樣養(yǎng)。”

“我哥很爭氣，讀書特別厲害，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縣里高中的人?！?/p>

“他上高中的學(xué)費，是我家賣了一頭牛湊的。”

我心里一動，想起了那個傳言——說她家養(yǎng)的牛莫名其妙病死了，原來是被賣了給她哥交學(xué)費。

“后來呢？”我忍不住問。

“后來他考上了大學(xué)，是省城的大學(xué)，很好的那種。”

說到這里，孫秋月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點驕傲的神色。

“可是上大學(xué)要好多錢，我家實在是拿不出來了?！?/p>

“我哥說他不上了，他要去打工掙錢給我攢嫁妝?！?/p>

“我爹娘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我們?nèi)叶加X得他是個有出息的人，不能因為錢耽誤了一輩子?！?/p>

“為了給他湊學(xué)費，我爹把家里準備給我蓋新房子的木料都賣了?！?/p>

“我娘把她的嫁妝，一對銀鐲子，也當(dāng)了?！?/p>

“我也偷偷把攢了好多年的壓歲錢都拿了出來?！?/p>

“就這么東拼西湊，才勉強湊夠了第一年的學(xué)費和路費?！?/p>

我聽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從來不知道上學(xué)對于有些人來說是這么艱難的一件事。

我的學(xué)費都是我媽從小賣部里直接拿錢交的，從沒為這個發(fā)過愁。

“那你哥現(xiàn)在在哪兒？”

“他在省城?！睂O秋月說，“他一邊上學(xué)一邊在外面打好幾份工，每個月都給家里寄錢回來?！?/p>

“他說等他畢業(yè)了找到了好工作，就把我們?nèi)叶冀拥匠抢锶?。?/p>

“他說要給我買最好看的嫁妝，讓我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出嫁?！?/p>

她的眼圈有點紅了。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會有那些難聽的傳言了。

一個不是親生的哥哥，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窮小子，一個漂亮又能干的妹妹。

在農(nóng)村這種地方，太容易被人編排出各種骯臟的故事。

“所以你跟家里鬧，就是因為你哥？”

“嗯。”孫秋月點點頭，“吳大彪他們到處說我哥的閑話，說他不是我爹娘親生的，是個野種，說他賴在我家不走是想圖我家的家產(chǎn)?！?/p>

“還說……還說我跟我哥不清不楚。”

說到最后幾個字，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我氣不過，就跟他們吵，跟他們打。”

“我爹娘膽子小，怕得罪村長，就勸我忍一忍?！?/p>

“我不肯忍，我覺得我哥沒錯，我們家也沒錯?！?/p>

“我就跟我爹娘吵了幾句，說他們太窩囊了。”

“這事就被人傳成了我為了野男人跟家里鬧翻了天。”

真相像一塊大石頭砸在我心口，悶得我喘不過氣。

原來所謂的“掃把星”、所謂的“不知檢點”，背后是這樣的故事。

一個女孩為了保護家人、維護哥哥的尊嚴，不惜跟村里最有勢力的人對抗。

她不是命硬，她是骨頭硬。

我看著眼前的孫秋月，她還是那個穿著藍布褂子、滿身豬食味的農(nóng)村姑娘。

可在我眼里，她好像完全不一樣了，她身上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光。

那種光讓我覺得有點刺眼，又有點向往。

再想想我娘說的那些“掃把星”“喪門星”之類的話，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我們家做的這叫什么事啊，聽信幾句捕風(fēng)捉影的謠言就跑來要毀掉一個好姑娘的一輩子。

我手里的韁繩感覺有千斤重。

那頭黑毛驢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安靜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周海波?！睂O秋月忽然又開口了。

“?。俊蔽胰鐗舫跣?。

“現(xiàn)在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p>

“你還要退親嗎？”

她就那么平靜地看著我，等著我的答案。

我感覺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退親？我還怎么有臉說出這兩個字？

今天要是真的退了這門親，那我周海波就不是人，是畜生。

我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我……”

最后我一咬牙，把韁繩往旁邊的木樁上一拴，重新拿起那個大木瓢走到豬食桶邊。

“豬還沒喂完呢?！蔽艺f。

說完，我舀起滿滿一瓢豬食，學(xué)著她剛才的樣子，穩(wěn)穩(wěn)地倒進了豬槽里。

這一次，沒有濺出來。

孫秋月看著我愣住了，這次輪到她愣住了。

她那雙一直很平靜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

我沒看她，就是埋頭干活。

一瓢又一瓢，把剩下的那半桶豬食全都倒進了豬槽里。

那幾頭大肥豬吃得更歡了。

干完活，我把木瓢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活干完了?！蔽覍λf，“現(xiàn)在我們可以談?wù)劻恕！?/p>

