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大得看不清路。

我站在客廳窗口，看見女婿李高飛的車停在巷口。

車門開了，他沒撐傘，縮著脖子往這邊跑。

跑到屋檐下，第一件事不是抹臉上的水，而是彎腰脫鞋。

兩只皮鞋，端端正正擺在門外。

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淌，他在門墊上跺了跺腳，才推門進(jìn)來。

我端著姜湯從廚房出來，說：“快把鞋穿上，涼氣從腳底進(jìn)?！彼麛[擺手：“不用不用，幾步路的事?！蔽乙矝]多想。

直到他轉(zhuǎn)身去陽臺接電話，我才看見他走過的地板上有兩排濕腳印。

腳印都是腳尖朝里，可那雙鞋擺在門外時，我卻清清楚楚記得，鞋頭朝著外面。

像在等人走。

01

高飛這個人，表面上看不出毛病。

一米七八的個子，穿著講究，說話客氣。

每次來家里，煙酒茶樣樣不落，進(jìn)門就叫“媽”，聲音洪亮。

唯一不對勁的，就是他那雙鞋。

第一次來我家是七年前，蕓熙帶他回來見我。

那天下著小雨，他站在門口，彎腰把鞋脫了才進(jìn)來。

我當(dāng)時還說：“哎呀不用脫，地上臟。”他笑著說：“習(xí)慣了，在家里也這樣?！蔽耶?dāng)時還挺高興，覺得這小伙子講究，有教養(yǎng)。

后來他每次來都這樣，夏天脫涼鞋，冬天脫皮鞋，雷打不動。

我在鄰居面前沒少夸他：“我家那女婿，進(jìn)門先脫鞋，可干凈了?！编従訌垕疬€羨慕過，說她女婿來家里，鞋都不換就往沙發(fā)上躺。

可現(xiàn)在想起來，這話就跟刀子似的。

高飛來我家，從不碰任何東西。

不喝水，不坐沙發(fā)，不碰遙控器。

每次來都站在客廳中間，像棵種錯地方的樹。

我跟他說坐下，他說“站站就好”；我給他倒茶，他說“不渴”；我留他吃飯，他說“約了人”。

一年到頭，他登門三四次。

中秋、春節(jié)、我生日，還有老曹過壽。

每次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且大部分時間是在陽臺上打電話。

有一回我留他吃飯，菜都擺好了。

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都是我跟老曹忙活了一下午做的。

他說“公司有急事”，轉(zhuǎn)身就走。

我追到門口，看見他彎腰穿鞋，動作飛快，像在逃命。

鞋帶都沒系緊，拖著就往外跑。

蕓熙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我問她：“高飛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她說：“媽你想多了，他真有事?！蔽倚帕?。

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蕓熙每次回娘家都是一個人。

過年是她自己回來的，中秋也是她自己回來的。

我問她高飛呢，她說“加班”。

老曹說過年哪有加班的，她就說是“值班”，聲音越來越小，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不傻。當(dāng)媽的，女兒什么語氣，一聽就知道。

那年冬天，我去城里給他們送臘肉。

提前打了電話，蕓熙說“好”。

我坐了兩個小時公交，到她家樓下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按門鈴，蕓熙開的門，眼睛是紅的。

我嚇了一跳，問她怎么了。

她搖頭：“沒事，媽你進(jìn)來。”我往里走，高飛從書房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他說：“媽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蔽艺f：“說了啊，蕓熙知道?！彼戳艘谎凼|熙，沒說話。

我把臘肉放廚房，想上個廁所。

路過書房時，門沒關(guān)嚴(yán)，我看見書桌上攤著一堆紙。

走近一看，是幾張銀行卡的流水單。

我的名字，排在蕓熙名字下面。

我心里一沉。

高飛每個月的工資流水上，蕓熙的賬戶只有一筆錢，三千塊，備注寫“家用”。

其他所有錢，都在高飛自己名下。

三千塊。在城里，夠干什么？房租都交不起。

我站在門口，手扶著墻，指甲掐進(jìn)墻皮里。我告訴自己，別多想，別多想?？尚奶脜柡?，像要蹦出來。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蕩晃蕩的，我看著窗外的路燈一顆顆往后跑，眼淚就下來了。

我跟老曹過了大半輩子，雖然窮，但從沒讓蕓熙受過這種委屈。

她嫁人的時候，我跟她說，嫁過去要懂事，別讓人家看不起。

可懂事的結(jié)果，就是被人當(dāng)外人。

我心里那個氣啊。

回到家，老曹在看電視。

我跟他說了這事，他頭都沒轉(zhuǎn)：“小兩口的事，你少摻和?！蔽艺f：“蕓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彼f：“年輕人吵架正常，你別瞎操心?！蔽覜]再說話。

但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雙擺在門口的鞋。

七年來，那雙鞋從來都是整整齊齊擺在門邊，左邊一只，右邊一只，鞋頭朝外。

正常人脫鞋，鞋頭朝屋里才對。因為脫下后隨手一放，鞋頭應(yīng)該是朝著大門方向。可他每次都是反的，像特意擺好，隨時準(zhǔn)備穿上走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睡不著了。

我翻了個身，老曹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我看著他，突然有點(diǎn)羨慕他。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日子過得倒是輕松。

可我做不到。

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過得好不好，我能不知道？

02

第二天，我去找張嬸。

張嬸跟我認(rèn)識三十年了，嘴嚴(yán)，心眼也好。

我把這事跟她說了，她想了半天，說：“你家女婿是不是講究過頭了？”我說：“我也覺得?！彼謫枺骸澳撬麃砟慵?，吃過飯沒有？”

我一愣。

七年來，真沒吃過一頓飯。

喝過水沒有？

沒有。

坐過沙發(fā)沒有？

從來沒有。

他來我家，永遠(yuǎn)站著，永遠(yuǎn)不碰任何東西。

有次我硬拉他坐沙發(fā)，他坐了，但屁股只沾了個邊，整個人繃著，跟坐在釘子上似的。

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后背挺得筆直，眼睛四處看，就是不看我。

張嬸說：“這不對啊麗娟，女婿上丈母娘家，哪有這樣的？”

我說：“我也覺得不對，可又說不出來哪兒不對?！?/p>

張嬸壓低聲音：“你查查他家的情況?！?/p>

我回家后就開始打聽。

高飛老家在鄉(xiāng)下，他爸死得早，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他考上大學(xué)后就沒回去過，在城里買了房，結(jié)了婚，跟老家的聯(lián)系越來越少。

這些蕓熙都跟我說過，但有一件事她沒說。

高飛小時候，跟他媽去城里親戚家做客。

親戚嫌他們臟，讓他脫鞋站在門外。

后來親戚家丟了一樣?xùn)|西，他媽被冤枉偷東西，當(dāng)著很多人的面被搜了身。

后來那東西找到了，是親戚家小孩拿去玩了。

但沒人道歉。

他媽回來后哭了一整夜，高飛當(dāng)時才七八歲，站在門口，看著他媽哭。

這件事是一個遠(yuǎn)房親戚告訴我的。

她說高飛從那以后就變了，變得特別要面子，特別怕被人看不起。

考大學(xué)的時候，他媽說：“你必須考上，考不上就別回來了?！彼忌狭?，他媽又說：“以后別回這窮地方了。”

我聽完，心里五味雜陳?？蛇@個理由，能解釋他七年的行為嗎？能解釋他把我女兒控制在手心里嗎？

我又想起蕓熙那張臉，瘦了，憔悴了，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她才三十五歲，看著像四十多。

上回去城里，我注意到她手上裂了口子，貼了好幾個創(chuàng)可貼。

我問她怎么弄的，她說洗衣服洗的。

我說：“家里不是有洗衣機(jī)嗎？”

她說：“高飛說費(fèi)電，讓她手洗，說幾件衣服手洗就行了，用洗衣機(jī)浪費(fèi)?！?/p>

我氣得說不出話。

可蕓熙沒說這些。她只是低著頭，把創(chuàng)可貼又按了按。

三月中旬，蕓熙生日。

我提前一個禮拜就開始準(zhǔn)備，包了餃子，鹵了豬蹄，蒸了發(fā)糕。

老曹說你弄這么多干什么，我說女兒生日，我想讓她吃頓好的。

生日那天，我給蕓熙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她聲音啞啞的：“媽，我挺好的?！蔽艺f：“媽給你做了好吃的，你回來吃吧。”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高飛不讓。”三個字，跟針?biāo)频脑谖倚纳稀?/p>

我說：“他憑什么不讓？”

她說：“媽，你別問了?！?/p>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廚房里，看著鍋里的餃子慢慢浮起來。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我眼淚吧嗒吧嗒掉。