孫秋月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去屋里坐吧?！?/p>

她家的堂屋比我想象的要簡陋得多，泥土地、磚墻，屋頂?shù)耐咂踔聊芸吹綆捉z漏下來的光。

屋里沒什么像樣的家具，就一張八仙桌和幾條長板凳。

桌上放著一個暖水瓶和幾個帶豁口的茶碗。

這跟我家那個貼了瓷磚、擺著沙發(fā)電視的小賣部簡直是兩個世界。

我娘要是看到這場景，估計當(dāng)場就要扭頭走人。

孫秋月給我倒了一碗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應(yīng)該是井水。

“周海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坐我對面，開門見山地問。

“我……”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才說，“親不退了?！?/p>

這四個字我說得很慢，但是很堅定。

孫秋月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也悄悄握緊了。

“為什么？”她問。

“不為什么?！蔽艺f，“就覺得這親要是退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p>

“你是個好姑娘，我不該聽信那些謠言?！?/p>

孫秋月低下頭沒說話，我看到她的肩膀在輕輕地聳動。

她在哭，沒有聲音地哭。

我心里一酸，這個一直表現(xiàn)得那么堅強、那么剛硬的姑娘，終于還是露出了柔軟的一面。

她承受了多少委屈啊，被全村人誤解，被未婚夫的家人嫌棄，還要被我當(dāng)面拿著那些臟水來質(zhì)問。

她該有多難過。

我有點手足無措，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對不起?！蔽冶锪税胩炀捅锍鲞@三個字。

孫秋月?lián)u了搖頭，抬起頭看著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卻帶著一絲笑。

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

“不關(guān)你的事。”她說，“你肯信我，我就很高興了?！?/p>

“可是周海波，你想過沒有？”

“這親不退，然后呢？”

“你娘那邊你怎么交代？”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點剛?cè)计饋淼臒嵫獫驳冒霙觥?/p>

是啊，我娘那個脾氣，要是知道我不僅沒退親還反過來幫著孫秋月說話，她不把我腿打斷才怪。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我就頭皮發(fā)麻。

“我……我會跟我娘說的?！蔽业讱獠蛔愕卣f。

“你怎么說？”孫秋月追問，“你說那些都是謠言？你娘會信嗎？”

“你說我打吳大彪是為了救人？你娘會信嗎？”

“你說我有個考上大學(xué)的哥哥，不是什么野男人？你娘會信嗎？”

“周海波，你娘只信她愿意信的東西。”

“在她心里，我孫秋月已經(jīng)是個壞女人了，這個印象不是你三言兩語能改變的?！?/p>

她的話字字誅心，我無力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我娘就是那樣的人，固執(zhí)、偏激、認死理，一旦認定了什么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那怎么辦？”我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這么沒用，在家里聽我娘的，在外面被孫秋月幾句話就問得啞口無言。

我算什么男人。

“周海波?！睂O秋月看著我，眼神里沒有鄙視，只有一種很復(fù)雜我看不懂的情緒。

“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能解決的，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p>

“你今天能來，能問我這些話，能選擇信我，我已經(jīng)很感激了。”

“但是我們兩家的事，恐怕沒那么容易?！?/p>

“這樣吧?！彼肓讼胝f，“你先回去?！?/p>

“退親的事就當(dāng)我不知道，你也別跟你娘說你改主意了?！?/p>

“你就說我爹娘不在家，你沒見著人，過兩天再來。”

“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你一點時間?！?/p>

“我們都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走?！?/p>

我看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覺得我把一個天大的難題扔給了她一個人。

“這樣……行嗎？”

“不行也得行?！睂O秋月的語氣又恢復(fù)了之前的那種平靜和堅決。

“周海波，你記住?！?/p>

“我們現(xiàn)在要面對的，不只是一樁婚事?！?/p>

“是我孫秋月的名聲，是我哥的前途，是我們孫家在村里的立足之地?！?/p>

“這也是你要娶我的代價?！?/p>

“你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p>

她把退親這個選擇又重新擺在了我面前。

我心里那個叫“周海波”的小人在瘋狂打架，一個聲音說算了吧這渾水太深了，你斗不過你娘也斗不過那些流言蜚語，退了親你還是鎮(zhèn)上小賣部的少東家，以后有的是好姑娘；