老曹從里屋出來，看見我在哭，說：“又怎么了？”我說：“蕓熙可能過得不好。”他說：“你想多了?！蔽艺f：“你閨女生日都不回來，你還說我想多了？”他不說話了。

那天我一個人吃了那盤餃子，一個接一個地塞，塞到胃疼。

老曹坐在對面不說話，電視里演著什么，誰也沒看進(jìn)去。

我邊吃邊想，蕓熙小時候多愛吃我包的餃子啊，韭菜雞蛋餡的，她能吃二十個。

可現(xiàn)在，連回來吃頓飯都是奢求。

到了晚上九點(diǎn)，蕓熙又打來電話。

她說：“媽，對不起?！蔽艺f：“沒事，你好好過就行?！彼f：“高飛最近項目多，壓力大，脾氣不太好?！蔽艺f：“他對你怎么樣？”她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說：“蕓熙，你要是過得不好，就跟媽說。媽雖然沒什么本事，但還能給你撐腰。”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壓著聲音哭，像怕被人聽到。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晚上老曹去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

外面下著雨，不大，細(xì)密密的。

我看著窗玻璃上的水珠慢慢滑下來，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起蕓熙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背著小書包去上學(xué)，回頭沖我笑：“媽媽再見?！蹦莻€畫面，跟現(xiàn)在那個瘦瘦的、眼睛發(fā)紅的女人，怎么都對不上。

我又想起那雙鞋，擺在門口，整整齊齊，鞋頭朝外。

這個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03

四月份，我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我去高飛公司樓下。

不是去找他，是想看看他平時跟什么人打交道，看看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我在對面茶館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壺茶，喝得胃里泛酸水。

傍晚五點(diǎn)多，終于看見他出來。

他跟幾個同事一起，有說有笑。

走到停車場，他掏出鑰匙，同事說了句什么，他笑得很開心。

那個笑容，在我家從沒見過。

在我們家，他永遠(yuǎn)板著臉，嘴角勾著，笑得很客氣，那種禮禮貌貌的笑，跟臉上貼了一張皮似的。

可在他同事面前，他笑得跟正常人一樣，眉眼都舒展開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這次是下午五點(diǎn)，我想看他下班后去干什么。

高飛五點(diǎn)二十從公司出來，開車去了一個飯店。

我打了一輛車跟著，到了地方，看見他跟幾個人進(jìn)了包間。

我坐在飯店對面的臺階上，看著里面觥籌交錯，心想，他應(yīng)酬的時候倒是舍得花錢。

一頓飯，夠蕓熙吃一個月。

我越想越難受。

回去的路上，公交車擠得要命，我被擠在角落里，手扶著欄桿。

旁邊一個小姑娘給老人讓座，老人連聲說謝謝。

我看著她，突然想到蕓熙。

她在家的時候，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坐公交會給人讓座，去超市會幫老人拎東西，鄰居都夸她心眼好。

可嫁了人之后，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

回到家，老曹在看體育頻道。

我說：“我今天去城里了?！彼f：“去干嘛？”我說：“去看高飛了?！彼戳宋乙谎郏骸澳銊e折騰了，人家過得挺好?！蔽艺f：“好什么好？蕓熙連件新衣服都買不起。”他說：“那是他們的事?！蔽覛獾貌恍?，進(jìn)了廚房，把門關(guān)上了。

五月中旬，我找了個借口去了城里。

這次沒提前告訴蕓熙，直接去了她家。

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yīng)，我給蕓熙打電話，她說她在超市。

我說我在你家樓下。

她愣了一下，說“我馬上回來”。

等了十幾分鐘，蕓熙回來了，手里拎著兩個購物袋。

我接過來一看，一袋是米，最便宜的那種散裝米，一袋是打折的菜葉子，有幾片已經(jīng)發(fā)黃了。

我說：“你平時就吃這個？”她說：“夠吃了?！蔽艺f：“高飛不給你錢？”她低下頭，不說話。

我拎著袋子跟她上樓。

進(jìn)了門，我仔細(xì)看了一圈。

房子不小，三室一廳，裝修得不錯，地板亮堂堂的。

但客廳的茶幾上只有一個水杯，空蕩蕩的。

冰箱里也沒什么東西，除了幾盒牛奶和一袋掛面，什么都沒有。

我說：“你們不吃飯？”

蕓熙說：“高飛在外面吃，我一個人，隨便吃點(diǎn)就行。”

我說：“那你也得吃好點(diǎn)?！?/p>

她沒接話。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隨手拿起茶幾上的一個本子。

翻開來，是蕓熙的記賬本。

每天的買菜錢、水電費(fèi)、燃?xì)赓M(fèi)，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連買瓶醬油都記上了。

我翻到上個月，看見一行字：3月15日，買羽絨服，退款。

備注上寫著：高飛說太貴，讓退了。

我手指發(fā)抖。

一件羽絨服，能貴到哪里去？

連件衣服都不能買？

我又往下翻，發(fā)現(xiàn)每個月都是這樣。

蕓熙的每一筆支出，都寫在小本子上，一筆一筆，像在做賬。

高飛每個周末都會檢查，說她花多了就要解釋。

我合上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說：“蕓熙，你跟媽說實話，你過得開心嗎？”

她沒說話。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我抱住她，她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說：“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說？”她說：“我怕你擔(dān)心?！蔽艺f：“你是我閨女，我不擔(dān)心你擔(dān)心誰？”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拍著她的背，心里像刀割一樣。

那天下午，蕓熙去廚房給我倒水。

她拿起水壺，手在抖。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老了很多。

才三十五歲，鬢角就有白頭發(fā)了。

我記得她小時候，頭發(fā)又黑又亮，扎個馬尾辮，走路一跳一跳的。

現(xiàn)在走路都低著頭，肩膀縮著。

她端著水走過來，我接過來，說：“蕓熙，媽對不起你?！?/p>

她愣住了：“媽，你說什么呢？”

我說：“那年你嫁給他，我不同意，但我沒說清楚。我說了句，怕你配不上他。那句話，你一直記著吧?！?/p>

她低下頭，沒說話。

我心里全明白了。

她受了委屈不敢說，是因為怕我說那句話——“我當(dāng)年怎么說的來著”。

我種下的因，自己吞的果。

那天晚上我沒走。

我讓蕓熙給高飛打電話，說我來了，晚上一起吃飯。

高飛電話里說“好”，但我聽得出那個“好”字說得很勉強(qiáng)，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晚上高飛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fā)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著說：“媽來了？怎么沒提前說一聲?！边@是那句話說第三遍了。

我說：“來看看你們?！彼f：“好，我定了飯店，咱們出去吃。”我說：“不用，在家吃就行，我來做?！彼樕系男θ萁┝艘幻耄骸巴饷娉苑奖?，您別累著?！笔|熙在旁邊說：“就外面吃吧媽?！?/p>

我沒再堅持。

飯店訂在小區(qū)門口，不遠(yuǎn)。

高飛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蕓熙走在我旁邊。

下樓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高飛出門的時候，穿的是一雙拖鞋。

在我們家，他連拖鞋都不穿。

可出了門，他穿的是拖鞋，說明他在家也穿拖鞋。

那為什么來我家，他非要把鞋脫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看。

他吃飯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吃肥肉，不吃菜幫子，不吃帶骨頭的肉。

我看著他，心里想的是：這個人，來我家七年，沒喝過我一口水，沒吃過我一口飯。

我突然開口問：“高飛，你是不是不喜歡吃我做的菜？”

他筷子頓了一下：“沒有啊媽，就是不好意思麻煩您。”

我說：“不麻煩，你回來吃頓飯，我心里高興。”

他沒接話，低頭扒飯。我看得出來，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們家客房。

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高飛書房有聲音。

我悄悄走過去，門沒關(guān)嚴(yán)，聽見他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應(yīng)該是他媽，他說“我跟你說了，我不回去”，“你有什么事就說，別繞彎子”，“錢我會打給你的”。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一個。

這次是跟蕓熙：“我跟你說了，你媽今天又來了，你知道她來一趟我得花多少錢？”蕓熙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

高飛又說：“我不是不給錢，是你們家太能花了?！边€在說：“你跟你媽說說，別老往這兒跑，我也要面子的。”

我站在門外，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我想推門進(jìn)去罵他，可又怕蕓熙難做。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硬生生憋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蕓熙拉到廚房，小聲問她：“高飛每個月給你多少錢？”她低頭說：“三千?！蔽艺f：“三千夠干什么？買菜都不夠。”她說：“夠的?！蔽艺f：“夠什么？你看看你吃的什么？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她不說話了。