另一個聲音說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人家姑娘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現(xiàn)在縮回去，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兩個聲音吵得我頭疼。

最后我一咬牙：“我不后悔。”

“這事，我跟你一起扛?！?/p>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孫秋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兩顆星星。

03

我牽著那頭黑毛驢回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心里頭七上八下的比來的時候還亂。

一進門，我娘就從柜臺后面迎了出來。

“怎么樣怎么樣？”她一臉急切地問，“事情辦妥了？她們家沒鬧吧？”

我看著我娘那張寫滿算計和刻薄的臉，心里一陣煩躁。

以前我覺得我娘精明能干，一個人撐起這個家不容易，可現(xiàn)在我只覺得她面目可憎。

“她爹娘不在家，我沒見著人。”我把孫秋月教我的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不在家？”我娘的眉毛立刻立了起來，“這老孫家的，是想跟咱們玩拖字訣？”

“我告訴你周海波，這事沒得商量！她們家就是拖到天荒地老，這個掃把星咱們家也絕對不能要！”

“知道了知道了?！蔽曳笱苤?，想繞過她回自己房間。

“站住！”我娘一把拉住我，“你跟娘說實話，你見到那個孫秋月了沒有？”

我心里一咯噔。

“見、見到了。”

“她怎么說？是不是又哭又鬧，求你別退親？”我娘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沒有?！蔽覔u搖頭，“她什么都沒說，就讓我等她爹娘回來?！?/p>

“哼，算她識相。”我娘冷笑一聲，“她要是敢鬧，我就去她們村里把她那些丑事全都嚷嚷出來，看她以后還怎么做人！”

聽著這些惡毒的話，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了。

“娘！”我甩開她的手，“你能不能別這樣！”

“孫秋月她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我娘愣住了，好像沒想到我敢這么跟她說話。

“嘿！你這孩子，翅膀硬了是吧？”她反應(yīng)過來，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我怎么了？我不是為你好嗎？”

“你被那個狐貍精灌了什么迷魂湯了？才去見了一面就幫著她說話？”

“她不是狐貍精！”我吼道。

“她跟吳大彪打架，是因為吳大彪調(diào)戲村里的新媳婦！”

“她跟家里吵，是為了維護她那個考上大學(xué)的哥哥！”

“她家的牛不是病死的，是賣了給她哥交學(xué)費的！”

我把我知道的一股腦全吼了出來，感覺自己像個英雄。

我覺得我終于為孫秋月、為真相說了句公道話。

我以為我娘聽了這些，就算不馬上改變看法，至少也會有所動搖。

可我錯了。

我娘聽完我的話，先是愣了幾秒鐘，然后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周海波啊周海波，你真是我的好兒子！”

“你才多大年紀，就被個農(nóng)村丫頭片子騙得團團轉(zhuǎn)！”

“這些話是她跟你說的吧？”

“她說你就信啊？你有沒有腦子？”

“一個巴掌拍不響，吳大彪為什么不調(diào)戲別人，就調(diào)戲那個新媳婦？還偏偏被她孫秋月撞見了？這里面就沒點貓膩？”

“還有她那個什么哥哥，誰知道是哪來的野種。”

“一個家里一個大姑娘一個小伙子，天天在一個屋檐下，能不出事嗎？虧她說得出口，你也信得進去！”

“賣牛交學(xué)費？更是笑話！”

“她家那二十畝地，一年收成多少我不知道？會缺這點錢？”

“我看就是她命硬把牛給克死了，沒臉承認，才編出這么個瞎話來騙你！”

我娘的一番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把我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念捅得千瘡百孔。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我親娘嘴里說出來的。

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偏見真的可以到這種地步，無論真相是什么，她只信她自己編造的那個版本。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徒勞地辯解著。

“什么不是這樣的！”我娘的臉沉了下來，“周海波，我把話給你放這兒?！?/p>

“你要是敢跟那個掃把星再有牽扯，你就不是我兒子！”

“這個家你也別待了！”

“你跟她過去吧！”

說完她一甩手，氣沖沖地回了里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我一個人站在堂屋里，手腳冰涼。

我爹從里屋走出來，他一直沒說話就在旁邊默默地抽著煙。

“爹……”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看著他。

我爹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娘就是這個脾氣，你別跟她擰著來?！?/p>

“這事……要不就算了吧?！?/p>

“天底下的好姑娘多的是，何必為了一個跟家里鬧成這樣?！?/p>

我爹的話是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直以為我爹是明事理的，他讀過幾年書，不像我娘那么蠻不講理，我以為他會支持我。