我這才注意到，蕓熙身上那件外套，還是三年前我給她買的。

袖口都磨得發(fā)白了，拉鏈也壞了，她拿別針別著。

我說：“你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她說：“不是舍不得……”我打斷她：“是他不讓？”她沒說話，眼淚又開始掉。

我深吸一口氣，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我不能再讓他們這樣過下去了。

04

六月十五號，我記得很清楚。天氣預(yù)報說要下大暴雨。

我專門挑了這個日子。我想看看，下這么大的雨，他還脫不脫鞋。

下午三點(diǎn)，我打電話給蕓熙，說我來城里了，讓高飛晚上回來吃飯。

蕓熙說好。

我又說：“你告訴高飛，今天是個好日子，我有話跟他說?！笔|熙問我什么話，我說“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家里的沙發(fā)上，看著窗外。

天陰沉沉的，像要塌下來。

遠(yuǎn)處傳來幾聲悶雷。

老曹在廚房里煮面條，端出來一碗，放在我面前：“吃點(diǎn)吧?！蔽覔u搖頭：“吃不下?！彼f：“你到底要干嘛？”我說：“我要跟高飛好好談?wù)?。”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跟老曹過了大半輩子，他什么脾氣我知道。他這個人，寧可吃虧也不愿意惹事?？晌也恍小Ｎ也荒芸粗约号畠菏芪?。

下午五點(diǎn)，我到了蕓熙家。

蕓熙在廚房忙活，洗菜切菜，動作麻利。

她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空心菜，還有湯。

我說：“做這么多干嘛？”她說：“你不是說要談事情嗎？邊吃邊談。”

我看著她，心里酸酸的。

六點(diǎn)，高飛回來了。

外面雨大得跟潑水似的，雨點(diǎn)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響。

他撐著傘跑進(jìn)來，渾身上下都在滴水。

頭發(fā)貼在額頭上，襯衫濕了大半。

他站在門口，彎腰，脫鞋。兩只皮鞋，整整齊齊擺在門外。雨水順著鞋面往下淌，在門口積了一小灘水。他光著腳走進(jìn)來，地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我看著他的腳，突然笑了。

我說：“高飛，你就這么怕這屋里不干凈？”他愣了一下：“沒有，就是習(xí)慣了?！蔽艺f：“你習(xí)慣什么了？習(xí)慣每次來我家都站在門口？習(xí)慣不碰我家任何一樣?xùn)|西？習(xí)慣不吃我做的飯？”他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蕓熙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菜，手在發(fā)抖。

我說：“高飛，我查過了。你小時候的事，我都知道了?！彼麄€人僵住了。

兩只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窗外雨聲嘩嘩的，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我知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fù)過，知道你怕被人看不起?！蔽铱粗?，一字一頓，“可你不能把你受過的苦，轉(zhuǎn)嫁到我女兒身上。”

他臉漲得通紅：“媽，你說什么呢？”

我說：“我說什么你心里清楚。這七年來，你沒把我家當(dāng)成自己家。你每次來都脫鞋，不是為了講衛(wèi)生，是為了方便跑。你的鞋頭朝外，你沒想過要進(jìn)來?！?/p>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繼續(xù)說：“你來我家七年，沒喝過我一口水，沒吃過我一口飯。你坐在我家的沙發(fā)上，屁股只沾個邊，像坐在釘子上。你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你跟蕓熙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對下屬一樣。”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我是不想說。我想著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就行。可你呢？你把她當(dāng)成什么了？保姆？還是你的附屬品？”

窗外雨聲嘩嘩的。他站在客廳中間，光著腳，像一棵站錯了地方的樹。

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蓱z到我不忍心再罵他?？梢幌氲绞|熙這些年受的委屈，我又覺得心硬。

我走到門口，彎腰把那兩只鞋拿起來，放在他面前。我說：“穿上鞋，堂堂正正走進(jìn)來。從今天起，這屋里沒人讓你脫鞋?！?/p>

他看著那雙鞋，沒動。許久，他說：“媽，你不懂?！蔽艺f：“我懂。”他說：“你不懂。你不懂我每次來這里是什么感覺?！?/p>

他站在那里，渾身僵硬。他看著我，嘴唇在發(fā)抖。

那一刻，我看見的不是一個三十九歲的男人，而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親戚家門口，等著被嫌棄。