可他沒有，他選擇了我娘站在一起，或者說他選擇了息事寧人。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心里充滿了失望和一種說不出的憤怒。

“算了？”我冷笑一聲，“爹，在你眼里什么事都可以‘算了’嗎？”

“一個人的名聲，一個人的清白，也可以就這么‘算了’嗎？”

“咱們家聽信謠言要去毀了人家姑娘一輩子，也可以‘算了’嗎？”

我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打斷他，“你們都一樣！”

“你們都覺得孫秋月是農(nóng)村來的好欺負！”

“你們都覺得咱們家在鎮(zhèn)上高人一等！”

“你們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你們只在乎自己的面子！”

我吼完轉(zhuǎn)身就跑出了家門。

我不知道能去哪兒，就是想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我在鎮(zhèn)上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天已經(jīng)全黑了，街上沒什么人。

偶爾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從里面?zhèn)鞒龃蚵閷⒌穆曇簟?/p>

我感覺自己像個孤魂野鬼，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鎮(zhèn)子外面通往鄉(xiāng)下的那條路上。

月光灑在路上亮堂堂的，我想起了孫秋月。

想起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她說“你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時那種故作堅強的樣子。

我答應(yīng)過她要跟她一起扛，可我才剛回到家，第一仗就敗得一塌糊涂。

我算什么男人。

我越想越窩囊，越想越氣，對著空無一人的田野大吼了一聲。

吼完我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

一個二十歲的大小伙子像個孩子一樣在路邊哭得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我發(fā)小馬小剛。

他家是開拖拉機的，經(jīng)常在鎮(zhèn)上和鄉(xiāng)下之間跑運輸。

“周海波？你咋了？”他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大半夜不回家，蹲這兒哭啥呢？”

“是不是又被你娘罵了？”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馬小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我家的事他都知道。

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遞給我一根煙，我不會抽，被嗆得直咳嗽。

“行了行了，別哭了，丟不丟人?！彼闹业谋?，“說吧，到底咋回事？”

我抽噎著把今天去孫家退親以及回家后跟我娘大吵一架的事全跟他說了。

馬小剛聽完半天沒說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就說吧，你娘這事辦得不地道?！?/p>

“那孫秋月我見過幾回，我去她們村拉貨的時候碰見過?！?/p>

“挺好的一個姑娘，干活麻利，見人也客客氣氣的?！?/p>

“她們村里那些爛事我也聽過一點?！?/p>

“那個吳大彪就不是個好東西，在村里橫行霸道沒少干缺德事?！?/p>

“孫秋月打他，那是為民除害！”

聽到馬小剛的話我心里好受了一點，終于有個人是站在我這邊的。

“可我娘不信啊?！蔽覇蕷獾卣f，“她就認定孫秋月不是好人?！?/p>

“你娘那是被豬油蒙了心了。”馬小剛撇撇嘴，“不過話說回來，周海波，這事確實不好辦?！?/p>

“你娘那個脾氣鎮(zhèn)上誰不知道，你想讓她改主意比登天還難。”

“那你打算怎么辦？真就聽你爹的，‘算了’？”

我搖搖頭。

“我不能算了?！?/p>

“我答應(yīng)了孫秋月要跟她一起扛?！?/p>

“我要是現(xiàn)在放棄了，我這輩子都看不起自己?！?/p>

馬小剛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贊許。

“行，是條漢子?！?/p>

“不過光有決心可不行，你得有辦法?！?/p>

“硬碰硬你肯定不是你娘的對手?！?/p>

“你得想個招，讓她自己把這口氣咽下去?！?/p>

“什么招？”我問。

馬小剛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這事解鈴還須系鈴人?！?/p>

“問題的根源不在你，也不在孫秋月，而在那些謠言?！?/p>

“只要把謠言給破了，讓你娘親眼看看她信的那些東西都是假的，這事不就好辦了？”

我眼睛一亮，對啊！我怎么沒想到！

只要能證明孫秋月的清白，我娘就算再不講理，在事實面前她也得低頭。

“可……怎么破？”我問，“那些事都過去那么久了，吳大彪是村長的侄子，誰敢出來作證??？”

“還有她哥的事更是說不清道不明的?！?/p>

“這就要看你了?！瘪R小剛拍拍我的肩膀，“你不是想當(dāng)個男人嗎？是男人就別怕事?！?/p>

“你得自己去查?！?/p>

“去她們村找那些知道內(nèi)情的人，一個一個地問?！?/p>

“人心都是肉長的，總有人會說實話。”

“只要你能找到一個證人或者一點證據(jù)，這事就有翻盤的可能?！?/p>

馬小剛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我心里所有的迷茫。

我感覺自己一下子充滿了力量，對，去查！

我不信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能被這些臟水給淹死。

“小剛，謝謝你?！蔽艺嫘膶嵰獾貙λf。

“謝啥?！瘪R小剛嘿嘿一笑，“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事有風(fēng)險?！?/p>

“吳大彪那伙人不好惹，你要是真去查，他們肯定會找你麻煩?！?/p>

“你可得小心點。”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p>

“我不怕?！?/p>

那一晚我沒有回家，在馬小剛家的拖拉機上湊合了一宿。

我一夜沒睡，腦子里一直在想該怎么去查，從誰開始查，怎么才能讓他們開口。

我想了一夜，終于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04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跟馬小剛借了他那輛破自行車，揣上身上僅有的二十塊錢往孫家村的方向騎去。

我沒有直接去找孫秋月，我知道她現(xiàn)在肯定也在為這事發(fā)愁，我不想再給她增加壓力。

而且這件事我要自己來辦，我要證明給她看我周海波不是個只會躲在女人身后的窩囊廢，我配得上她。

我的計劃是從側(cè)面入手，吳大彪調(diào)戲的那個新媳婦是第一個突破口。

只要她肯站出來說話，那孫秋月打人的事性質(zhì)就完全變了。

我記得孫秋月說過，那個新媳婦的男人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她一個人，她肯定很害怕不敢得罪村長家。

所以我不能貿(mào)然上門，得想個辦法讓她信任我。

我騎著車在孫家村的村口停了下來，村子還在晨霧里很安靜，偶爾能聽到幾聲雞叫狗叫。

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自行車藏好，然后繞到村子后面，從田埂上悄悄往村里走。

我記得孫秋月說過那個新媳婦家在村東頭，我憑著記憶一路摸索過去。

村東頭有幾戶人家，我不知道哪家是，也不敢隨便問人怕打草驚蛇。

我就在附近一棵大樹下蹲下來悄悄觀察。

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太陽出來了，村里的人也開始活動了。

我看到從其中一戶人家的院子里走出來一個年輕女人，長得挺清秀，但是臉色很蒼白，眉宇間帶著一股愁容。

她提著一個木桶往村口的井邊走去。

我心里一動，直覺告訴我就是她。

我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女人走到井邊放下木桶開始打水，她的力氣好像不大，搖了好幾下才把水桶提上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緊張，我該怎么開口？直接上去問她吳大彪的事？她肯定會嚇得掉頭就跑。

我正在猶豫，那女人打滿了水提著桶顫顫巍巍地往回走。

那桶水很重，她走得很吃力，身子一晃一晃的。

突然她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我心里一急也顧不上那么多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那女人嚇了一跳，手里的木桶“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大半。

她驚恐地看著我，像只受驚的小鹿。

“你……你是誰？”

“別怕，我沒有惡意。”我趕緊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跟她保持距離。

“我是周家村的，來這邊找人?！蔽译S便編了個理由。

女人的眼神里還是充滿了警惕。

“你找誰？”

“我……”我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我找張木匠，想讓他幫我打個家具?！?/p>

張木匠是這一帶有名的木工住在孫家村，這個理由應(yīng)該不會錯。

“張大叔家在那邊?！迸送遄游鬟呏噶酥?，“你走錯了?！?/p>

“哦哦，是嗎？謝謝你啊?！蔽覔狭藫项^裝出一副憨厚的樣子。

“那個……我看你提水挺吃力的，我?guī)湍惆?。?/p>

說著我也不等她同意，就彎腰把地上的木桶提了起來。

剩下的半桶水在我手里輕飄飄的。

“不用不用……”女人連忙擺手。

“沒事，舉手之勞。”我笑了笑，“你家在哪兒？我給你送過去?！?/p>

女人猶豫了一下，看我長得不像壞人又幫了她，戒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她低著頭小聲說：“就在前面?！?/p>

我提著水桶跟在她后面，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尷尬。

到了她家院子門口她停下腳步。

“就……就到這兒吧，謝謝你了?！?/p>

“沒事?！蔽野阉胺旁谠鹤永?，“你一個人在家嗎？看你挺辛苦的。”

我故意這么問。

女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男人……出去打工了?！?/p>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一個人在家是不容易?！?/p>