05

蕓熙哭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蹲下去，把那雙鞋往外挪了挪。

她說：“高飛，你穿上，地上涼?！备唢w沒動。

我走過去，把蕓熙拉開。

“你不用替他說話?！蔽铱粗唢w，“你說我不懂，那你告訴我，我哪兒不懂？”

高飛低著頭，不說話。

我繼續(xù)說：“我是不懂。我不懂你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苦，算在我女兒頭上。她當(dāng)年嫁給你的時候，我不同意，但你對她好，她說她愿意?？赡隳?？你讓她過的是什么日子？”

他還是不說話。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diǎn)砸在玻璃上，聲音很響。

我繼續(xù)說：“你一個月給她三千塊，讓她買菜做飯。她想買件羽絨服，你讓她退了。逢年過節(jié)，她回娘家，你一次都不陪。她去哪兒都是自己坐公交。她手機(jī)壞了，你說修修還能用，結(jié)果她用了一部舊手機(jī)，屏幕都裂了?！?/p>

我說著說著，眼淚也下來了。“她是嫁給你了，不是賣給你了。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保姆?！?/p>

蕓熙在旁邊哭著喊：“媽，你別說了……”我說：“我偏要說。他管著你的錢，管著你的社交，連你回娘家他都要管。這不是過日子，這是坐牢。”

高飛猛地抬起頭：“你說夠了沒有！”

他的眼睛紅紅的：“你知道我有多難嗎？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回來還要面對她那張臉。你們家什么條件你們不知道？我娶她的時候，你們家陪嫁過什么？”

我說：“我們是沒有陪嫁什么，可我們也從來沒問你要過什么。”

他說：“你們不要？你們要的還少？她每個月回來一次，路費(fèi)不是錢？你們生病住院，不是我在貼？”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我指著門外：“你給我出去。”他愣住了。我說：“你現(xiàn)在就出去。穿上你的鞋，滾。”

蕓熙拉住我：“媽……”我說：“你別攔我?！备唢w看著我們倆，突然笑了。那種笑，像哭。他說：“行，我走?！?/p>

他彎腰，穿上鞋，轉(zhuǎn)身走進(jìn)大雨里。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門被風(fēng)刮得啪一聲關(guān)上，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抱著蕓熙，她哭得渾身發(fā)抖。我拍著她的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雷聲隆隆的，雨一直下。

那天晚上，我住在蕓熙家。

她把這些年的事，一點(diǎn)點(diǎn)告訴我。

高飛控制欲越來越強(qiáng)，從管錢到管時間，從管社交到管穿著。

她買什么東西都要報備，去哪里都要說清楚。

他晚上回來晚，她不能問；他出差，她不能主動給他打電話。

她像一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

我問她：“為什么不離婚？”她說：“離了婚我能去哪兒？我沒工作，沒錢，連身份證都在他那里?！蔽艺f：“你有家，有我和你爸?！彼f：“我不想讓你們操心?！蔽艺f：“你已經(jīng)讓我操心了，操了七年了?！?/p>

她沒說話。

那天晚上，蕓熙睡在我旁邊，像小時候一樣。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我也睡不著。黑暗中，我看著天花板，心里有很多念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我說：“蕓熙，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嗎？你爸在廠里上班，我一個人帶你。那時候雖然窮，但咱們過得挺開心的。你放學(xué)回來，幫我擇菜，邊擇邊唱歌。”

她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聽。

我說：“你知道媽這輩子最怕什么嗎？最怕你過得不好。錢不錢的沒關(guān)系，關(guān)鍵是你得開心?！?/p>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說：“不怕，有媽在?！?/p>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查了蕓熙名下的賬戶。

果然，所有卡都是副卡，主卡是高飛的名字。

高飛每個月的工資有兩萬多，打到自己卡里，然后固定給她轉(zhuǎn)三千。

我讓銀行工作人員幫我打印了最近三年的流水。

厚厚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我把這個記錄拍了下來，存在手機(jī)里。

然后我去了民政局，問清楚了離婚的程序。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態(tài)度很好。

她說夫妻共同財產(chǎn)要分割，不管卡在誰名下，都屬于共同財產(chǎn)。

她又說，如果一方把財產(chǎn)轉(zhuǎn)移了，可以申請法院調(diào)查。

我回去跟蕓熙說了。

她說：“我不想打官司。”我說：“不打官司也行，那就讓他主動放你走。”她說：“他不會的。”我說：“會的。我有辦法。”