“特別是……村里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就更不安全了?！?/p>

我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她的反應(yīng)。

果然，聽到“不三不四的人”這幾個字，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警惕地看著我。

“你……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知道時機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叫周海波，是孫秋月的……未婚夫?！?/p>

女人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獸。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我跟孫秋月不熟。”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要關(guān)院門。

“等等！”我急了，一把抵住門，“我今天來找你，不是想為難你?！?/p>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p>

“秋月她為了幫你，自己背上了罵名還要被人退婚?！?/p>

“難道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冤枉嗎？”

我的話像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心里，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靠在門上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發(fā)出了壓抑的哭聲。

“我……我也不想的……”

“可是我害怕……”

“吳大彪他叔是村長，我們家惹不起啊……”

“我男人又不在家，我要是得罪了他們，我……我沒法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我看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我不能逼她，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蹲下身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我理解你?！?/p>

“我今天來也不是非要你站出來作證?！?/p>

“我只是想從你這里親耳聽到事情的經(jīng)過?！?/p>

“你告訴我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是你說的。”

“我只是想為秋月討一個公道。”

女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猶豫。

過了好久，她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點了點頭。

她把我讓進了屋里，屋里很簡陋跟孫秋月家差不多。

她給我倒了碗水，然后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開始講述那天發(fā)生的事情。

她說的跟孫秋月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天她去地里送飯，回來的路上被喝了點酒的吳大彪給堵住了。

吳大彪對她動手動腳，嘴里說著各種下流的話。

她又怕又急拼命反抗，但力氣沒他大。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孫秋月出現(xiàn)了。

孫秋月像個天神一樣沖過來，一腳就把吳大彪踹倒在地。

然后她撿起地上的鐮刀指著吳大彪的鼻子讓他滾。

吳大彪從地上爬起來非但不知錯還罵罵咧咧，說孫秋月多管閑事，還說了一些更難聽的話把那個女人也給捎帶上了。

孫秋月氣急了就沖上去跟吳大彪打了起來。

混亂中鐮刀劃破了吳大彪的胳膊。

吳大彪見了血嚇得酒都醒了，屁滾尿流地跑了。

“秋月姐……她是為了救我。”女人哭著說，“要不是她，我……我那天就毀了。”

“事后吳大彪家不依不饒，非說秋月姐是故意傷人?！?/p>

“秋月姐脾氣硬不肯低頭，她爹娘沒辦法只好賣了家里的糧食賠了二十塊錢，這事才算完。”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聽完她的講述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這簡直就是村霸、惡棍，他們不僅欺負人還要顛倒黑白堵住所有人的嘴。

孫秋月她一個人到底扛了多少事啊。

“我知道了?！蔽艺酒鹕韺δ莻€女人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牽扯進來的?！?/p>

“你……你打算怎么辦？”女人擔(dān)憂地問。

“我自有辦法。”我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欺負了人還想全身而退，天底下沒那么便宜的事?！?/p>

我離開了女人的家，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計劃。

直接找證人這條路走不通，他們都害怕吳家的勢力不敢出頭。

那么我就只能從吳大彪自己身上找突破口，我要讓他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

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馬小剛說得對，是男人就別怕事。

我騎上自行車沒有回周家村，而是直接去了鎮(zhèn)上找到了馬小剛。

“小剛，幫我個忙?！?/p>

“什么忙？”

“你認識鎮(zhèn)上那些不務(wù)正業(yè)的小混混嗎？”

馬小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周海波，你……你該不會是想……”

“對?！蔽尹c點頭，“吳大彪不是喜歡耍橫嗎？那我就找比他更橫的人來治治他?！?/p>

“以暴制暴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對付吳大彪這種人，這是唯一的辦法?！?/p>

馬小剛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

“周海波，你變了?！?/p>

“是嗎？”

“以前你就是個乖乖仔膽小怕事，現(xiàn)在你眼里有股子狠勁了?！?/p>

我苦笑了一下。

“都是被逼的。”

“人不狠，站不穩(wěn)。”

馬小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一拍大腿。

“行！”

“這忙我?guī)土耍　?/p>

“鎮(zhèn)東頭有個叫‘四哥’的，手底下有幾個兄弟專門幫人平事，只要給錢什么都干?！?/p>

“不過他們收費可不便宜?！?/p>

“多少錢？”

“至少……這個數(shù)?！瘪R小剛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塊！

我身上只有二十塊。

我娘把家里的錢看得比命都重要，我一分錢都拿不到，我爹那里就更別指望了。

我上哪兒去弄這筆錢？

我把我的窘境跟馬小剛說了。

馬小剛皺起了眉頭。

“這就難辦了?！?/p>

“四哥那人認錢不認人，沒錢他可不會幫你?！?/p>

我急得在原地打轉(zhuǎn)，難道我的計劃就要因為錢卡在這里嗎？

突然我腦子里靈光一閃，想起了一樣?xùn)|西。

我脖子上掛著一個銀鎖，那是我滿月的時候我奶奶送給我的，說是能保平安，這些年我一直貼身戴著。

我把它從衣服里掏出來，銀鎖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黑了，但分量不輕。

“小剛，你看這個能值多少錢？”

馬小剛接過去在手里掂了掂。

“這是老銀，分量也足，要是拿去當(dāng)鋪應(yīng)該能當(dāng)個三四十塊?！?/p>

“夠了！”我心里一喜，“加上我這二十塊就夠了！”

“周海波，你可想好了?！瘪R小剛嚴肅地看著我，“這可是你奶奶留給你的東西，當(dāng)了可就贖不回來了?！?/p>

我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蕩蕩的，心里確實有點不舍。

但是一想到孫秋月那雙倔強的眼睛，一想到她受的那些委屈，我心里那點不舍就煙消云散了。

一個銀鎖換一個好姑娘的清白，換我周海波下半輩子的心安理得，值！

“想好了?！蔽铱粗R小剛，眼神堅定。

“當(dāng)！”

馬小剛的辦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他就帶著我在鎮(zhèn)上的一個茶館里見到了那個所謂的“四哥”。

四哥看起來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剃個光頭，脖子上戴著一條粗金鏈子。

他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用眼角瞟我。

“就是你，要找吳大彪的麻煩？”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

“不是找麻煩?！蔽壹m正道，“是想請四哥幫我讓他親口說出實話?！?/p>

“呵呵?！彼母缧α耍冻鰞膳疟粺熝冒l(fā)黃的牙，“小子，口氣不小啊。”

“你知道吳大彪是誰嗎？他叔是孫家村的村長，你在他的地盤上動他，想過后果嗎？”

“我想過?！蔽矣哪抗獠槐安豢?，“所以才來找四哥?！?/p>

“只要四哥能讓他把實話錄下來，五十塊錢一分不少?！?/p>

我把一沓皺巴巴的錢推到他面前，那是我自己的二十塊加上銀鎖當(dāng)來的三十五塊，一共五十五塊，是我全部的家當(dāng)。

四哥看了一眼那錢沒動，只是看著我。

“小子，我有點欣賞你了，有膽色?！?/p>

“不過光有膽色沒用，這事不好辦?！?/p>

“吳大彪那小子滑得很，想讓他親口承認不容易?！?/p>

“而且我的人要是動手了，村長那邊追究起來也是個麻煩?！?/p>

我心里一沉。

“那四哥的意思是……”

“得加錢?！彼母缟斐鰞筛种?，“再加二十?！?/p>

二十！我上哪兒再弄二十塊錢去？

我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就只剩下幾個鋼镚。

“四哥，我……我真的沒錢了?！蔽壹绷?，“這已經(jīng)是我全部的錢了?！?/p>

“沒錢？”四哥的臉沉了下來，“沒錢你找我談什么？”

“滾蛋！”

他一揮手就要趕我走。

“四哥四哥！”馬小剛趕緊上前打圓場，“您別生氣，我這兄弟是真沒辦法了?！?/p>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欠著，等事成之后一定給您補上?！?/p>

“欠著？”四哥冷笑，“我開的是善堂嗎？”

“沒錢就別來摻和這些事，老老實實回家娶媳婦生娃去吧。”

他說完端起茶杯不再理我們。

我站在那里手腳冰涼，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要下了決心、找到了人就能解決。

可我忘了，這個世界上最難倒英雄漢的就是一個“錢”字。

我失魂落魄地跟著馬小剛走出茶館。

“小剛，我是不是很沒用？”我聲音沙啞地問。

“別這么說。”馬小剛拍拍我，“這不怪你，是那幫人太黑了?！?/p>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瘪R小剛也愁眉苦臉的。

我們倆蹲在路邊像兩條喪家之犬。

難道真的就這么放棄了嗎？我不甘心。

我腦子里飛快地想著辦法，錢、錢、錢……

突然我想起了一個人——孫秋月的哥哥孫青松。

孫秋月說過她哥在省城上大學(xué)還打好幾份工，每個月都給家里寄錢，他應(yīng)該有錢。

可是我怎么聯(lián)系他？我連他在哪個大學(xué)叫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這是我和孫秋月的事，把他牽扯進來好嗎？