我給高飛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他沒接。

我又打了一遍，這次接了。

我說：“明天下午三點(diǎn)，老地方見。”他說什么地方，我說：“你家門口的咖啡廳?！彼聊艘粫?，說了句“好”，就掛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diǎn)，我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

高飛遲到了十分鐘，穿得整整齊齊，但臉色很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坐下，沒點(diǎn)東西?？Х葟d空調(diào)呼呼吹著，冷氣打在身上。

我說：“你要談什么？”

我說：“談你放蕓熙走的事?！?/p>

他說：“憑什么？”

我把手機(jī)打開，把那張銀行流水給他看：“這是你七年的工資記錄。你每個月只給蕓熙三千，剩下一萬七都自己存著。按法律規(guī)定，這些錢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你得跟她分一半。”

他臉色變了。盯著手機(jī)屏幕，半天沒說話。

我說：“我不跟你打官司，太麻煩了。你把蕓熙的證件還她，讓她走，我不問你要一分錢?！?/p>

他盯著我，說：“你算計我？”

我說：“不是算計你，是在給你留條路。你要是打官司，錢也得分，名譽(yù)也毀了。你自己選。”

他沉默了很久?？Х葟d里放著一首老歌，音量不大，聽著很柔和。旁邊桌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在低聲聊天。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抬起頭，說：“讓她回來拿東西。”

我說：“好，后天，我陪她來?！?/p>

他說：“不用，讓她自己來?！?/p>

我說：“不行，我必須陪她。”

他沒再堅持。

我站起來，結(jié)了賬。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太陽很大，刺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口那塊石頭，終于松動了一點(diǎn)。

回去的路上，我給蕓熙打電話，說了談的結(jié)果。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媽，謝謝?！蔽艺f：“謝什么，你是我閨女?！?/p>

掛了電話，我又想了想，心里還是有些不安。高飛答應(yīng)得太痛快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07

三天后，我陪蕓熙去她家拿東西。高飛不在家，門是鎖著的，蕓熙自己開的門。屋里收拾得很干凈，客廳茶幾上放著一杯水，已經(jīng)涼了。

蕓熙去臥室收拾衣服。

我站在客廳看了看，發(fā)現(xiàn)書房的門開著。

我走進(jìn)去，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蕓熙收”三個字，是高飛的筆跡。

我拿著信封出來，遞給蕓熙。

她打開一看，里面是她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衣柜里的東西都是你的，都拿走。半個月內(nèi)離婚手續(xù)辦完，我不拖。”

蕓熙看完，把紙條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沒說話，眼眶有點(diǎn)紅。

我?guī)椭|熙收拾東西。

她不讓我多拿，說“用不上”。

最后只收拾了兩個行李箱，都是她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物件。

那些年高飛送她的禮物，她一件都沒拿。

收拾完，我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

蕓熙環(huán)顧四周，眼神很復(fù)雜。

她說：“住在這兒七年，好像從來沒覺得這是自己家?！蔽艺f：“走吧，以后有的是自己的家?！?/p>

我們拎著箱子走出門。蕓熙鎖了門，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她看了那扇門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走了。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像在跟過去告別。

我想起她剛結(jié)婚的時候，滿臉笑容地跟我說：“媽，我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那時候我多高興啊?？涩F(xiàn)在，這七年就像一場夢。

我們要走的時候，樓下有人喊蕓熙的名字。

回頭一看，是鄰居王阿姨，跟蕓熙關(guān)系不錯的。

她跑過來，抓著蕓熙的手說：“你要走了？”蕓熙點(diǎn)點(diǎn)頭。

王阿姨嘆了口氣：“早該走了。那個男人，不是好東西?！彼洲D(zhuǎn)頭對我說：“你們不知道吧，他經(jīng)常帶朋友回來吃飯，從來不讓蕓熙上桌。”

我愣住了。王阿姨繼續(xù)說：“有一回，他喝多了，對著蕓熙吼，說她‘配不上這個家’。我在樓下都聽見了。”

蕓熙低著頭，不說話。我攥緊了拳頭。那一刻，我特別想沖上去砸開那扇門，把高飛揪出來?？晌疫€是忍住了。沒用的，吵一架又能怎么樣？

拉開車門，蕓熙坐進(jìn)去。她說：“媽，走吧。”