我心里很矛盾。

就在這時我腦子里又閃過一個念頭——孫秋月，她肯定知道怎么聯(lián)系她哥。

我只要找到她跟她說明情況，她也許會幫我。

可是我之前跟她說了這件事我要自己來辦，現(xiàn)在去找她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我心里掙扎了很久，最后現(xiàn)實還是戰(zhàn)勝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小剛，送我去孫家村?！蔽覍︸R小剛說。

“你……你去找孫秋月？”

我點了點頭。

“現(xiàn)在只有她能幫我了?！?/p>

馬小剛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顛簸著。

我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的，我不知道孫秋月會怎么看我，她會不會覺得我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

到了孫家村村口，我讓馬小剛先回去。

我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孫秋月家走去。

還沒到她家門口，我就看到她家院子外面圍了一群人。

我心里一驚，趕緊加快了腳步。

擠進人群，我看到的一幕讓我目眥欲裂。

吳大彪帶著幾個流里流氣的小青年正堵在孫秋月家門口。

吳大彪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吊在胸前，一臉囂張地指著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站著孫秋月和她的爹娘，她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一臉的惶恐和無助，她娘護在孫秋月身前氣得渾身發(fā)抖。

“孫秋月！你給我出來！”吳大彪叫囂著，“你個賤人，敢打傷我，今天這事沒完！”

“我告訴你，賠錢！五十塊大洋！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你家房子給點了！”

圍觀的村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說句公道話。

“吳大彪，你別欺人太甚！”孫秋月從她娘身后走出來，冷冷地看著他，“那天的事誰對誰錯，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個屁！”吳大彪啐了一口，“我只知道我的胳膊被你劃了這么大一道口子！”

“大夫說了，這要是再深一點我這條胳膊就廢了！”

“你這是故意傷人，是要坐牢的！”

“你！”孫秋月氣得臉色發(fā)白。

“秀……秋月，別跟他說了?！彼锢氖挚拗f，“咱家惹不起他，咱認栽吧……”

“娘！”

“吳大彪，你到底想怎么樣？”孫秋月的爹鼓起勇氣顫巍巍地問。

“怎么樣？”吳大彪斜著眼上下打量著孫秋月，眼神里充滿了淫邪。

“簡單?！?/p>

“要么賠錢?！?/p>

“要么……”他頓了頓，笑得更下流了，“讓你家秋月陪我喝幾杯，給我賠個不是，這事就算了了?！?/p>

“你做夢！”孫秋月氣得渾身發(fā)抖。

“哈哈哈……”吳大彪大笑起來，“不做夢也行。我聽說你跟周家村那個小子訂親了？”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

“誰要是敢娶你這個破鞋，就是跟我吳大彪過不去！”

“我讓他在這片地界上待不下去！”

我站在人群里，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再也忍不住了。

我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過去。

“吳大彪！”

我一聲大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吳大彪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喲，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周家的小少爺嗎？”

“怎么，來給你未過門的媳婦撐腰來了？”

孫秋月看到我也愣住了。

“周海波，你怎么來了？”她小聲問。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她身前把她護在身后。

這個動作很自然，就像演練了千百遍一樣。

然后我看著吳大彪冷冷地說：“我就是來給她撐腰的，怎么了？”

“你有意見？”

吳大彪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小子，你挺狂啊?！?/p>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管你是誰。”我說，“我只知道，你欺負我的女人，就是不行?！?/p>

“你的女人？”吳大彪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她？一個被我玩剩下的破鞋，你也當(dāng)個寶？”

“你嘴巴放干凈點！”我氣得眼睛都紅了。

“我就不放干凈，你能怎么著？”吳大彪囂張地挺了挺胸膛，“我告訴你周海波，這渾水不是你能趟的?！?/p>

“你現(xiàn)在滾還來得及?！?/p>

“不然別怪我連你一塊收拾！”

他身后的那幾個小青年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滿臉的不懷好意。

孫秋月的爹娘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地拉我的衣服。

“周海波啊你快走吧，別管我們了……”

“是啊你斗不過他們的……”

我沒有理他們，只是看著孫秋月。

她的眼睛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倔強的光。

她也在看著我，四目相對。

我從她的眼神里讀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怕。

那我還怕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對吳大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